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养心殿通往地下密室的甬道幽深曲折,壁上铜灯将人影拉得鬼魅般摇曳。皇帝躺在特制的软榻上,被四名玄一心腹的影卫稳稳抬着。他闭着眼,呼吸平稳,脸色在灯光下泛着蜡黄,但眉宇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青黑之气,似乎淡了些许。
凤南衣走在前方,素色衣裙,未戴任何饰物,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她手里提着一个特制的药箱,脚步平稳,背脊挺直。玄一落后她半步,手始终按在腰刀刀柄上,鹰隼般的目光扫过甬道每一个阴影角落。
甬道尽头,是那扇厚重的精铁门。两名影卫合力,才缓缓推开。门后,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壁光秃,只在中央有一个高出地面的石台,上面铺着厚厚的锦褥。石室一角,放着凤南衣提前吩咐准备的铜盆、清水、炭炉等物。空气里有淡淡的石灰和草药混合的味道。
皇帝被小心安置在石台上。四名影卫无声退出,与门外另外六名影卫汇合,将这间密室唯一出口守得水泄不通。玄一最后看了一眼室内,对凤南衣抱拳,沉声道:“郡主,外面一切有我。”
凤南衣点点头:“万事小心。无论听到里面任何声响,未满三日,绝不可入内,也绝不许任何人靠近、打扰。”
“玄一明白。”他郑重应下,后退一步,亲手将那扇沉重的铁门缓缓合拢。沉闷的“轧轧”声响起,最后“咔哒”一声轻响,门从外面被数道精钢门栓牢牢锁死。
密室,彻底与外界隔绝。只剩下墙角两盏长明灯,散发着稳定却昏暗的光晕。
凤南衣在门后静立片刻,听着外面再无一丝声息传来,才转身走到石台边。她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情绪已褪去,只剩下如古井深潭般的沉静与专注。
她点燃了特制的安神香。香气清冽,带着一丝苦味,有宁心静气、压制蛊虫躁动之效。然后,她净手,将金针在火上仔细烤过,一字排开。接着,她打开药箱,取出那装着“七星莲”和“千年冰魄”的玉盒。
赤红的七星莲,幽蓝的冰魄,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奇异的光泽,一热一寒,气息交织,让这密闭石室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凤南衣在石台边盘膝坐下,最后看了一眼沉睡的皇帝,低声,却清晰地道:“陛下,我们开始。”
话音落下,她屈指一弹,一道柔和气劲将皇帝身上盖着的薄被掀开。指尖捻起一根最长的金针,没有丝毫犹豫,精准而稳定地刺入皇帝心口大穴!
皇帝身体微微一颤,眉心蹙起,喉间溢出低低的闷哼。但并未醒来。凤南衣内力灌注针尖,一丝极细、极柔、却坚韧无比的气流,顺着金针导入皇帝体内,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盘踞在心脉外围的阴毒蛊虫。
几乎在气流触碰到蛊虫的瞬间,那原本蛰伏的蛊虫骤然“惊醒”!一股阴寒、暴戾、充满怨毒的气息猛地从皇帝心口爆发,皇帝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青筋暴起!
凤南衣眼神不变,另一手已闪电般捻起三根稍短的金针,分刺皇帝膻中、神阙、关元三处大穴,呈三角之势,瞬间将那暴动的蛊虫气息死死锁住!同时,她左手凌空一抓,玉盒中那株赤红的“七星莲”无风自动,落入她掌心。
她手腕一翻,指尖内力一吐,整株七星莲瞬间化作一团赤红色的、散发着惊人热力的粉末!粉末悬浮在她掌心,如同燃烧的火焰。她并指如剑,引导着这团“火焰”,缓缓按向皇帝心口金针所在!
“嗤——!”
