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映得老妇人的脸明明暗暗。
阿弃蹲在她脚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可那细微的颤抖,比嚎啕大哭还揪心。
凤南衣看着那孩子,又看看老妇人。
“你儿子……”她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石室里显得有点干涩。
“死了。”老妇人说得平静,可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昨天夜里,村里刘老五从镇上回来,说看见我儿子的尸首挂在镇口的旗杆上,心口一个血窟窿,眼还睁着。”
知秋倒吸一口凉气,死死捂住嘴。
凤南衣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刘老五还说,”老妇人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伙人放话了,谁敢藏匿画像上的人,就是这个下场。不光杀,还要诛三族。”
诛三族。
凤南衣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这不是普通的追捕,是灭口式的清剿。那些人不仅要抓她,还要杀光所有可能知情、可能提供帮助的人。
“所以你让我们走。”凤南衣看着老妇人,“不是帮我们,是怕我们连累你,连累阿弃。”
老妇人没否认。
她枯瘦的手摸了摸阿弃乱糟糟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男人死在战场上,我儿子死在他们手里。”她说,“我就剩这一个孙子了。他得活着。”
石室里又安静下来。
油灯“噼啪”又响了一声,火苗晃了晃,暗下去一点。
凤南衣从怀里摸出水囊——水囊在井下的时候撞破了,只剩最后一口水。她把水囊递给阿弃。
阿弃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看水囊,又看看老妇人。
“喝吧。”老妇人说。
阿弃接过水囊,小心地抿了一口,又递给知秋。
知秋摇摇头,他又递给凤南衣。
凤南衣也没接,从包袱里摸出最后半块饼,掰成三份,一份给阿弃,一份给老妇人,最后那份最小的,自己和知秋分了。
饼硬得像石头,嚼在嘴里,混着水,慢慢往下咽。
“暗道在哪儿?”凤南衣问。
老妇人指了指石室角落。
那里堆着些杂物,破筐烂绳,还有几块石头。阿弃走过去,费力地挪开一块石头,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洞口。
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人爬进去,里头黑得看不见底,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这暗道,是我男人当年偷着留的。”老妇人说,“一直通到山那头,出口在一处瀑布后面,隐蔽得很。你们顺着暗道走,天亮前就能出去。出去后往北五十里,就是清水镇。镇子小,不起眼,那伙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那儿。”
凤南衣走到洞口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
风是凉的,带着水汽。
“你们不走?”她回头问。
老妇人摇摇头:“我老了,走不动了。阿弃还小,离了这山,活不了。我们在这儿,还能躲着。”
凤南衣没说话。
她知道老妇人说的“躲着”是什么意思。这口井,这暗道,或许能躲一时,可那些人一旦发现她们是从这里逃走的,必然会找到这里。到那时,这一老一小……
“阿弃,你带她们走一趟。”老妇人忽然说。
阿弃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惊恐。
“奶奶……”
“听话。”老妇人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你认路,带她们到出口,再回来。奶奶在这儿等你。”
阿弃咬着嘴唇,看看奶奶,又看看黑乎乎的洞口,小脸惨白。
凤南衣看着这对祖孙,心里那点疑虑,一点点散了。
是陷阱也好,不是也罢,这条暗道,是她眼下唯一的路。
“走吧。”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阿弃,麻烦你了。”
阿弃看看奶奶,老妇人冲他点点头。他这才磨磨蹭蹭地走到洞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一咬牙,第一个钻了进去。
凤南衣让知秋第二个,自己殿后。
洞口很窄,岩壁粗糙,爬的时候得低着头,缩着身子。知秋爬得艰难,衣裳被刮破了好几处。凤南衣跟在她后面,手里攥着匕首,耳朵竖着,听着身后的动静。
爬了约莫十几丈,洞口渐渐宽了,能弯着腰走。暗道里很黑,只有阿弃手里举着的一小截松明,发出微弱的光,勉强照亮脚下巴掌大的地方。
脚下的路崎岖不平,有碎石,有积水,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泥土和青苔的气味,不算好闻,但还能忍受。
“这暗道……你常走?”凤南衣问。
阿弃在前面“嗯”了一声,声音在暗道里撞出回音:“小时候跟我爹走过几回,去山那头摘野果子。”
“你多……”知秋小声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弃沉默了一会儿。
“我爹是村里最好的猎户。”他说,声音有点哑,“他会做陷阱,会认草药,还会……还会讲山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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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南衣也没再问。
三个人沉默地走,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在暗道里回荡,一下,又一下。
走了不知多久,前面传来水声。
哗啦啦的,越来越响。
“快到了。”阿弃说,声音里带了点如释重负。
松明的光晃了晃,照出前面一片水光。是条地下河,不宽,水很急,从暗道一侧的石缝里涌出来,哗啦啦地流向黑暗深处。
阿弃停下,指了指河对岸:“从那块大石头后面绕过去,再走一炷香,就能看见出口了。”
凤南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河不宽,但水急,水面上露着几块石头,可以踩着过去。对岸是片乱石滩,滩上有块巨大的石头,像个蹲着的怪兽。
“阿弃,”凤南衣忽然开口,“你奶奶,真的不走?”
