那声音就在洞口。
凤南衣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连呼吸都停了,缩在黑暗里,一只手死死捂着百里烨的嘴,另一只手摸到地上,抓住一块带棱角的石头。石头冰凉,硌得手心生疼,可这点疼让她脑子清醒。
外面,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踩在干草上,发出细微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然后停住了。
停在洞口。
凤南衣能看见洞口那点微光被挡住了一半——有人,或者什么东西,堵在那儿。她攥紧了石头,指关节发白,脑子里飞快地转。
是灰眼人?
不,不像。那畜生不会这么小心,他会直接冲进来。
是野狗?
她屏着气,听着。外面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可她能感觉到,有道视线,正从那洞口往里探,冰冷,粘腻,像蛇信子一样扫过她每一寸皮肤。
她咬住嘴唇,牙齿陷进肉里,尝到血腥味。
怀里,百里烨的身子滚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温度。他在烧,烧得她心慌。可她不敢动,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能死死抱着他,用身体挡在他前面。
洞口的光,又暗了一点。
有什么东西,探进来了。
是手。
一只干枯、布满老茧的手,在洞口微弱的光里晃了一下,然后缩回去。接着,是低低的、带着痰音的咳嗽声,像破风箱在拉。
是人。
一个活人。
凤南衣脑子里的弦绷得更紧了。是敌是友?是过路的,还是...灰眼人派来搜的?
那只手又伸进来,这次,摸到了什么东西——是凤南衣刚才匆忙间扔在洞口的、那块沾了血的布。
外面的呼吸声,停了。
然后,那只手,慢慢地,把布条抽了出去。
凤南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把那块布凑到鼻子底下闻。接着,是低低的、含混不清的嘟囔:“血...新鲜的人血...”
是个老头的声音,嘶哑,难听。
凤南衣浑身汗毛倒竖。
她知道这是什么人了——守坟的,或者,干脆就是个住在坟地里的疯子。这种人,见不得光,见不得人,见了血,见了活人,天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她握着石头的手,又紧了几分。
外面的人,开始往洞里爬了。
很慢,很笨拙,带着一股浓重的、腐土和汗臭混合的气味。洞口被他堵得严严实实,光一点一点被吞没,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凤南衣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他爬进来了。
先是头,花白、乱糟糟的头发,然后是佝偻的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肩膀。他手里,还攥着那块带血的布。
然后,他抬起了头。
洞里太黑,凤南衣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两点浑浊的、泛着幽光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不,是盯着她怀里的百里烨。
“活的...”老头咧开嘴,露出几颗发黑的残牙,笑了,笑声像夜枭在哭,“还是个男的...”
凤南衣浑身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她不再犹豫,在老头伸手抓向百里烨的瞬间,握紧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伸过来的手,狠狠砸了下去!
“砰!”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狭小的洞里格外清晰。
老头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猛地缩回手。凤南衣趁着他吃痛后退的瞬间,另一只手抓起地上早就摸到的一把沙土,朝着他脸上狠狠一扬!
“啊——!”
老头惨叫,捂着眼睛往后倒。
凤南衣抱着百里烨,连滚带爬地往外冲。洞口窄,她侧着身子,衣服被粗糙的土石刮得稀烂,背上火辣辣地疼。可她也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出去!出去!
老头在身后哀嚎,咒骂,伸手来抓她的脚踝。她回身就是一脚,正中他面门。老头闷哼一声,仰面倒了下去。
凤南衣终于挤出洞口,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可还没来得及站稳,远处,狗叫声又响了。
这一次,更近,更急。
还夹杂着人声,在喊:“这边!这边有动静!”
是灰眼人他们,追过来了。
凤南衣骂了一句,弯腰背起百里烨,想跑,可脚下一软,差点栽倒。刚才那一下,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她现在腿软得像面条,每抬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她扶着残碑,喘得像破风箱。
狗叫声越来越近,能看见火把的光,在坟地里乱晃,正往这边来。
完了。
凤南衣脑子里闪过这两个字。
可她不认命。
她咬破舌尖,剧痛让她清醒了几分,环顾四周——乱坟堆,残碑,荒草,还有...刚才那个坟洞。
不,不能回去。
老头还在里面,而且洞里没退路,进去就是瓮中捉鳖。
她目光扫过,忽然停在一座塌了一半的坟包后面——那里,露出半截锈迹斑斑的铁器。是短镐。
盗墓贼留下的,插在土里,只剩个柄在外面。
凤南衣眼睛一亮,冲过去,一把拔出短镐。镐头锈得厉害,可刃口还锋利,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像握住了最后一点底气。
她把百里烨放在墓碑后面,让他靠着,用荒草胡乱盖了盖。然后,握着短镐,站在坟前,面对着狗叫声传来的方向。
夜风吹过乱葬岗,卷起纸钱灰,扑在她脸上。
她没擦,只是死死盯着那片晃动的人影和火光。
近了。
更近了。
她能看见跑在最前面的那条狗,是条细腰猎犬,龇着牙,流着涎水,眼睛在夜里发着绿光。后面跟着三个人,举着火把,为首的那个,半边脸缠着绷带,正是灰眼人。
猎犬冲到凤南衣面前十步远,停住了,狂吠。
灰眼人也停下,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半边没缠绷带的眼睛,阴森森地盯着她,又扫过她身后的墓碑,和墓碑下那堆荒草。
“跑啊,”他开口,声音嘶哑,带着笑,可那笑比哭还难听,“怎么不跑了?”
