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还没亮透,东方天际只泛起一丝鱼肚白,灰蒙蒙的。
冷宫的门,在死寂中被猛地推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惊起了屋檐下几只黑黢黢的乌鸦,扑棱棱飞向铅灰色的天空。
凤南衣踏了进去。
她身后跟着一队禁军,铁甲在熹微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靴子踩在荒草丛生的青石板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打破了这里经年累月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空气里有股霉味,混杂着灰尘和衰败的气息。院子里的杂草长得有半人高,枯黄的叶子在晨风里瑟瑟发抖。几间破败的厢房门窗歪斜,黑洞洞的,像野兽张开的嘴。
只有正屋的窗户,糊的纸还没完全破掉,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凤南衣在正屋门前停下。木门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朽烂的木头。她抬手,还没碰到门板,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开门的是周嬷嬷。她似乎一夜没睡,眼睛红肿,脸色灰败得像这冷宫墙壁上的尘土。看见门外全副武装的禁军和站在最前面的凤南衣,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致的恐惧,腿一软,差点跪下。
“郡、郡主……”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凤南衣没看她,目光越过她佝偻的肩膀,看向屋内。
屋里很暗,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叶贵妃就坐在那张破旧的桌子旁,身上只穿着一件半旧的素色夹袄,头发松松挽着,没戴任何首饰。可即便如此,她背脊依旧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正拿着把小剪子,慢慢剪着灯花。
“啪”的一声轻响,灯花爆开,火光跳了跳,将她半边脸颊映得明暗不定。
“稀客啊。”叶贵妃放下剪刀,抬起眼,看向门口的凤南衣。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甚至带着点惯常的、慵懒的腔调,“永宁郡主,这一大早的,带着这么多兵,闯进我这冷宫,是来抄家,还是来……问罪?”
凤南衣抬步走了进去。禁军留在门外,但门敞开着,肃杀的气息扑面而来。
“贵妃娘娘说笑了。”凤南衣的声音在空旷破败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冰冷,“臣女是奉摄政王之命,前来问娘娘几句话。”
“摄政王?”叶贵妃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烨儿如今,真是出息了。他父皇还病着呢,他就开始代行皇权,连我这冷宫废妃,都要过问了?”
“娘娘慎言。”凤南衣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王爷是奉旨监国,为的是江山社稷安稳。今日前来,只为一事——请问贵妃娘娘,可识得此物?”
她从袖中取出那个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紫檀木盒子,放在桌上。布包打开,露出盒子一角。
叶贵妃的目光落在那盒子上,脸上那点虚假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握着剪刀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但她很快又恢复了那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甚至轻轻笑了笑:“一个装参片的旧盒子罢了。宫里这种东西,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郡主拿着它来问我,是何意?”
“旧盒子?”凤南衣也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贵妃娘娘好记性。这盒子,是皇上贴身所用,装参片吊气,用了有些年头了。可巧,这盒子底部,有个不寻常的凹槽,里面藏了些不寻常的东西。”
叶贵妃剪灯花的手,停住了。
“郡主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她垂下眼,看着自己修剪得光洁整齐的指甲,“我在这冷宫里,消息闭塞,什么盒子,什么凹槽,一概不知。”
“不知?”凤南衣向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陡然转厉,“李德全已经招了!这盒子,是他受你指使,动了手脚!里面的‘蚀心散’,也是你给他的!叶氏,你还想狡辩?!”
“蚀心散”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钉子,狠狠砸进死寂的空气里。
叶贵妃猛地抬起头,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凤南衣,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这话的真假。
站在门边的周嬷嬷,更是浑身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瘫软在地。
“你胡说!”叶贵妃尖声叫起来,声音刺耳,带着破音,“我没有!什么蚀心散!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李德全……李德全他陷害我!他定是被人收买了,来陷害我!”
“陷害你?”凤南衣冷笑,从袖中又抽出一张纸,抖开,拍在桌上,“这是从你宫里,周嬷嬷床下暗格里搜出来的!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蚀心散’的用法、用量!还有你与宫外叶家残余势力联络的密信!要我把你宫里的管事宫女,还有你在御药房的暗桩,都提来对质吗?!”
