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热的,裹挟着烟尘和硫磺的气味,还有金属熔炼时那股特有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焦糊味,一股脑地往人脸上扑,往肺里钻。

    越往里走,矿道越宽阔,岩壁也越发粗糙。原本插在壁上的稀疏火把,变成了固定在木架上的油盆,火光跳跃,将整个通道映得忽明忽暗,也把那些拖曳着矿石、脚步蹒跚的劳工影子,扭曲地投射在嶙峋的岩壁上,像一群在地狱里挣扎的鬼魅。

    监工的吆喝声、皮鞭破空的脆响、铁锤凿击岩石的闷响、独轮车木轮滚过碎石路的吱嘎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撞击着耳膜,嗡嗡作响,吵得人脑仁疼。空气里弥漫着汗臭、体臭、血腥味,还有那股无处不在的、熔炉特有的甜腻焦糊气。

    凤南衣用袖子掩住口鼻,还是被呛得低低咳嗽了两声。她尽量低着头,避开监工扫视的目光,贴着岩壁,在往来穿梭的劳工和车辆之间穿行。那三条“尾巴”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三道沉默的影子,融入这片混乱的喧嚣中,毫不起眼。

    她不知道面具人给了他们什么指令,是仅仅监视,还是在她试图逃跑或做出“不当”举动时格杀勿论。她只能赌,赌在拿到“线索”或“证据”之前,他们不会轻易动她。

    她的目标很明确——熔炉区。那里是矿山的心脏,也是秘密最可能暴露的地方。

    矿道在前面豁然开朗,变成一个巨大的、近乎掏空了半座山的洞窟。洞窟中央,矗立着三座用暗红色耐火砖垒砌的、足有两三人高的巨大熔炉。炉体被烧得通红,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浪。炉口吞吐着暗红色的火焰,不时有滚烫的、冒着气泡的熔融物被倾倒出来,流入地上挖好的、同样烧得发红的石槽中,冷却,凝结成一块块暗沉粗糙的金属块。

    几十个赤着上身、只穿着破烂犊鼻裤的劳工,在监工的鞭子和吆喝下,围着熔炉忙碌。有人费力地拉动巨大的风箱,鼓动炉火;有人用长柄铁勺,舀出滚烫的金属液;有人用铁钳,夹起冷却的金属块,搬到一边堆叠。他们皮肤上布满汗水和煤灰,在炉火的映照下,油亮发光,表情麻木,眼神空洞,动作机械,像一群被驱赶的、不知疲倦的牲口。

    空气热得仿佛要燃烧起来,呼吸都带着灼痛。汗水刚冒出来,就被烤干,皮肤绷得紧紧的,火辣辣地疼。

    凤南衣停在一个相对阴暗的角落,借着堆叠的矿石和木料遮挡身形,仔细观察。她的目光扫过熔炉,扫过劳工,扫过监工,扫过那一块块冷却的、堆叠起来的金属锭。

    那金属锭的颜色……不太对。

    不是银锭那种亮眼的、带着点青灰的白色。而是更暗沉,更偏青黑,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一种冷硬的、属于钢铁的幽光。

    是铁。

    不,不完全是铁。颜色更深,质地看起来更……硬。

    凤南衣的心跳漏了一拍。私开银矿,已是死罪。可如果,挖的不是银,是铁,甚至是……用来锻造兵器的精铁呢?

    她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想靠得更近些,看得更清楚。脚边踢到一块从矿石堆滚落的碎石,她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微缩。

    碎石断面粗糙,在火光下,隐隐能看到星星点点的、暗红色的斑点,像是……浸染了铁锈的痕迹。这不是纯粹的银矿,是伴生矿,或者,根本就是一座品位不低的铁矿!

    就在她心神剧震之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在熔炉后方,靠近洞窟岩壁的地方,开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是厚重的木门,紧闭着,门外站着两个抱着胳膊、身材魁梧的守卫,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那扇门后面是什么?是堆放炼好铁锭的仓库?还是……别的更重要的东西?

    凤南衣的心跳加快。直觉告诉她,那扇门后面,一定有东西。或许是账簿,或许是往来书信,或许是能证明这铁矿归属、用途的关键证据。

    可怎么过去?那两个守卫看起来就不是好相与的,更别提她身后那三条如影随形的“尾巴”。

    就在她飞快思索对策时,异变突生!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洞窟深处传来,伴随着岩石碎裂和泥土坍塌的哗啦声,地面都跟着震动了一下!

    是塌方!矿洞里最常见的,也是最可怕的灾难之一。

    巨响过后,是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随即,哭喊声、尖叫声、监工的怒骂声、还有更多人惊慌失措奔跑的脚步声,轰然炸开!整个熔炉区瞬间乱成一团!

    劳工们扔下手里的工具,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撞,想要逃离这危险的地方。监工们挥舞着鞭子,试图维持秩序,却被人群冲得东倒西歪。拉风箱的停了,炉火骤然减弱,热浪稍退。那两个守在小门前的守卫也被巨响惊动,下意识地朝塌方传来的方向望去,身体微微绷紧,露出了防备的姿态。

    机会!