凤南衣没说话,只是握紧了短镐。
灰眼人往前走了一步,猎犬也跟着逼近一步。
“那小子呢?”他问,目光落在墓碑后面,“死了?”
凤南衣还是不吭声。
灰眼人也不恼,只是咧嘴,露出森白的牙:“死了也好,省得我动手。至于你...”他上下打量她,目光像蛇信子,舔过她满是血污的脸,破烂的衣服,还有那双赤着的、血肉模糊的脚。
“倒是可惜了这张脸。”他慢悠悠地说,“杀了有点浪费。不如跟我走,伺候好了,说不定还能活命。”
凤南衣终于开口了。
声音哑得厉害,可字字清楚,砸在夜风里,像冰碴子。
“你配吗?”
灰眼人脸上的笑,僵住了。
“找死。”他吐出两个字,手一挥,“拿下,留口气就行。”
他身后两个手下,提着刀,狞笑着扑上来。
凤南衣没退。
她往前踏了一步,迎着刀光,短镐抡圆了,朝着最前面那人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没有章法,没有招式,就是拼命。
用尽全身力气,带着这三天逃命、受伤、担惊受怕的所有恨,所有不甘,所有愤怒,狠狠砸下去!
那人显然没料到她敢还手,还这么狠,下意识举刀去挡。
“铛!”
镐头砸在刀身上,火星四溅。
那人被震得虎口发麻,后退半步。凤南衣虎口也裂了,血顺着镐柄往下流,可她不管,反手又是一镐,横扫他腰腹。
那人急忙闪避,却被凤南衣一脚踹在小腿上,踉跄着摔倒。
另一个手下从侧面攻来,刀锋直劈她肩膀。凤南衣矮身躲过,短镐往上一撩,镐尖划过那人手腕。
“啊——!”
那人惨叫,刀脱手飞出。
凤南衣扑上去,短镐当头砸下,那人慌忙滚开,镐头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土。
她喘着气,握着短镐的手在抖,虎口的血越流越多,滴在焦黑的泥土上。
可她还站着。
站在墓碑前,像一尊染血的石像,死死护着身后那个人。
灰眼人看着,那只好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然后,是更浓的杀意。
“有意思。”他慢慢抽出腰间的刀,刀身在火光下泛着冷光,“看来,得我亲自来。”
他一步步走过来。
凤南衣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她握紧短镐,指节发白。
猎犬在狂吠。
火把在摇晃。
夜风吹过坟头,像无数鬼魂在哭。
她盯着灰眼人,盯着他手里那把刀,脑子里飞快地转——怎么打?打不过。怎么逃?逃不掉。
那就不逃了。
她深吸一口气,短镐横在胸前,准备拼命。
就在这时——
身后的墓碑下,传来一声极轻、极哑,却字字清晰的低喝:
“退后。”
凤南衣浑身一颤,猛地回头。
百里烨,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他靠着墓碑,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可那双眼睛,睁开了。
漆黑的,沉静的,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冷冷地看着灰眼人。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右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却稳得像铁铸的。
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枚铜钱。
染了血,生了锈,是凤南衣刚才在坟洞里摸到,塞进他手里的。
他盯着灰眼人,缓缓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很淡、很冷的笑。
“来,”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可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试试看。”
灰眼人停住了脚步。
他看着百里烨,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他那枚铜钱,脸上第一次露出犹豫的神色。
他认得这眼神。
这是在尸山血海里滚过的人,才有的眼神。
是在绝境里,还能笑着要人命的眼神。
猎犬还在吠,可灰眼人没动。
夜风吹过,火把噼啪响。
三个人,一条狗,在乱葬岗的坟堆间,僵持着。
空气,死一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