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路。
死在这儿,变成一具安静的尸体,和这满洞的冤魂作伴。
或者,被弄成王铁栓那副鬼样子,然后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回京城,交到某些“该交”的人手里,生不如死。
凤南衣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和血水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她看着眼前这张平淡无奇的脸,看着那双灰蒙蒙的、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眼睛,心一点点沉下去,沉进一片冰封的湖底。
她知道,他没开玩笑。这个看起来像衙门里最不起眼的文书、像街边茶摊上最沉默的茶客的男人,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真实。
他做得出来。他一定做得出来。
空气里那甜腻的、混合着血腥和腐朽的味道,争先恐后地往她鼻子里钻,熏得她胃里一阵阵翻腾。外面隐约传来监工的吆喝,鞭子破空的声音,还有铁器凿击石壁的、沉闷而规律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心上。
这地底,这不见天日的矿洞,就是个巨大的、吃人的坟场。周坤是坟场里耀武扬威的野狗,而这男人,是守着坟场、挑选祭品的……鬼。
“我选……”凤南衣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摩擦。
男人的眼皮抬了抬,似乎对她的选择有了一丝兴趣,虽然那兴趣淡得像灰。
凤南衣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和胃里的翻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甚至带上一点认命般的颓丧。
“我选第二条。”她说,抬起眼,直视着男人灰蒙蒙的眼珠,“被你弄成傻子,然后送回京城,交给那些想要我死的人。”
男人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依旧平淡无波,像两口枯井。
“但在这之前,”凤南衣话锋一转,语速加快,“你得先告诉我,太子百里弘,到底是真死,还是假死?东宫那场大火,到底是谁放的?这矿,又是为谁开的?”
她问得又快又急,像连珠炮,不等男人反应,又紧接着逼问:“你说百里烨躲起来了,他躲在哪里?这山里?还是已经出去了?你说有人要矿,有人要人,有人要天下不得安宁——那些人,是谁?!”
男人依旧沉默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她问的只是一些“今天天气如何”之类的废话。
凤南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心一点点凉下去,但那股豁出去的劲儿反而冲了上来。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不说,我也大概猜得到。”她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讥讽,“太子殿下没死,对不对?那场大火是障眼法,金棺是空的,灵柩停在奉先殿也是个笑话。他就在这里,在这矿山底下,或者,在离这不远的某个地方,看着你们这些人,为他挖矿,为他杀人,为他铺那条染血的登天路!”
她越说越快,眼睛死死盯着男人,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可惜,那张脸像是石雕的,没有任何波澜。
“这矿,挖的不是银子,是兵器,是铠甲,是养私兵的钱!太子假死脱身,暗中积蓄力量,勾结朝中重臣,甚至可能勾结外敌,就等着有朝一日,杀回京城,夺回他‘应有’的一切!”凤南衣的声音在空旷的洞室里回荡,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愤怒,“百里烨……百里烨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所以他跑了,躲起来了。你们在找他,不是因为恨他,是因为怕他!怕他坏了你们的好事,怕他把这见不得光的天,捅个窟窿!”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喘得厉害。洞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她自己的喘息声,和油灯灯芯燃烧时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男人终于有了一点反应。他微微偏了偏头,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她,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很精彩的故事。”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沉闷的调子,听不出情绪,“谁告诉你的?百里烨?还是你自己……瞎猜的?”
“是猜的。”凤南衣坦然承认,下巴却微微抬起,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倔强,“但我觉得,我猜得八九不离十。”
男人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鼓了鼓掌。掌声在寂静的洞里显得格外突兀和诡异。
“不错,脑子转得很快,胆子也够大。”他放下手,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可惜,只对了一半。”
一半?凤南衣心头一紧。
“太子是死是活,东宫大火是谁的手笔,这矿是为谁而开……”男人慢悠悠地说,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这些,都不重要。至少,对你,对我,对今晚要死在这里的人来说,不重要。”
他向前走了一步,那股甜腻的气味更浓了。“重要的是,你知道得太多了。而知道太多的人,通常活不长。”
他抬起手,那只苍白的手,再次朝凤南衣伸来。这一次,动作很慢,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仿佛不是要取人性命,只是要拂去她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凤南衣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后背死死抵着岩壁,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第二条路?他根本就没打算给她选第二条路!他从一开始,就打算让她死在这里,像周坤,像张青,像外面那些尸骨一样,永远闭嘴!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她脖颈的前一瞬——
“等等!”凤南衣猛地尖叫出声,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急切而变了调。
男人的手,停在半空,离她的喉咙只有寸许。冰冷的指尖,几乎能感受到她皮肤下奔流的血液和狂跳的脉搏。
“我……”凤南衣急促地喘息着,眼睛因为充血而泛红,她看着男人近在咫尺的、平淡无奇的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无论如何,先活下去!
