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刺破云层,洒在安郡王府的断壁残垣和未散的烟尘上,也洒在宫门外那片开阔的广场上。那里,早已是人山人海,旌旗招展,百官肃立,百姓翘首。
今日,是征北大元帅、宸王百里烨凯旋回朝的日子。
捷报是三天前深夜送到的,八百里加急,字字如铁——北狄大军溃败,主将被阵斩,残部退入草原深处,边关之危已解!百里烨将率先锋精锐,今日抵达京城!
消息传开,京城欢腾。宫变的阴影,昨夜的血火,似乎都被这来之不易的大胜冲淡了些许。皇帝下旨,以最高规格迎接功臣凯旋。
凤南衣站在百官前列,一身郡主朝服,庄重明丽。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望着官道尽头,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正微微攥紧,指甲陷入掌心。一夜未眠,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尘埃落定前的紧张,和即将重逢的、难以言说的悸动。
远处,传来了沉闷而有节奏的马蹄声,起初如闷雷滚动,渐渐清晰,震得地面都仿佛在轻颤。
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凯旋!凯旋!”
“宸王千岁!大晟万胜!”
官道尽头,玄色的洪流,如同一柄出鞘的、染血归来的巨剑,缓缓行来。当先一人,玄甲黑氅,骑在一匹神骏的乌骓马上,正是百里烨。
他瘦了些,也黑了些,下颌的线条更加冷硬。玄甲上满是风霜征尘,还有未洗净的暗沉血渍。但他脊背挺得笔直,坐在马上,如同山岳,自有一股历经血火淬炼的凛然气势,和令人不敢直视的锋锐。他的目光,穿过欢呼的人群,越过肃立的百官,精准地,落在了最前方那道茜色的身影上。
四目相对。
一瞬间,周遭的喧嚣、人潮、旗帜,仿佛都模糊退去。只剩下彼此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思念,担忧,以及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无声的千言万语。
他回来了。平安回来了。
她还在。依旧在等他。
百里烨勒住马,在御驾前十步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沉静,却清晰有力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儿臣百里烨,奉旨北征,赖皇上洪福,将士用命,已击溃北狄,边关暂宁。今日回朝复命!”
皇帝坐在御辇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尚可,在凤南衣的搀扶下,勉力坐直了身体,眼中满是欣慰和激动:“吾儿平身!此战之功,彪炳千秋!扬我国威,壮哉烨儿!朕心甚慰!甚慰啊!”
“此乃父皇天威所至,三军将士效死之功,儿臣不敢居功。”百里烨起身,目光与凤南衣微微一触,旋即移开,但其中深意,彼此心知。
隆重的献俘、封赏仪式,在礼官的高唱声中,一项项进行。缴获的北狄王旗、主将金盔被呈上,被俘的北狄贵族垂头丧气地被押过。皇帝当众颁布封赏诏书:晋百里烨为“宸亲王”,加封“天下兵马大元帅”,赏赐金银田宅无数。对阵亡将士、有功官兵,亦各有厚赏。
场面盛大,荣耀至极。百里烨一系扬眉吐气,声望如日中天。
然而,就在这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时刻,凤南衣的心,却一点点沉静下去,甚至泛起丝丝寒意。她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百官之中,有人真心欢笑,有人强颜附和,有人眼神闪烁,暗藏嫉恨。宗室队列里,安郡王的位置空着,但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瞥向那里,又迅速移开,深不可测。百姓的欢呼声浪之下,似乎总有几处不起眼的角落,过分安静。
还有……太子称“病”未至,但东宫方向,一片死寂,反而更让人不安。
仪式终于结束。皇帝摆驾回宫,百里烨需入宫详细禀报军情。凤南衣随驾同行。
回到宫中,避开外人,百里烨才快步走到凤南衣面前,上下仔细打量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后怕:“你没事吧?京中的事,玄一的密信我都看了。你……”他想说什么,看到她那明显憔悴却依旧清亮的眼眸,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的,“辛苦了。”
凤南衣摇摇头,唇角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眼中却有水光一闪而过:“你回来就好。边关凶险,我日夜担心。”
“我无事。”百里烨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用力握了握,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倒是你,在虎狼环伺之中,独自应对……我恨不能插翅飞回。”
“都过去了。”凤南衣轻轻回握,随即正色道,“安郡王已下天牢,地窖罪证确凿。静嫔母子已控制,口供在此。太子在东宫毒发,太医正在救治,但情况不妙,恐怕……是安郡王下的长期慢毒,如今断了药引。”
她快速将昨夜至今的情况,拣紧要的说了。百里烨听着,脸色越来越沉,眼中杀机凛冽。“好一个安郡王!好一个百里稷!其心可诛!”他咬牙道,随即看向凤南衣,“父皇身体如何?可能理事?”