一声仿佛冷水滴入滚油的轻响。皇帝身体猛地弓起,皮肤表面瞬间变得通红,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豆大的汗珠滚落,衣衫尽湿。而他心口处,更是传来清晰的、令人牙酸的“嘶嘶”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灼烧、在挣扎、在发出无声的尖叫。
凤南衣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眼神沉静,手势稳如磐石。七星莲的至阳之力,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灼烧着蛊虫阴寒的外壳。这是第一步,也是最关键、最痛苦的一步,强行破开蛊虫的自我保护。若内力不济,或心志稍有不稳,让蛊虫挣脱束缚钻入心脉,一切皆休。
时间,在极度专注与紧绷中,缓慢流淌。
密室之外。
玄一如同一尊石雕,抱刀立于铁门前。他身后,十名影卫分列两侧,屏息凝神,耳听八方。甬道里死寂一片,只有长明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一切,似乎平静得过分。
太极殿外围,靠近御膳房的一条偏僻宫道。
一个身形佝偻、提着沉重炭篓的老太监,正沿着宫墙,慢吞吞地走着。他穿着最低等杂役的灰褐色太监服,帽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花白的鬓角和满是皱纹的下巴。炭篓很沉,压得他脚步有些踉跄。
两名守在此处交叉巡视的龙武卫皱了皱眉,其中一人上前:“站住!干什么的?不知道这几日此处戒严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太监吓得一哆嗦,差点把炭篓摔了,连忙放下炭篓,点头哈腰,声音沙哑:“二位军爷恕罪,恕罪!小的是御膳房负责烧炭的老刘头。这几日太极殿那边要得炭多,王总管吩咐,让每日这个时辰,送一篓上好的银丝炭过去,说是给……给守夜的军爷们取暖用。”他边说,边从怀里哆哆嗦嗦摸出一块腰牌,正是御膳房的凭证。
龙武卫接过腰牌看了看,又踢了踢炭篓,里面确实是码放整齐的上好银丝炭。他们知道上头确实吩咐过,要保证守卫取暖,尤其是夜里。
“不是送进里面吧?”另一个龙武卫问,指了指密室方向。
“不敢不敢!”老太监头摇得像拨浪鼓,“就送到太极殿外围的侍卫值房,有专门的小太监接手的。小的这腿脚,哪敢往里面去。”
龙武卫对视一眼,又看了看老太监那副风一吹就倒的样子,挥挥手:“快走快走,送了赶紧出来!”
“哎,哎,多谢军爷,多谢军爷!”老太监千恩万谢,重新提起炭篓,步履蹒跚地朝里面走去。只是谁也没注意到,他低垂的眼睑下,浑浊的老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精光。
他确实将炭送到了侍卫值房,交接的小太监查验无误,他便点头哈腰地退了出来。沿着原路返回,再次经过那条偏僻宫道,走到靠近一处不起眼的通风口时,他脚步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手里的空炭篓脱手飞出,“哐当”一声,不偏不倚,正巧撞在那个通风口的铁栅栏上!
声音在寂静的宫道上格外刺耳。
“怎么回事?!”附近巡逻的龙武卫立刻被惊动,朝这边跑来。
老太监吓得瘫坐在地,连连摆手:“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小的脚滑,脚滑了!惊扰了军爷,小的该死!”
龙武卫跑到近前,看了看地上摔坏的炭篓,又看了看那通风口,铁栅栏被撞得有些松动,但并未脱落。他们嫌恶地瞪了老太监一眼:“老不中用的东西!赶紧滚!再弄出声响,仔细你的皮!”
“是是是,小的这就滚,这就滚!”老太监连滚爬地,捡起摔坏的炭篓碎片,一瘸一拐地飞快离开了。
一切似乎只是个意外。巡逻的龙武卫骂骂咧咧地走开,没人去检查那被撞过的通风口。更没人看到,在炭篓撞上栅栏的瞬间,一点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粉末,从老太监宽大的袖口抖落,恰好从栅栏的缝隙,飘进了通风口。
粉末极其细微,无色无味,混在夜晚的微风和宫道的尘埃里,悄无声息。
密室之内。
凤南衣已经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皇帝心口的七星莲药力已发挥到极致,将那蛊虫的阴寒外壳灼烧得千疮百孔。她能“看到”(通过内力感知)那蛊虫痛苦的扭曲,和疯狂的反扑,但它被三根金针死死锁住,又被七星莲的至阳之力灼烧,已是强弩之末。
她额上汗珠滚落,后背衣衫已被汗水浸透。长时间高度集中的内力输出和精神紧绷,让她也感到了疲惫。但她不敢有丝毫松懈,左手稳稳定住金针,右手已凌空虚抓,那枚封在玄冰中的“千年冰魄”悬浮而起。
就在她准备引导冰魄之力,给予蛊虫最后一击,将其彻底冻毙的刹那——
一股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带着淡淡甜腻和辛辣的古怪气味,顺着石室上方某个极其隐蔽的通风孔,悄然飘了进来。
气味很淡,混在安神香的苦味和七星莲灼烧的焦味中,常人根本难以分辨。
但凤南衣不是常人。她是神医,是常年与各种药材、毒物打交道的人。她的嗅觉,比最敏锐的猎犬还要灵敏十倍!
