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甲片,冰凉,坚硬,躺在凤南衣掌心,像一块烧红的炭。
鹰的纹路深深嵌进铁里,哪怕被溪水冲刷了这么久,依然清晰。尤其是那双眼睛,镂空的,透过那两个小小的孔洞,能看见掌心被硌出的红印。
百里烨的亲卫营,铠甲是特制的。
鹰是徽记,鹰眼镂空,是独一份。
这甲片,是他的人身上的。
凤南衣的手指收拢,攥紧。甲片的边缘刺进皮肉,疼,尖锐的疼,却抵不上心口那股翻涌的血气。
他还活着。
或者,至少他的人还活着。
“郡主?”知秋的声音在耳边,带着颤,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软,“您怎么了?手里……是什么?”
凤南衣没答。
她松开手,甲片上沾了点血,她的血。她把甲片凑到眼前,借着穿过树叶的破碎阳光,仔细看。
磨损的边缘,不规则的裂口,还有几道深深的划痕。
是刀砍的。
不止一刀。
这甲片,是从一件被砍烂的盔甲上崩下来的。
“知秋。”凤南衣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奴婢在。”
“你听好。”凤南衣转过身,看着知秋。这丫头脸上又是泥又是泪,衣裳破了,头发散了,狼狈得像只从泥坑里捞出来的小猫。“顺着这条溪往下走,不出十里,应该就是清水镇。镇子不大,你找家客栈住下,等我。”
知秋愣住了,眼睛慢慢睁大:“郡主,您……您不跟奴婢一起?”
“我要去上游。”凤南衣看向小溪的源头,山谷的深处,那一片被浓密树木遮掩的、幽暗的地方,“这甲片是从上游冲下来的。我要去找找,看还有没有别的。”
“奴婢跟您一起去!”知秋急道,伸手来抓凤南衣的袖子,“奴婢能帮忙,奴婢不会拖累您……”
“你不是累赘。”凤南衣打断她,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但你去不了。前面的路,你走不了。”
知秋的手僵在半空,眼泪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郡主是嫌弃奴婢没用……”她声音带了哭腔,“奴婢是笨,是胆小,是只会哭……可奴婢是殿下送给您的人,殿下让奴婢护着您,奴婢就是死,也得死在您前头……”
“你不是没用。”凤南衣看着她,一字一句,“你是他留给我的人,是我在这世上,为数不多还能信的人。”
知秋的眼泪掉下来。
“可你现在,护不住我。”凤南衣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小刀子,扎在自己心上,也扎在知秋心上,“你跟着我,我得花力气护着你,分心,分身,分神。前头是什么,我不知道。可能是虎穴,可能是狼窝,可能比悬崖还险,比暗河还黑。我一个人,或许能活。带上你,我们都得死。”
知秋的脸一点点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你去清水镇,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等我消息。”凤南衣从怀里掏出那点碎银子——仅剩的,塞进知秋手里,“这些钱,够你撑些日子。如果……如果一个月后,我没回来,也没消息,你就往南走,去苗疆,找个安全的地方,隐姓埋名,活下去。”
“不……”知秋摇头,眼泪成串地往下掉,“奴婢不走,奴婢要跟着您……”
“这是命令。”凤南衣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很大,捏得知秋骨头生疼,“百里烨把你送到我身边,是让你听我的。现在,我命令你,去清水镇,等我。”
知秋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里面没有怒,没有怨,只有一片沉沉的、化不开的黑,黑底下,烧着一点火星子,烫得人心里发慌。
那是决绝。
是明知前头是刀山火海,也要去闯的决绝。
知秋忽然就哭不出来了。
她想起很久以前,殿下把她叫到跟前,对她说:“知秋,从今往后,你的主子就是凤郡主。她说什么,你听什么。她要去哪儿,你跟着。她要是掉一根头发,我拿你是问。”
那时候她不懂,只是恭恭敬敬地磕头,说“奴婢遵命”。
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殿下让她跟着郡主,不是让她当个累赘,是让她在郡主需要的时候,能顶上去,哪怕只是挡一刀,哪怕只是报个信。
可现在,她连当累赘都不配了。
“奴婢……”知秋低下头,眼泪砸在手背上,滚烫,“奴婢遵命。”
凤南衣松开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很轻。
“走吧。顺着溪水走,别回头。”
知秋攥紧了手里的碎银子,指甲掐进肉里。她转身,一步,两步,三步,走到溪边,又停下,回头看着凤南衣。
凤南衣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亮得吓人。
“郡主。”知秋说,声音很轻,却很稳,“您一定要回来。奴婢在清水镇等您。您一天不回来,奴婢等一天。一辈子不回来,奴婢等一辈子。”
说完,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瘦小的身影,沿着溪水,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树林的阴影里。凤南衣站在那儿,看着知秋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直到彻底看不见了,她才转过身,看向上游。
