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是午时到的。
太监尖利的声音划破养心殿压抑的寂静,字字句句,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心上。
“……宸王百里烨,忠勇果毅,平乱救驾,功在社稷。今北狄犯边,特加封为征北大元帅,总领西北一切军务,即日率京营五万精锐出征,荡寇平虏,扬我国威!”
“……凤氏南衣,医术通神,救驾有功,仁心昭彰。特晋封为永宁郡主,赐婚宸王。待宸王凯旋之日,便是大婚之时。钦此!”
“……太子百里弘,监国期间,京城生乱,用人失察,难辞其咎。着于东宫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一应朝政,暂由内阁与宸王共议决断。钦此!”
三道旨意,像三道惊雷,劈得朝野上下目瞪口呆。
养心殿内,前来探视(实为打探风向)的几位阁老、尚书,面面相觑,额头渗出冷汗。有人偷偷去看躺在龙榻上、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的皇帝,又飞快低下头。有人将目光投向跪地接旨的百里烨和凤南衣,眼神复杂难明。
跪在最前面的百里烨,玄甲未卸,脊背挺得笔直。他双手接过那卷明黄圣旨,指尖平稳,声音沉静无波:“儿臣,领旨谢恩。”
凤南衣跪在他身侧稍后,郡主朝服还未赶制出来,只一身素净宫装。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圣旨里“赐婚”二字落下时,她心头狠狠一跳,说不清是甜是涩。她恭敬叩首:“臣女,领旨谢恩。”
而东宫方向,一片死寂。传旨太监站在紧闭的宫门外,等了半晌,才听见里面传来嘶哑的一声“儿臣……领旨”,接着是瓷器碎裂的闷响。
太监面无表情,转身离去。
旨意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六宫,飞出皇城,席卷整个京城。
宸王府旧部、龙武卫、与百里烨交好的武将勋贵,无不振奋。王爷不仅掌了兵权,还得了未来王妃,更是实质获得了与内阁“共议”朝政的大权!这是何等恩宠,何等信任!
而依附太子的官员,则如丧考妣,惶惶不可终日。太子被禁足,权力被架空,这跟废了有什么区别?宸王如今如日中天,等他西北归来,携不世军功,还有永宁郡主(背后是救驾大功和可能的医门势力)相助,这储君之位……还能是太子的吗?
暗流,在表面的恭贺与平静下,疯狂涌动。
东宫。
百里弘砸碎了视线内所有能砸的东西。
名贵的瓷器、玉器、古董字画,化作一地狼藉。他双眼赤红,额头青筋暴起,像困在笼子里的疯兽,喘着粗气。
“百里烨……凤南衣……好,好得很!”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个字都浸着毒汁,“一个掌了兵权,一个得了名分,连朝政……都要分一杯羹!父皇……你好狠的心!我才是太子!我才是储君!”
“殿下,息怒啊。”心腹太监连滚爬过来,抱着他的腿,声音发颤,“隔墙有耳,隔墙有耳啊!”
“耳?”百里弘一脚将他踹开,狞笑,“本宫还怕什么?都被关在这笼子里了!成了天下人的笑话!”
他跌坐回狼藉中,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被更深的怨毒和疯狂取代。不,他不能坐以待毙。他是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只要父皇一天没下废太子的诏书,他就还有机会!
“叶家……对,还有叶家!”他猛地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母妃的家族,树大根深,就算叶承宗(叶大将军)倒了,还有旁支,还有门生故旧!还有……那些对这道旨意不满的宗室!百里烨一个妃子所出的皇子,凭什么凌驾于所有兄弟之上?那些郡王、国公,心里能服气?”
他爬起身,扑到书案前,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却还是强迫自己写下几行字,然后塞进一个极小的铜管,交给心腹太监,眼神阴鸷:“想办法,送出去。给安郡王,还有……叶家现在能主事的人。告诉他们,想活,想保住荣华富贵,就按本宫说的做!”
