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墨。
养心殿里只点了一盏灯,烛火幽幽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壁上,晃动着,像幢幢鬼影。
凤南衣坐在脚踏上,指尖还搭在皇帝枯瘦的手腕上。从慈宁宫回来,她就一直守在这里,已经两个时辰了。
脉象依旧。
虚浮,无力,杂沓,还有那一缕挥之不去的、阴冷的寒气。像一条毒蛇,盘踞在最深处,吐着信子。
她开的方子,傍晚时分就煎好送来了。是她亲自守着炉子,亲自倒出来,看着皇帝喝下去的,一滴都没剩下。可两个时辰过去,脉象毫无起色,甚至那寒气,似乎还凝实了那么一丝丝。
果然。
那碗补气固表的药,不但没能驱散寒气,反而像是给它加了把柴,让那阴毒的东西,烧得更稳了。
凤南衣慢慢收回手,指尖冰凉。
她抬眼,看向守在榻边的李德全。
老太监垂着眼,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看不真切表情。
“李公公,”凤南衣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里显得格外清晰,“皇上今日,除了汤药,可还用了别的?任何入口的东西,都算。”
李德全躬身,答得滴水不漏:“回郡主,皇上今日只用了早膳的清粥,午膳的汤羹,还有晚膳的几口燕窝。都是按您的吩咐,极清淡的。药是您亲自看着用的,除此之外,只午后用过半盏清茶,就是您早上瞧见的那盏,再没别的了。”
“茶……”凤南衣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旁边小几上那只空了的青玉杯上。
杯子已经洗过了,干净透亮,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谁洗的?”
“是老奴亲自洗的。”李德全道,“皇上的杯盏,从不假手他人。”
“茶渣呢?”
“按规矩,倒在茶桶里,已经收走了。”
凤南衣没再问。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的书案旁。案上摊着几本奏折,朱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干了。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气味。
是安神香。
皇帝夜里睡不好,殿里总燃着安神香。
可这香气……似乎和往日有些不同。更沉,更腻,像是混进了别的什么东西。
凤南衣走到香炉边。那是一只鎏金狻猊香炉,兽口袅袅吐着青烟。她凑近了些,细细地闻。
安神香的气息底下,确实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甜腥。和她白日里在茶杯上闻到的那一丝,一模一样。
“这香,是什么时候点的?”她问。
“戌时三刻,皇上歇下前点的。”李德全答道,“是内务府按例送来的安神香,用了好些年了,皇上闻惯了这味儿。”
凤南衣伸手,用指尖在香炉边缘轻轻抹了一下,凑到鼻尖。
甜腥气更明显了些。
她心头一跳,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道:“这香似乎有些潮了,气味不如往日清正。明日换一批吧。”
“是,老奴记下了。”李德全应道。
凤南衣不再说话。她在殿里慢慢踱着步,目光一寸寸扫过殿内的摆设。紫檀木的桌椅,多宝阁上的玉器,墙上的字画,角落里半人高的青瓷花瓶……
一切都和往日无异。
可她就是觉得不对劲。
那股甜腥气,像一根极细的线,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缠绕在皇帝的病气周围,也缠绕在她心头。
到底是什么?
从哪里来?
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皇帝榻边的小几上。几上除了那盏空了的青玉杯,还有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子,盒盖虚掩着。
“那是什么?”她问。
“是皇上平日里含的人参片。”李德全上前,打开盒盖,“太医说,皇上体虚,含参片可吊气。这几日皇上精神短,含得勤些。”
凤南衣走过去,看向盒内。
里面铺着红绒,整齐地码着切得极薄的参片,色泽金黄,气味清苦纯正,确实是上好的老山参。
她伸手,拈起一片,放在鼻下。
参味浓郁,没有异样。
她又看了看盒子本身,紫檀木质地,做工精细,也看不出什么。
难道是她多心了?
凤南衣放下参片,眉头蹙得更紧。不对,脉象不会骗人。那缕寒气如此诡异,绝非自然病症。一定是有什么东西,在日夜不停地,一丝一丝地侵蚀着皇帝的身体。
可这毒,到底下在哪里?