山谷很深,树很密,阳光照不进来,显得阴森森的。溪水哗啦啦地流,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响。
她蹲下身,掬了捧溪水,洗了把脸。水很凉,刺得皮肤生疼。疼好,疼让人清醒。
然后她把那块甲片,仔细地、用力地,按进腰带内侧的夹层里,贴着皮肉,冰凉的铁片很快被体温焐热。
匕首还在,插在靴筒里。
药粉还剩一点,贴身藏着。
干粮没了,水囊破了。
就这些了。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后背的伤还在疼,手臂上、脸上,被荆棘划出的口子,被汗水一浸,火辣辣的。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上游。
是那片被冲下来的甲片,是从哪里来的,是谁的,发生了什么。
她沿着溪水,逆流而上。
路很难走。溪边没有路,全是乱石、杂草、横生的树枝。水汽重,石头上长满滑腻的青苔,一脚踩上去,随时可能滑倒。水声掩盖了其他声音,她必须全神贯注,才能听清林子里任何一点不寻常的动静。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溪水变窄了,水势也急了,哗啦啦的,溅起的水花打在脸上,冰凉。
前面是一处断崖,溪水从崖上冲下来,形成一道不大的瀑布。瀑布下面有个水潭,潭水碧绿,深不见底。
断崖很高,很陡,爬是爬不上去的。
凤南衣绕着水潭走了一圈,在潭边的乱石堆里,她又发现了一块甲片。
和之前那块一模一样,鹰的纹路,镂空的眼。
不止一块。
在更远一点的草丛里,她又找到一片。
接着是第四片,第五片……
零零散散,像是被人一路走,一路掉,然后被溪水冲得到处都是。
凤南衣的心跳越来越快。
她弯腰,在草丛里、石缝里仔细翻找。水潭边的泥土松软,脚印杂乱,有人脚印,也有马蹄印,还有……拖拽的痕迹。
痕迹很新鲜,最多不过两三天。
她顺着拖拽的痕迹往林子深处走。
痕迹断断续续,时有时无,但大致方向是往山谷的东北角去。那里树木更密,光线更暗,连鸟叫声都稀疏了。
空气里有股味道。
很淡,混在草木的清香和水汽里,几乎闻不出来。
但凤南衣闻到了。
是血。
干涸的血,混着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似的味道。
她停下脚步,蹲下身,拨开一层落叶。
落叶底下,泥土是暗红色的。
她用手指捻起一点,凑到鼻尖。
是血,渗进土里的血,已经发黑了。
不止一处。
往前几步,又是一滩。再往前,树干上有喷溅状的血点,不高,像是人受伤倒地时溅上去的。
凤南衣站起来,手按在匕首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树林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血的气息也越来越浓,浓得化不开,混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她拨开最后一丛挡路的灌木。
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林间空地,不大,但很平整,像是被人特意清理出来的。
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首。
不,不是尸首。
是残肢断臂。
没有一具是完整的。有的没了头,有的少了胳膊腿,有的被开膛破肚,内脏流了一地。血浸透了泥土,把那一小片地染成了黑红色。苍蝇嗡嗡地飞,落在那些残破的肢体上,贪婪地吮吸。
凤南衣站在原地,浑身的血,一点点冷下去。
她见过死人,很多死人。战场上,乱葬岗,疫病村,她见过比这更惨的。
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她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因为她看见,那些残破的肢体上,有些还挂着破碎的甲胄。
暗色的铁甲,上面有鹰的纹路。
百里烨的亲卫营。
全军覆没。
凤南衣一步步走过去,踩在粘稠的血泥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蹲下身,翻看一具还算完整的尸首。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已经腐烂了,看不清模样,但身上的盔甲,确实是亲卫营的制式。心口一个窟窿,是弩箭射的,从前胸进,后背出,一击毙命。
她又去看另一具。这一具半边身子都没了,像是被什么重物砸烂的。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刀,刀身上有崩口,卷了刃。
第三具,第四具……
她看得很仔细,一具一具地看,强迫自己看,把每一处伤口,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
箭伤,刀伤,钝器击打伤,还有……火烧的痕迹。
不是一个人干的。
是一群人,有备而来,围剿了这里。
而且,时间不对。
尸首的腐烂程度,至少是七八天前的事了。可阿弃说,挖山的声音,是前几天才听到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也就是说,这些人死在这里,是更早之前。之后,又有人来,在这里挖什么东西。
挖什么?