那张纸,当然是假的。是百里烨连夜伪造,连同“搜出”证物的消息,一起送来的。时间紧迫,他们必须用最快的方式,撬开叶贵妃的嘴,至少,要打掉她最后的气焰,从她这里找到突破口,顺藤摸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叶贵妃不知道那是假的。
她看着那张“证据”,看着上面熟悉的、她自己的笔迹(当然是仿造的),还有那确凿的、关于蚀心散用法的描述,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剧烈地颤抖起来,脸上最后一点强装的镇定也土崩瓦解,只剩下惨白和绝望。
“不……不可能……我藏得好好的……怎么会……”她喃喃自语,眼神涣散。
“你藏得好?”凤南衣步步紧逼,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她心上,“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你以为李德全会替你死守秘密?叶氏,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也太小看别人了!太子已死,叶家已倒,你已是秋后蚂蚱,还妄想用这种阴毒手段,谋害皇上,搅乱朝纲,为你那死去的儿子报仇?你做梦!”
“我没有!我没有想害死皇上!”叶贵妃像是被最后那句话刺激到,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里面充满了疯狂的恨意和一种扭曲的激动,“我没想他死!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他病着!一直病着!病到不能理政,病到只能躺在床上!病到让我的烁儿……不,是让所有人都看看,看看他这个皇帝,有多没用!有多窝囊!他护不住我的弘儿,他护不住我,他什么都护不住!他活该!他活该受这种折磨!一点一点,慢慢等死!哈哈哈……”
她歇斯底里地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破败的屋子里回荡,尖利而凄厉,像夜枭的哭嚎。
“我只是想让他受折磨!让他尝尝失去一切、慢慢等死的滋味!我没想到……我没想到那毒会那么厉害……李德全说,那毒只是让人虚弱,像重病……我不知道会……”她语无伦次,脸上又是哭又是笑,状若疯癫。
凤南衣心头一片冰凉。
果然是她。
不是为了立刻弑君,而是用这种缓慢、痛苦的方式,折磨皇帝,报复皇帝,同时让朝局因皇帝“久病”而更加混乱,或许还能为她自己、为叶家,挣得一线渺茫的生机,或者,至少是报复的快感。
“毒是哪里来的?”凤南衣压下心头的寒意,厉声问,“蚀心散,南疆秘药,宫里根本没有。谁给你的?是不是叶家余孽?”
叶贵妃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看着凤南衣,赤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诡异的、濒死的清醒和讥诮。
“叶家?哈哈哈……”她又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叶家那群废物,早就树倒猢狲散了!他们哪有本事弄来这种东西!想知道是谁给我的?”
她忽然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充满了怨毒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
“你去问百里烨啊!去问他那位好父皇啊!问问他,当年为了坐上那把椅子,他都做过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问问他,南疆那些人,那些虫子,那些毒……他比我清楚!”
凤南衣瞳孔骤缩。
什么意思?
这和皇上有什么关系?和南疆又有什么关系?
她还待再问,叶贵妃却猛地往后一退,脸上恢复了那种死寂的平静,甚至还抬手理了理鬓边一丝不乱的头发。
“我累了。”她转过身,背对着凤南衣,声音淡漠得像一潭死水,“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反正弘儿死了,叶家完了,我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凤南衣看着她挺直的、却掩不住微微发抖的背影,知道再问不出什么了。
叶贵妃已经心存死志,刚才那些话,是真话,也是疯话,更是她最后的报复——抛出一点迷雾,一点悬念,一点可能与皇室隐秘有关的惊人线索,让他们去猜,去查,去不安。
“带走。”凤南衣不再看她,转身对门外的禁军吩咐。
两个禁军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的周嬷嬷,又去拉叶贵妃。
叶贵妃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拉着往外走。只是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她忽然回过头,对着凤南衣,露出一个极其诡异的、混合着疯狂、怨恨和一丝解脱的笑容。
“凤南衣,”她轻轻地说,声音低得只有凤南衣能听见,“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以为扳倒我,你就高枕无忧了?呵……告诉你,这宫里,吃人的地方,从来不止一个。我在下面……等着你。”
说完,她转过头,挺直背脊,像个真正的贵妃那样,一步一步,走向门外铅灰色的、没有尽头的晨光。
凤南衣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冷宫荒草萋萋的院门口。
屋子里,只剩下那盏油灯,还在桌上幽幽地燃着,火光跳动,将满室破败照得影影绰绰。
叶贵妃最后那句话,像一块冰,砸进她心里。
这宫里,吃人的地方,从来不止一个。
还有谁?
那蚀心散,到底来自哪里?和皇上,和南疆,又有什么关联?
她低头,看向桌上那个紫檀木盒子,和那张伪造的“证据”。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可凤南衣却觉得,眼前的迷雾,似乎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