汤药?她亲自煎的。
茶水?杯子洗了,茶渣收了。
膳食?每一样都验过。
安神香?可以换掉。
人参片?似乎也正常。
还有什么?是这殿里的某样东西?还是……人?
她的目光,缓缓转向垂手侍立的李德全。
老太监低着头,姿态恭顺,毫无破绽。
就在此时,榻上的皇帝忽然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呻吟。
凤南衣和李德全同时转头看去。
皇帝依旧闭着眼,但眉头紧紧皱在一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皇上?”李德全抢步上前,声音带着惊慌。
凤南衣也立刻回到榻边,执起皇帝的手。脉象更乱了,那缕寒气骤然变得活跃,在虚浮的脉息下左冲右突。
“水……水……”皇帝含糊地呓语。
“皇上要喝水!”李德全连忙转身,去倒旁边温着的清水。
凤南衣的目光,却死死盯住了皇帝的嘴唇。
借着昏暗的烛光,她看见,皇帝的嘴唇内侧,靠近牙龈的地方,似乎有一小片不正常的、极淡的青色。
那青色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混杂在因为体虚而缺乏血色的口腔黏膜里,若不是她眼力过人,又凑得这么近,根本发现不了。
是这里!
毒不是下在吃喝里,是下在……嘴里!
是那参片!
不,不对。参片她检查过,没问题。那就是……装参片的盒子?
“李公公,且慢!”她猛地出声,喝住了正要给皇帝喂水的李德全。
李德全手一抖,水差点洒出来:“郡主?”
凤南衣没理他,一把抓过那个紫檀木盒子,凑到眼前,仔细查看。
盒子很普通,做工精良,内侧也衬着红绒,看不出什么。她用手指一寸寸摸索盒子的内壁,边缘,底部……
突然,她的指尖在盒子底部一个极其细微的凹陷处,触到了一点湿滑。
非常少,少到几乎感觉不到。
但确实有。
她心脏狂跳,用指甲小心翼翼地从那凹陷处刮了一下,凑到鼻尖。
一股极其微弱的、混合着参味和那种特殊甜腥的气味,钻入鼻腔。
是了!
毒,是下在盒子底部这个极其隐蔽的凹陷里!每次取用人参片,手指或参片底部,就会沾上极其微量的毒。参片被含在口中,毒便顺着唾液,一点一点,渗入身体!
好精巧!好隐蔽!
“郡主,这盒子……有何不妥?”李德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凤南衣慢慢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那个紫檀木盒子。烛光下,她的脸色有些白,但眼神却亮得骇人,直直盯着李德全。
“李公公,”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这装参片的盒子,是内务府送来的,还是……您准备的?”
李德全的脸,在晃动的烛光下,似乎僵了一瞬。
“是……是老奴准备的。”他低下头,“皇上用惯了这个盒子,是老奴从库里找出来的,用之前,里里外外都仔细擦洗过。”
“擦洗过?”凤南衣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他,举起那个盒子,将底部那个微不可察的凹陷对准他,“这里面的东西,你也擦洗了?”
李德全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脸上的恭顺、平静,像面具一样碎裂开来,露出底下瞬间的惊恐和慌乱。虽然只有一刹那,但凤南衣看得清清楚楚。
果然是他!
或者说,至少,他知情!
“奴婢……奴婢不知郡主在说什么。”李德全的声音有些发干,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这盒子底部平整,并无……”
“并无?”凤南衣打断他,声音陡地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冷厉,“李德全!皇上待你不薄!你就是这样报答皇恩的?在这盒子里动手脚,用这种阴毒的法子,谋害圣上?!”
“奴婢没有!”李德全扑通一声跪下,脸色惨白,连连磕头,“郡主明鉴!奴婢伺候皇上几十年,忠心耿耿,天地可鉴!这盒子、这盒子定是有人陷害!奴婢冤枉啊!”
“冤枉?”凤南衣看着他磕头如捣蒜的样子,心头的寒意却越来越重。能在皇帝贴身之物上动手脚,还能做得如此隐秘,绝不是一个李德全能办到的。他背后,一定还有人。
是叶贵妃?还是……其他藏在更深处的人?
她捏紧了盒子,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李德全压抑的啜泣和磕头声,还有皇帝越来越急促、痛苦的呼吸声。
凤南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
“来人!”她扬声,对着殿外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