凤南衣站起来,环顾四周。
空地上除了尸首,还有散落的兵器,断裂的弓,踩烂的箭囊,几面破碎的盾牌。角落里,有烧过的痕迹,火堆已经冷了,只剩下一堆灰烬,和几根没烧完的木柴。
她走到火堆旁,用脚拨了拨灰烬。
灰烬底下,有东西。
是几片没烧完的纸,边缘焦黑,蜷曲着,上面的字迹已经糊了,但还能勉强认出几个字——
“……急令……西南……药……截杀……”
截杀。
凤南衣盯着那两个字,瞳孔缩紧。
不是意外,不是遭遇战。
是截杀。
有人提前知道了他们的路线,在这里设了埋伏,等着他们。
她蹲下身,想把那几片纸捡起来。手指刚碰到纸的边缘,忽然顿住了。
纸的背面,粘着一点东西。
暗红色的,干涸的,像是血,又不像。
她小心地把那片纸翻过来。
背面用血,写着一个字。
字迹很潦草,笔画歪斜,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写的,写完就断了气。
那个字是——
“赵”。
凤南衣的呼吸,停了。
赵。
赵先生。
那个身上带着甜腻香气,在太子别苑出现,又在百里烨坠河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赵先生。
纸在手里,轻飘飘的,却重得像座山。
凤南衣慢慢站起来,把那几片焦纸,小心地、仔细地,叠好,揣进怀里,贴着那块甲片。
然后她转身,走到空地中央。
那里有一棵被砍倒的树,树干很粗,横在地上,像一具巨大的尸首。树干上,钉着一把刀。
刀是制式军刀,刀身没入树干大半,只留下刀柄在外。刀柄上缠着牛皮,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深褐色。
凤南衣握住刀柄,用力。
刀钉得很深,纹丝不动。
她双手握住,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拔。
“嗬——!”
刀身与木头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一点点,一点点,从树干里抽出来。
最后,“哐啷”一声,刀被拔了出来。
凤南衣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摔倒。她握着刀,刀很沉,压得手腕发酸。
刀身上有字。
不是刻的,是临时刻上去的,刻痕很新,很浅,但能看清——
“北三十里,黑风洞。”
字迹很潦草,和纸上那个“赵”字,是同一种笔迹。
是同一个人,在临死前,用刀尖,在刀身上刻下了这几个字。
北三十里,黑风洞。
凤南衣攥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风吹过林间空地,带起浓重的血腥味,和腐烂的气息。苍蝇嗡嗡地飞,落在那些残破的尸首上,落在她的脚边。
她站在那里,握着刀,看着这片修罗场。
然后,她举起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劈在旁边一棵树上。
“咔嚓!”
碗口粗的树,应声而断。
“我会找到你们。”
她对着那些尸首,对着这片空地,对着这片天,一字一句地说。
“一个,都不会少。”
然后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树林。
沿着血迹,沿着拖拽的痕迹,沿着那些散落的甲片,一步一步,往北走。
北三十里,黑风洞。
她倒要看看,那里藏着什么。
是生,是死,是阴谋,是真相。
她都要,亲手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