阿弃的背影僵了一下。
他没回头,声音很低:“奶奶说,她走了,爹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凤南衣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知秋别过脸,肩膀微微颤抖。
“走吧。”阿弃吸了吸鼻子,第一个踩上水里的石头。
石头很滑,长满青苔。阿弃个子小,却走得稳,一步一步,像只灵活的小猴子。知秋跟在他后面,走得小心翼翼,好几次差点滑倒,都被凤南衣从后面扶住了。
三人依次过了河,绕到那块大石头后面。
石头上有个裂缝,很窄,只能侧着身子挤进去。裂缝后面是个向上的斜坡,坡很陡,得手脚并用往上爬。
爬到一半,凤南衣忽然停下。
“等等。”她说。
阿弃和知秋都回过头看她。
凤南衣竖起耳朵,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有声音。”
“什么声音?”知秋紧张地问。
凤南衣没说话,她把耳朵贴在岩壁上。
岩壁冰凉,透过石头,传来隐约的、沉闷的声音。
像是……敲击声。
咚,咚,咚。
很有节奏,一下,又一下,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厚厚的岩石,闷闷的,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阿弃脸色变了。
“是……是他们?”知秋声音发颤。
凤南衣摇摇头:“不像。”
敲击声很规律,不紧不慢,不像是在砸石头找人,倒像是在……
“挖。”阿弃忽然开口,小脸煞白,“他们在挖山。”
“挖山?”凤南衣心头一凛,“挖什么?”
“不知道。”阿弃摇头,嘴唇哆嗦着,“前几天,我就听见这声音了。奶奶说,是山神发怒,在敲鼓。可我爹说……他说是有人在挖东西,挖山里的宝贝。”
挖宝贝?
凤南衣想起进山前,在落鹰峡听那些“黑狼帮”的人说过的话——
“主子说了,要活的。”
要活的。
如果只是为了抓她,何必大动干戈,又是悬赏,又是挖山?
除非,她要找的东西,也在山里。
或者说,那些人以为她要找的东西,在山里。
凤南衣脑子里飞快地转。
皇帝让她来西南,一是寻药,二是找百里烨。
药在苗疆,人在……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怀里。
那块令牌,冰凉的,贴着心口。
百里烨坠河失踪,生死不明。可如果……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也往西南来了,如果他也在找药,或者,在躲追杀……
那么,那些人的目标,或许从来就不止她一个。
“走。”凤南衣直起身,声音很沉,“先出去再说。”
阿弃点点头,继续往上爬。
又爬了约莫半盏茶工夫,前面终于看见了光。
不是月光,是晨光,灰白灰白的,从一道缝隙里漏进来。
缝隙很窄,被藤蔓和杂草遮得严严实实。阿弃扒开藤蔓,先钻了出去,然后伸手把知秋拉上去,最后是凤南衣。
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们站在一处悬崖的半腰,身后是瀑布,哗啦啦的水声震耳欲聋。瀑布后面就是她们钻出来的裂缝,被水帘遮着,从外面根本看不见。
脚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对面是另一座山,更陡,更高,像把刀,直插进云里。
“从这儿,往下走。”阿弃指着悬崖侧面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路,“路很陡,小心点。走到底,就是清水镇了。”
那条“路”,其实就是岩壁上几处凸起的石头,和石缝里长出来的树藤,歪歪扭扭,勉强能落脚。
知秋只看了一眼,腿就软了。
“郡主,这……”
“能走。”凤南衣打断她,眼睛看着阿弃,“你呢?回去的路,记得吗?”
阿弃点头:“记得。我常走。”
“好。”凤南衣从怀里摸出那块饼——最后一点干粮,塞进阿弃手里,“这个拿着,路上吃。回去告诉你奶奶,天亮之后,去村子后山的土地庙,庙后第三棵松树下,我埋了点东西。”
阿弃一愣:“什么东西?”
“别问。”凤南衣摸摸他的头,动作很轻,“去挖出来,够你们祖孙俩过一阵子了。然后,离开这儿,走得越远越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弃攥着那块饼,看看凤南衣,又看看手里的饼,眼圈红了。
“姐姐,”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们要找的人……是好人吗?”
凤南衣的手顿了一下。
“是。”她说,声音很稳,“是顶好顶好的人。”
阿弃点点头,没再说话,把饼小心地揣进怀里,转身,又钻回了瀑布后面。
水帘落下,遮住了他小小的身影。
凤南衣站在悬崖边,看着那面水帘,看了很久。
“郡主,”知秋小声问,“您埋了什么?”