“皇上蛊毒已清,但元气大伤,需静养。今日强撑精神,已是极限。”凤南衣低声道,“朝中之事,恐需你多担待。内阁几位阁老,我已让人去请,此刻应在等候。安郡王一案,牵连必广,需皇上或你亲自坐镇,方能震慑宵小,彻底清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百里烨点头,知道此刻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他松开凤南衣的手,沉声道:“我这就去见父皇,禀明边关详情,再与阁老议定安郡王一案处置章程。你一夜未眠,先去休息。万事有我。”
凤南衣确实累极了,身心俱疲。但她摇摇头:“我陪你去。皇上那边,我也需回明安郡王和太子情况。而且……”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总觉得,事情还没完。安郡王背后,恐怕还有人。那个‘圣童’……”
百里烨眼神一凝:“圣童?”
“安郡王和南疆巫师临死前,都提到‘圣童归来’。小顺子也说什么‘迎回真龙’。我怀疑,除了安郡王,他们可能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首领或象征,可能……是敬亲王百里尧,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凤南衣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
百里烨眉头紧锁。敬亲王生死不明,若真是他……那将是更大的祸患!
“此事需从长计议,暗中详查。”他沉声道,“当务之急,是稳住朝局,清除安郡王党羽,救治太子,安定人心。走吧,先去见父皇。”
两人并肩,朝着养心殿走去。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宫墙上,挨得很近,仿佛融为一体。
养心殿。
皇帝听完了百里烨的军情禀报和凤南衣的案情陈述,疲惫地靠在软枕上,闭着眼,久久不语。殿内气氛凝重。
“孽子……孽障啊!”皇帝终于睁开眼,眼中是痛心、震怒,还有深深的悲哀,“朕自问待宗室不薄,何以至此?勾结南疆,谋害君父,戕害子侄,动摇国本……百里稷,他怎敢?!!”
“父皇息怒,保重龙体。”百里烨劝道,“罪人已擒,罪证确凿,按律严惩便是。当务之急,是稳定朝野,清除余毒。”
皇帝喘了几口气,看向凤南衣,目光复杂:“南衣,此次,又是你力挽狂澜。救朕性命,擒拿元凶,你之功,朕记在心里。”
“臣女分内之事,不敢言功。”凤南衣垂首。
“分内之事……”皇帝苦笑,摇了摇头,随即神色一肃,看向百里烨,“烨儿,安郡王一案,由你主审,内阁、宗人府、三司会审。务必查个水落石出,所有涉案之人,无论身份,一律严惩不贷!至于太子……”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和决绝,“尽力救治。若救不回来……那也是他的命。其储君之位……待案情明了,再行定夺。”
这是将朝政大权和此案生杀大权,实质交给了百里烨。皇帝的身体,确实撑不住了。
“儿臣遵旨!”百里烨肃然领命。
“南衣,”皇帝又看向她,“你医术高明,太子那边,你也去看看,尽力而为。另外,宫中经此大变,人心浮动,你也多费心,帮烨儿稳住后宫。你们二人……很好。朕,很欣慰。”
这话,已是默许甚至鼓励二人携手。凤南衣心头微震,与百里烨对视一眼,齐声道:“臣女(儿臣)遵旨。”
离开养心殿,天色已近正午。阳光正好,但宫墙内的空气,依旧沉滞。
“我去天牢,提审安郡王,并与阁老议定清查章程。”百里烨对凤南衣道,“你先去休息,晚些时候,再去东宫不迟。”
凤南衣点头:“小心。安郡王诡计多端,提防他狗急跳墙,或有人劫狱灭口。”
“我明白。”百里烨深深看她一眼,“你也小心。宫中未必干净。”
两人在殿前分开,一个走向天牢和内阁值房方向,一个走向暂居的宫院。
凤南衣确实需要休息。但躺下,却毫无睡意。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圣童”二字,回想着地窖里那些令人作呕的景象,回想着安郡王临被抓前那怨毒的眼神,还有太子突然的毒发……
总觉得,有一张更大的、更隐秘的网,还在缓缓张开。安郡王,或许只是网上一个重要的节点,而非核心。
会是谁?敬亲王?还是某个他们尚未察觉的、藏在更深处的黑影?
