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

    很轻,很稳,踩在裂缝底部潮湿的碎石和泥土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的声响。一步一步,不疾不徐,正朝着石穴深处而来。

    凤南衣蜷在钟乳石柱后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屏住了,只觉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耳膜里全是血液奔流的轰鸣。她握紧了那截冰冷的箭镞,锋利的边缘几乎要嵌进掌心皮肉里。

    是谁?

    那三条“尾巴”追进来了?他们身材不算特别魁梧,挤过那道裂缝并非不可能。若是他们,发现自己,必定是立刻下杀手。

    还是……面具人?

    一想到那张青铜鬼面下平淡无奇的脸,和那双灰蒙蒙的、漠然的眼睛,凤南衣就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不,应该不是他。那个人,像鬼,更像高高在上的执棋者,不会轻易踏入这种泥泞肮脏的地方。

    又或者是……那个神秘的老劳工?

    念头刚起,就被凤南衣自己按了下去。老劳工救她,给她指路,若真要见她,大可不必这样悄无声息地摸进来。

    那会是谁?这矿洞里,除了那些麻木的劳工、凶狠的监工、面具人及其爪牙,还有别的势力存在?是敌是友?

    幽绿的荧光映照下,石穴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色调。滴答的水声,此刻听来也分外清晰,一下,一下,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脚步声停了。

    就在裂缝出口与石穴相接的地方,那片被阴影笼罩的拐角。

    凤南衣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正从黑暗里扫视出来,冰冷,锐利,像在搜寻猎物的毒蛇。她没有动,甚至尽力放缓了心跳,将自己完全融入石柱和岩石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只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得无限长。

    终于,一道身影,缓缓从裂缝的阴影里,踏入了石穴微光笼罩的范围。

    不是那三条“尾巴”中任何一人的打扮。

    那人身形高瘦,穿着一身与岩壁颜色近似的灰褐色短打,沾满了泥污,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脸上似乎也涂抹了什么,在幽绿荧光下看不真切五官,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在黑暗中缓缓扫视。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长期在黑暗中活动特有的谨慎和敏捷。他没有立刻深入石穴,而是停在入口处,侧耳倾听,目光如电,扫过水潭,扫过发光的岩壁,扫过那几根粗大的钟乳石柱。

    凤南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藏身的地方并不算绝对隐蔽,只要对方再走近几步,仔细查看,很难不被发现。

    那人似乎并没有发现她。他的目光在壁龛的方向停留了一瞬——凤南衣心里一紧,那里有她刚刚拂去浮灰的痕迹!但那人只是瞥了一眼,并未上前,随即目光转向石穴另一端的几条岔道,似乎在判断该走哪一条。

    他也要找路出去?还是……他也在找什么?

    就在凤南衣暗自祈祷他快点离开时,那人却忽然动了。不是走向岔道,而是缓缓地、悄无声息地,朝着凤南衣藏身的这根钟乳石柱,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

    距离在缩短。五步,四步,三步……

    凤南衣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握着箭镞的手心渗出了冷汗。她计算着距离,计算着角度,计算着暴起一击的可能。对方身材高瘦,但行动间步伐沉稳,显然不是易与之辈。自己浑身是伤,体力耗尽,硬拼几乎没有胜算。

    逃?往哪里逃?岔道漆黑未知,未必是生路。而且一动,必然暴露。

    两步……

    那人的影子,已经投到了石柱上,几乎要将她藏身的阴影覆盖。

    凤南衣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就在她准备不顾一切扑出去、拼个鱼死网破的刹那——

    那人却忽然停住了。就在离石柱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他微微侧头,似乎看向了石柱后方、水潭的方向,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

    凤南衣猛地想起,自己刚才喝水时,水潭边留下了湿漉漉的脚印,还有因为掬水而溅到旁边石头上的水渍!她太累了,太渴了,竟忘了抹去这些痕迹!

    果然,那人的目光,落在了水潭边那几个清晰的、还未干透的脚印上。他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脚印边缘湿润的泥土,又凑到鼻尖,似乎闻了闻。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缓缓地、准确地,投向了凤南衣藏身的石柱后方。

    被发现了!

    没有时间再犹豫!凤南衣低吼一声,不再隐藏,用尽全身力气,从石柱后猛扑而出!不是扑向那人,而是扑向旁边另一根稍细的石柱,同时将手里攥着的一块发光的小石头,狠狠砸向那人的面门!