“一点碎银子,和一根簪子。”凤南衣说,“不多,但够他们活命了。”
那是她身上仅剩的值钱东西。银子是出京前藏的,簪子是皇后给的墨玉簪,很值钱,但眼下,救命比值钱重要。
“走吧。”她转身,看向那条“路”。
路很险,一眼看不到头。
可再险,也得走。
“知秋,跟紧我。”凤南衣说,第一个踩上那块凸起的石头。
石头很滑,长满青苔。她站稳了,伸手去拉知秋。
知秋咬着牙,把手递给她。
两人一前一后,在悬崖上慢慢挪。
风很大,刮在脸上像刀子。水汽从瀑布那边扑过来,很快打湿了衣裳,贴在身上,又冷又重。脚下的石头,有些是松的,一踩就晃,得试探好几次才敢下脚。
有几次,知秋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都是凤南衣死死拽住她,指甲都掐进了她肉里。
就这么一点一点,往下挪。
挪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出来了,金灿灿的光照在悬崖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凤南衣的手心全是汗,混着血,滑腻腻的。知秋的腿一直在抖,脸白得像纸。
可谁也没说话。
说话费力气,她们得把每一分力气,都用在脚下。
又往下挪了一段,路忽然断了。
前面是一处光滑的岩壁,寸草不生,连个能踩的凸起都没有。往下看,还有十几丈高,摔下去,必死无疑。
“郡主……”知秋的声音带了哭腔。
凤南衣没说话,她在看岩壁。
岩壁很光滑,但上面有些细微的纹路,像是水流常年冲刷留下的痕迹。痕迹很淡,几乎看不见,但仔细看,能看出一些凹凸。
“抱紧我。”凤南衣忽然说。
知秋一愣。
“抱紧我的腰,把脚踩在我脚上。”凤南衣解开腰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另一头系在知秋腰上,“我往下滑,你跟着我。”
“可是……”
“没有可是。”凤南衣打断她,声音很冷,也很稳,“要么一起死在这儿,要么一起赌一把。抱紧。”
知秋眼泪掉下来,咬着牙,死死抱住凤南衣的腰,把脚踩在她脚上。
凤南衣深吸一口气,看准岩壁上那些凹凸,脚下一蹬,整个人贴着岩壁往下滑。
“啊——!”
知秋尖叫出声,又死死咬住嘴唇。
风声在耳边呼啸,岩壁粗糙,刮得后背生疼。凤南衣什么都顾不上,眼睛死死盯着岩壁,手在那些凹凸上飞快地摸索,寻找能借力的地方。
一次,两次……
手指抠进一道石缝,身体猛地一顿,腰间的带子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知秋死死抱着她,重得像块石头。
凤南衣咬着牙,脚在岩壁上一蹬,继续往下滑。
五丈,三丈,一丈……
最后一段,岩壁忽然向内凹进去,脚下踩空,两个人直直往下坠。
“砰!”
重重摔在地上。
身下是厚厚的落叶,松软,但还是摔得凤南衣眼前一黑,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知秋压在她身上,闷哼一声,没了动静。
“知秋……知秋!”凤南衣挣扎着坐起来,去拍知秋的脸。
知秋慢慢睁开眼,眼神涣散,好半天才聚焦,看到凤南衣,嘴一瘪,哭了出来。
“郡主……我们……我们没死……”
“没死。”凤南衣喘着粗气,把她扶起来,检查了一下,除了擦伤,没大碍。
她自己也没事,就是后背火辣辣地疼,估计是磨破了。
两人瘫在落叶堆里,看着头顶一线天,谁也没力气说话。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她们还活着。
从悬崖上下来了。
凤南衣躺了一会儿,撑着坐起来,解开腰间的带子。带子已经磨破了,再晚一步,可能就断了。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
这里是个山谷,不大,四面环山,谷底有条小溪,水很清,哗啦啦地流。远处有鸟叫,有虫鸣,一派生机。
“清水镇……”知秋也站起来,小声问,“在哪儿?”
凤南衣摇摇头。
阿弃只说往下走是清水镇,可这山谷四面都是山,往哪走?
她走到小溪边,掬了捧水洗脸。水很凉,激得她一个哆嗦,脑子清醒了不少。
忽然,她看见水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是光。
金属反射的光。
凤南衣眯起眼,仔细看去。
清澈的溪水底下,半埋在泥沙里,有一小块金属片。
不大,指甲盖大小,被水冲刷得很干净,在阳光下闪着暗沉的光。
是铁片。
但又不是普通的铁片。
上面有花纹。
凤南衣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伸手,把那块铁片从水里捞出来。
铁片冰凉,边缘有些磨损,但上面的花纹还清晰可见——
是一只鹰。
展翅的鹰,鹰爪下抓着什么东西,看不太清,但鹰的眼睛,是镂空的,很细,很精致。
这是军甲上的甲片。
而且是……亲卫营的甲片。
凤南衣攥着那块甲片,手指收紧,收紧,直到甲片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百里烨的亲卫营,盔甲上就刻着这样的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