就在那丝气味钻入鼻腔的瞬间,她只觉得心头毫无征兆地猛然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悸动,毫无由来地从心底窜起!体内原本圆融流转的内力,竟然也跟着微微一滞,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紊乱!
不好!
凤南衣瞳孔骤缩!是“乱神散”!一种极其阴毒、无色无味、专门针对武者心神、能在不知不觉中扰乱内力运转、放大内心负面情绪的迷药!只需吸入一丝,便可能让人在关键时刻心浮气躁,内力失控!
是谁?!玄一明明守在外面!这密室固若金汤,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进来?!
电光石火间,她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她瞬间清醒,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但她体内内力那一刹那的紊乱,已经传递到了刺入皇帝体内的金针上!
“噗!”
皇帝猛地喷出一口黑血!那黑血落地,竟发出“滋滋”声响,冒出缕缕带着腥臭的黑烟!而他心口处,那原本已被七星莲灼烧得奄奄一息的蛊虫,像是感受到了那一丝松动,骤然爆发出最后的疯狂!它猛地挣脱了金针一丝束缚,朝着皇帝心脉深处,狠狠钻去!
皇帝的身体瞬间绷直,脸色由惨白转为骇人的青黑,气息急剧衰弱!
功亏一篑!不,是生死一线!
凤南衣眼中厉色一闪!来不及去想是谁下的手!也来不及去清理那该死的“乱神散”!此刻哪怕耽搁一瞬,皇帝必死无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给我停下!”
她厉喝一声,不再有任何保留!体内修炼多年的精纯内力,如同开闸洪水,毫无保留地汹涌而出!右手虚抓的“千年冰魄”被她内力猛地激发,外层玄冰瞬间融化,露出里面那一点幽蓝到极致、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核心!
冰魄之力,混合着她孤注一掷的内力,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淡蓝色寒流,顺着她的指尖,狠狠灌入皇帝心口!
“咔!”
一声轻微的、仿佛冰层碎裂的声响。
那疯狂钻向心脉的蛊虫,动作骤然僵住!从头部开始,迅速覆盖上一层幽蓝色的冰晶!冰晶蔓延极快,眨眼间便将那狰狞的虫体彻底冻结!连同它周围那些被侵蚀、变得乌黑的血肉和经脉,也一同被冻结!
皇帝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皮肤表面甚至凝结出细小的白霜。但那钻心的剧痛,和蛊虫疯狂的反噬,却骤然停止。
凤南衣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方才强行逆转内力,抵御“乱神散”干扰,又瞬间爆发全部力量催动冰魄,让她自己也受了不轻的内伤。但她眼神依旧亮得惊人,死死盯着皇帝心口。
被冻结的蛊虫,像一件丑陋的冰雕,镶嵌在那里。
她不敢有丝毫放松,左手金针闪电般连刺,封住皇帝心脉周围所有要穴,右手并指如剑,以内力为引,小心翼翼地将那被冻结的蛊虫,连同周围被污染的一小块血肉,一点点、缓慢地从皇帝心口“拔”了出来!
一个拇指大小、覆盖着幽蓝冰晶、依旧保持着挣扎狰狞姿态的漆黑蛊虫,落在了她早就准备好的玉盘之中。
成了!
蛊虫,离体了!
凤南衣看着玉盘中那邪恶的东西,又看看石台上气息虽然微弱、但眉宇间那层青黑死气已彻底消散、呼吸逐渐平稳下来的皇帝,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心弦,微微一松。
但随即,无边的怒火和冰冷的杀意,瞬间席卷了她!
有人!就在这皇宫大内,就在玄一和十名影卫层层把守之下,竟然还是将“乱神散”送进了这间密室!就在她行功最紧要的关头!
这不是意外。这是蓄谋已久的谋杀!目标,是皇帝,也是她!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冰,射向那不起眼的通风口。
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