    声东击西!不求伤敌,只求制造一线空隙,冲向最近的岔道!

    小石头带着微光,划出一道幽绿的弧线。那人似乎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头下意识地一偏,石头擦着他的耳际飞过,砸在后面的岩壁上,发出“啪”一声轻响,碎成几块。

    就是现在!

    凤南衣脚下一蹬,不顾身上伤口崩裂的疼痛,像只绝望的野兽,朝着最近的那条黑漆漆的岔道口冲去!她的动作不可谓不快,反应不可谓不决绝。然而,就在她即将冲入岔道口的瞬间,一条腿,毫无预兆地,从侧面横扫而来!

    快!准!狠!

    凤南衣只觉小腿剧痛,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惊呼一声,重重向前扑倒!下巴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眼前金星乱冒,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一只穿着破烂草鞋、却带着千钧力道的脚,已经踩在了她的背上,将她死死地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别动。”一个低沉沙哑、略显怪异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不是那三条“尾巴”中任何一人的声音,也不是面具人那金属摩擦般的嗓音。

    凤南衣艰难地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向上看去。

    踩着她的人,正是那个高瘦的灰衣人。他微微弯着腰,脸隐在幽绿光芒的阴影里,看不太真切,只能看到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没什么温度地审视着她。

    “你是谁?”那人又问,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长期不说话的滞涩感,“怎么找到这里的?”

    凤南衣咬着牙,背上的脚力道很大,踩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更别说回答。她只是死死瞪着那人,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截箭镞。

    灰衣人似乎也不急着要答案。他目光扫过凤南衣破烂的衣衫,扫过她脸上、手臂上新鲜的擦伤和血迹,又看了看她紧握的手,忽然伸出另一只手,快如闪电地在她手腕上一敲!

    “呃!”凤南衣闷哼一声,手腕一麻,箭镞脱手飞出,叮当一声落在不远处的石地上。

    灰衣人用脚尖一挑,将那箭镞挑起,接在手里,凑到眼前看了看。生锈的,带着暗红血迹的箭镞,在幽绿荧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陈五的箭?”灰衣人低声自语,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波动。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凤南衣,这一次,审视的目光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你是从白骨坡来的?跟着溪水找过来的?”

    凤南衣心头剧震!他知道陈五!他知道溪水!他到底是谁?!

    “你……认识陈五?”她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灰衣人没有回答。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踩在凤南衣背上的脚,力道稍微松了松,让她得以喘息。

    “石壁上的字,你看到了?”他忽然问,声音依旧低沉沙哑。

    凤南衣心念电转。他问的是“烨在西北”那四个字!他知道那字!他是留字的人?还是……追寻这字而来的人?

    “看到了。”凤南衣没有隐瞒,也瞒不住。水潭边的脚印,壁龛被拂去的浮灰,都说明有人刚来过。“你是谁?那字是你留的?”

    灰衣人又不说话了。他抬起头,警惕地听了听四周的动静。裂缝方向,并无异响传来,那三条“尾巴”似乎并未追入,或者暂时被狭窄的裂缝阻挡在外。

    “此地不宜久留。”灰衣人忽然说道,同时收回了踩在凤南衣背上的脚。

    背上一松,凤南衣立刻翻身坐起,警惕地向后挪了几步,背靠岩壁,瞪视着对方。她浑身疼痛,但目光依旧锐利。

    灰衣人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戒备,只是弯腰捡起地上的箭镞,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抬手,将箭镞扔还给她。

    凤南衣下意识地接住,冰冷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想要活命,就跟我走。”灰衣人说完,不再看她,转身,径直朝着石穴另一端,一条看起来最狭窄、最不起眼的岔道走去。

    “等等!”凤南衣急忙低喊,“你还没回答我!你到底是谁?那字是什么意思?百里烨在哪里?”

    灰衣人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有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幽绿的石穴中幽幽传来:

    “想见他,就闭上嘴,跟上。”

    话音落下,他身影一闪,已没入了那条漆黑的岔道之中。

    凤南衣握紧手中的箭镞,看着那迅速被黑暗吞噬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裂缝的方向——那里随时可能追来索命的“尾巴”。

    没有选择。

    她一咬牙,忍着全身的疼痛,爬起来,踉跄着,追着那灰衣人,也冲进了那条深不见底的黑暗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