    凤南衣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趁着混乱,像一条灵活的鱼,贴着岩壁,利用矿石堆和慌乱的劳工作掩护,矮身,飞快地朝那扇小门摸去!她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冷汗,但动作却快得惊人。几个闪身,就穿过了半个洞窟,来到了那扇小门附近。两个守卫的注意力都被远处的混乱吸引,背对着她,正伸长了脖子张望。

    就是现在!

    凤南衣屏住呼吸,从藏身的矿石堆后闪出,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溜到小门一侧的阴影里。门是锁着的,一把黄铜大锁,看起来很结实。她飞快地从发髻里摸出一根细细的、磨尖了的铁簪——这是她身上仅存的、看起来还有点用的“武器”。

    就在她将铁簪尖端插进锁孔,试图撬锁的刹那——

    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铁钳般抓住了她的手腕!

    冰冷,有力,带着常年劳作的粗糙厚茧。

    凤南衣浑身汗毛倒竖,几乎要惊叫出声!她猛地扭头,对上一双眼睛。

    不是守卫,也不是那三条“尾巴”中的任何一个。

    是一个劳工。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瘦骨嶙峋,赤着上身,肋骨根根可见的老劳工。他脸上布满煤灰和皱纹,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竟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和……警告?

    老劳工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眼神死死盯着她,又飞快地扫了一眼她手里的铁簪和门上的铜锁,然后,极其轻微,却坚定无比地,摇了摇头。

    他在阻止她!

    凤南衣惊疑不定,想挣脱,但那老劳工的手劲大得惊人,捏得她腕骨生疼。他另一只脏污不堪的手,飞快地指向小门旁边的岩壁,那里有一道不起眼的、被烟熏火燎得漆黑的裂缝。

    然后,他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快走!”

    几乎是同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喝:“干什么的?!”

    是那三条“尾巴”!他们发现了她的异常举动,追过来了!

    老劳工猛地松开手,同时狠狠推了凤南衣一把!力道之大,将她直接推得踉跄着撞向旁边一堆废弃的矿渣。

    凤南衣摔进松软的矿渣堆里,吃了一嘴灰,眼前发黑。她挣扎着抬头,只见那老劳工已经抄起旁边一把破扫帚,佝偻着腰,像个真正的、被巨响吓坏的老实劳工一样,嘴里“啊啊”地含糊叫着,手脚并用地往混乱的人群方向爬去,瞬间就消失在晃动的影子和弥漫的烟尘里。

    而那三条黑影,已经冲到了小门前,警惕地四处张望。其中一人看了眼摔在矿渣堆里、狼狈不堪的凤南衣,又看了眼紧闭的小门和门锁,眉头皱起。

    “怎么回事?”那人声音嘶哑,问的是凤南衣。

    “我……我被吓到了,想找个地方躲……”凤南衣捂着撞疼的肩膀,咳嗽着,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和哭腔,“那、那边塌了……好可怕……”

    她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将手里的铁簪缩回袖中,手指因为紧张和用力,微微发抖。

    三条黑影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不信,但眼前的混乱和凤南衣的狼狈又不似作伪。更重要的是,小门锁完好无损,没有撬动的痕迹。

    “走!”另一个黑影不耐烦地低喝,目光如刀,刮过凤南衣,“离开这儿!别添乱!”

    凤南衣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从矿渣堆里起来,拍打着身上的灰土,低着头,快步朝远离小门、也远离塌方方向的安全角落走去。她能感觉到,那三道冰冷的目光,一直如跗骨之蛆,钉在她的背上。

    直到走出很远,躲到一个相对僻静的、堆满废弃工具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凤南衣才敢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后怕,像冰冷的潮水,一阵阵涌上来,让她手脚发软。

    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就暴露了!那老劳工……是谁?他为什么阻止她?他又怎么知道那裂缝……

    裂缝?

    凤南衣猛地想起老劳工指的那个方向。她悄悄挪动身体,借着工具的遮挡,朝小门旁边的岩壁望去。

    烟尘尚未完全散去,光线昏暗,但她还是隐约看到了,在那被熏得漆黑的岩壁上,靠近地面不起眼的位置,似乎真的有一道狭窄的、不规则的裂缝。裂缝很黑,不知道有多深,通向哪里。

    那老劳工,是在告诉她,那里有路?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混乱还在继续,但监工们已经逐渐控制住了场面,吆喝着驱赶劳工回去干活。塌方似乎并不严重,没有影响到熔炉区的主体。风箱重新拉起,炉火再次升腾,热浪和喧嚣卷土重来。

    凤南衣蜷缩在角落里,脑子里乱哄哄的。铁矿……秘密小门……神秘的老劳工……岩壁裂缝……还有,那三条寸步不离的“尾巴”。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天。她只有一天。

    刚才的冒险,差点让她万劫不复。可若不去冒险,等到时限一到,她同样是死路一条。

    怎么办?

    她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岩壁上那道漆黑的裂缝。

    那后面,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