“我对你们有用!”她几乎是吼出来的,“我知道百里烨可能会去哪儿!我还知道……知道京里谁在查这件事!放了我,我帮你找到百里烨!我帮你……对付京城里查案的人!”
男人的手,没有收回,也没有前进。他只是看着她,灰蒙蒙的眼珠里,终于有了一丝清晰的、类似于玩味的神色。
“哦?”他轻轻发出一声疑问的气音,“你知道百里烨在哪儿?说来听听。”
凤南衣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知道个屁!她连百里烨是死是活、是躲是逃都不知道!可话已出口,犹如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她只能硬着头皮,顺着刚才自己“猜测”的线索,往下编。
“他……他如果没死,又没被你们抓住,那他一定还在山里!”凤南衣语速飞快,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转动,“这山这么大,他能躲的地方不多。有干净水源,能避开你们搜查,还要能观察到矿上动静的地方……断魂崖往西,有一片老林子,林子深处有个猎户废弃的木屋,很隐蔽!他可能在那儿!”
她说得有鼻子有眼,其实大半是胡诌。断魂崖是之前面具人提过的地方,老林子和猎户木屋是她进山时隐约看到的,结合起来,听起来倒有几分可信。
男人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平静,却让凤南衣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放在阳光下暴晒,每一个谎言都在滋滋冒烟。
“还有呢?”他问,声音听不出信还是不信,“京城谁在查?”
“沈……沈知安!”凤南衣脱口而出。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有可能、也最“合适”的名字。沈知安,太子少师,清流领袖,太子“死后”他曾多次上表要求彻查东宫大火,是朝中少数几个敢直言的人之一。把他抛出来,合情合理。
男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沈知安……”他慢慢重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那个老古板……是他,倒也不奇怪。”
他收回手,负在身后,在凤南衣面前慢慢踱了两步。黑袍下摆拖过沾满血污的地面,悄无声息。
凤南衣屏住呼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刺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她赌对了?这个男人,对沈知安有反应?他信了?
男人停下脚步,重新看向她。这一次,他脸上那层平淡的、麻木的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一点真实的、冰冷的审视。
“猎户木屋……沈知安……”他低声念了一遍,然后,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好,我暂且信你。”
凤南衣心头一松,那口气还没吐出来,就听男人继续说道:
“不过,空口无凭。你得证明,你说的是真的,而且,你对我‘有用’。”
“怎么……证明?”凤南衣声音发干。
男人转过身,走到石桌旁,拿起那张青铜面具,却没有戴上,只是拿在手里把玩着。
“我给你一个机会。”他说,背对着凤南衣,声音透过面具的孔洞传出来,显得有些沉闷,“明天天亮之前,找到百里烨,或者,拿到沈知安私查此案的证据,交给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任何一样都可以。找到百里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拿到证据,我要看到白纸黑字,或者,能要挟沈知安的东西。”
凤南衣的心,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被冻住。天亮之前?找到百里烨?拿到证据?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分明是……
“如果找不到,拿不到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飘忽得不像自己的。
男人缓缓转过身,将青铜面具重新戴在脸上。狰狞的鬼面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留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冰冷地对着她。
“如果做不到,”他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金属质的冰冷和残忍,“那你对我,就真的没用了。”
“没用的东西,只有一条路。”
他抬起手,指了指地上周坤尚未完全僵硬的尸体,又指了指石床上睁着眼、无声无息的王铁栓。
“像他们一样。”
“或者,比他们更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