太监颤抖着接过铜管,藏入袖中,仓皇退下。
百里弘看着满室狼藉,又看看自己身上依旧明黄的太子常服,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的殿内回荡,凄厉而绝望。
宫墙下,僻静处。
百里烨和凤南衣并肩走着。宫人远远跟着,不敢靠近。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依旧穿着那身染尘的玄甲,她已换下宫装,穿着简单的素色衣裙,发间只簪着一支他之前送的玉簪。
“三日后开拔。”百里烨开口,声音在暮色中有些低沉,“京营已开始点校,粮草辎重,户部兵部正在筹措。”
“嗯。”凤南衣轻轻应了一声,看着地上两人几乎挨在一起的影子,“边关苦寒,北狄凶悍,你……万事小心。”
百里烨停下脚步,转身看她。暮色为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光,他眼中翻涌着复杂情绪,最终化为沉甸甸的坚定。他解下腰间一直佩戴的墨玉蟠龙佩,不由分说,塞进她微凉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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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母妃留下的。”他看着她,目光深邃,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底,“她说,将来要送给她的儿媳。”
凤南衣掌心一烫,下意识想缩回,却被他大手握住。他的手粗糙有力,包裹着她的,连同那块玉佩。
“等我回来。”他说,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等我打了胜仗,凯旋回朝。等我……用最盛的礼仪,娶你过门。”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海誓山盟。就这么平平淡淡的几句话,却比任何情话都更有分量。
凤南衣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有烽烟,有责任,有万里山河,此刻,却清清楚楚只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心头那块悬了许久、飘忽不定的石头,忽然就落了地。尘埃落定,生出无限的安稳,还有细细密密的疼。
她反手握紧了他的手,连同那块玉佩。指尖冰凉,掌心却灼热。
“好。”她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眼底却有水光浮动,“我等你。等你凯旋。等你……来娶我。”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青色绣着银色云纹的药囊,放进他另一只手里。“这里面是我连夜配的。红色的丸子解毒避瘴,白色的丸子止血镇痛,绿色的丸子吊命续气。贴身带着,不许弄丢了。”
百里烨收紧手指,将那小小的、带着药香的锦囊牢牢攥住,贴在胸口的位置。铠甲冰凉,但那一点温热,直透心底。
“等我。”他又说了一遍,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融。
远处传来宫人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两人分开,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百里烨转身,大步离去。玄甲铿锵,背影挺拔如山,一步步走入渐沉的暮色,走向遥远的烽烟。
凤南衣站在原地,握着那块犹带余温的玉佩,看着他消失在宫墙转角。夕阳将她孤单的影子拉得更长。
她没有回头,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德妃暂居的宫殿。温情时刻短暂,前方还有太多迷雾需要拨开。德妃含糊的呓语,巫老诡异的死亡,敬亲王留下的谜团,还有皇帝体内未清的余毒……都需要她一点点去解开。
刚走近德妃寝殿,就听见里面传来宫女惊慌的低呼:“娘娘!娘娘您怎么了?快按住娘娘!”
凤南衣心头一紧,快步进去。只见德妃不知何时醒了,正死死攥着一个宫女的手臂,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嘴里喃喃念叨:“孩子……我的孩子……玉佩……地宫……下面……他在下面……”
忽然,她的目光转到刚刚进门的凤南衣身上,确切地说,是转到凤南衣腰间——那块百里烨刚刚给的墨玉蟠龙佩上。
德妃的眼睛骤然瞪大,像是看到了极度恐怖又极度渴望的东西,猛地挣脱宫女,朝凤南衣扑来,枯瘦的手直直抓向那玉佩!
“给我!把它给我!那是……那是……啊——!”她发出凄厉的尖叫,手指在即将触到玉佩的瞬间停住,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眼神涣散,又软软倒了下去,再次陷入昏厥。
凤南衣扶住她,心中惊涛骇浪。她缓缓低头,看向腰间那块墨玉蟠龙佩。玉佩在宫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蟠龙纹路古朴神秘。
地宫……下面……孩子……玉佩……
德妃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重重迷雾的一角。
她想起在地宫最底层看到的那些婴孩“人瓮”,想起德妃暗格里的婴儿衣物和那半块断裂的玉佩。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她立刻将德妃安置好,吩咐宫女小心看护,然后快步走出殿外,对候在廊下的玄一低声道:“立刻派人,再探地宫!尤其是我们之前可能忽略的,更下面一层!另外,查一查,宫中旧档,或者敬亲王、德妃身边老人,有没有关于特殊玉佩的记载,尤其是……可能是一对的,或者断裂的!”
玄一神色一凛:“郡主是怀疑……”
“我怀疑,”凤南衣握紧手中的墨玉蟠龙佩,声音发冷,“敬亲王手里,不仅仅有那些‘人瓮’。他可能还控制着一个活着的‘孩子’,一个与德妃、与这玉佩息息相关的‘孩子’。而这个‘孩子’,才是他所有邪术里,最关键的……那把‘钥匙’。”
夜色,无声笼罩下来。宫灯次第亮起,却照不亮人心深处翻涌的黑暗。
旨意已下,大军将行。
但真正的风暴,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