她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阳光明媚,宫宇巍峨。但这片恢弘之下,究竟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和杀机?
“郡主。”玄一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他伤势稍稳,便不肯闲着。
“进。”
玄一进来,低声道:“郡主,七皇子百里琮已秘密安置妥当,由我们的人贴身保护,太医正在诊治,情况稳定。静嫔也已移至隐秘处,情绪稍平。另外,安郡王府地窖搜出的名单上的人员,已开始秘密监控。其中几人,身份敏感,与……几位郡王、国公府,甚至后宫,似有关联。”
凤南衣眼神一冷。果然,牵连甚广。
“继续监控,收集证据,但切勿打草惊蛇。等王爷那边审讯有了结果,再行定夺。”凤南衣吩咐。
“是。”玄一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我们的人在清理安郡王府地窖时,在最底层一个隐蔽的暗格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什么?”
玄一呈上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狭长木盒。凤南衣打开,里面是一卷陈旧的羊皮地图,绘制得十分精细,但并非大晟疆域图。地图中央,标注着一个醒目的猩红标记,旁边用南疆文字和汉字混合写着两个字——“圣墟”。而在标记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解:“圣童觉醒之地,巫神重临之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圣墟?圣童觉醒之地?
凤南衣心脏猛地一跳。她拿起地图仔细查看,试图辨认位置。地图上山川河流的走向有些熟悉,似乎在大晟西南与南疆接壤的某处群山之中。
“这地图,还有谁看过?”她急问。
“只有属下和两个最先发现的兄弟,已严令他们保密。”玄一道。
“做得好。”凤南衣紧紧攥着地图,指尖微微发白。圣墟,圣童……这绝不是巧合!安郡王苦心经营,勾结南疆,谋害皇帝,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夺位复仇,他的最终目标,可能与这个“圣墟”和“圣童”有关!
难道敬亲王百里尧,真的没死,而是逃去了那里,准备所谓的“觉醒”和“归来”?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此事,除王爷外,不得对任何人提起。地图我收着。”凤南衣将地图重新包好,贴身收起,“加派人手,暗中查访与‘圣墟’、南疆巫蛊教有关的一切消息,尤其是关于‘圣童’的传闻。要快,但要隐秘。”
“属下明白!”
玄一退下。凤南衣独自站在窗前,看着手中的油布包,心情沉重。
百里烨凯旋,安郡王落网,看似大局已定。但这张突如其来的“圣墟”地图,却像一道惊雷,预示着更大的风暴,还在远方酝酿。
边关战火暂熄,朝中内乱初平。可暗处的敌人,似乎从未远离。
她抬头,望向北方,那是百里烨所在的方向,也是战场的方向。又望向西南,那是地图上“圣墟”可能所在的、迷雾重重的群山。
前路,依然漫漫。
但,她不会退缩。
凤南衣将地图仔细收好,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重新恢复了平静与坚定。
无论还有多少阴谋诡计,多少艰难险阻,她都会与他并肩,一一踏平。
为了这江山社稷,也为了,他们共同的未来。
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