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抵湖州时,是第三日深夜。
漕帮的客船没有停靠官用码头,而是驶入城南一片荒僻的芦苇荡。早有一条小船等在那里,船头挂着一盏昏黄的鱼灯——老刀约定的暗号。
凤南衣在龙九搀扶下换船。肋骨依旧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有刀子在刮。但她咬牙忍着,一声不吭。
小船载着他们穿过迷宫般的水道,靠在一处私人小码头上。岸上,老刀亲自等着,身边还站着个精瘦的驼背老头。
“姑娘!”老刀迎上来,看见凤南衣苍白的脸和染血的绷带,眼眶一红,“您受苦了……”
“马备好了吗?”凤南衣打断他,声音嘶哑。
“备好了,最好的大宛马,三匹轮换。”老刀指向身后,“这位是‘地鼠’老孙,运河两岸的活地图,闭着眼都能走官道。”
驼背老头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姑娘放心,老汉带的路,官差都摸不着。”
凤南衣点头:“现在就走。”
“现在?”老刀一愣,“姑娘,您这伤……”
“等不了。”凤南衣看向北方,“京里情况如何?”
老刀脸色沉下来:“很不好。皇上昏迷第四天了,太子监国,敬亲王把持了内阁。宸王府被禁军团团围住,说是‘护卫’,实则是软禁。咱们在京城的几个暗桩……被拔了三个。”
凤南衣心头一紧。
敬亲王动作这么快。
“还有,”老刀压低声音,“沈万山……死了。”
凤南衣瞳孔骤缩:“怎么死的?”
“说是急病暴毙,但咱们的人探到,是敬亲王派人灭的口。”老刀声音发寒,“沈家一夜间被抄,家产充公,账房、管事死了十几个。这是要彻底斩断江南这条线。”
灭口。
沈万山一死,盐税这条线的很多线索就断了。敬亲王这是壮士断腕,宁可舍弃江南部分利益,也要保住京城大局。
够狠。
“账本呢?”老刀问。
“在我这儿。”凤南衣拍了拍胸口,“沈万山虽死,但账本在,铁证就在。老刀,你立刻安排可靠的人,将账本誊抄多份,分别送往几位刚正不阿的御史和军中老将府上。记住,要秘密送达,绝不能经他人之手。”
“明白!”老刀重重点头,“那姑娘您……”
“我回京。”凤南衣看向那三匹高大的骏马,“皇上需要我。”
老刀不再劝,从怀中掏出几个小包裹:“这里是干粮、水囊、金疮药,还有通关文牒——虽然是假的,但做得精细,寻常查验能蒙混过去。”
凤南衣接过,递给龙九。
“龙九,”她看向这位一路护送的汉子,“你们任务完成了,可以回去了。”
龙九摇头:“主子的命令是护姑娘安全回京。属下等人,会一直跟着。”
凤南衣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最终点头:“好。但此行凶险,若有万一……保账本第一。”
“属下明白。”
子时三刻,三骑冲出湖州城。
凤南衣居中,龙九在前,另一名龙影卫断后。地鼠老孙没骑马,说是在前面“探路”,一溜烟就钻进了夜色。
夜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凤南衣伏在马背上,尽量减轻颠簸,但每一次马蹄起落,肋骨都像要裂开一样。她咬紧牙关,将痛呼声咽回肚子里。
不能停。
天亮前,必须赶出一百里。
官道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沿途偶尔有驿站,但他们都远远绕开——驿站可能有敬亲王的人。
跑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道旁树林里忽然闪出一点微光,晃了三下。
是老孙的信号。
龙九勒马,示意停下。
老孙从林子里钻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前面五里,有哨卡。不是官府的人,是私兵,看打扮……像幽云卫。”
凤南衣心头一凛。
幽云卫竟然把哨卡设到湖州地界了?
“能绕吗?”龙九问。
“能,但得多走三十里山路,耽误至少两个时辰。”老孙道,“而且山路难行,姑娘这伤……”
凤南衣看向远处隐约的火光:“哨卡多少人?”
“十个左右,有弓弩。”老孙舔了舔嘴唇,“硬闯的话……”
“不能硬闯。”凤南衣果断道,“弓弩齐发,我们跑不掉。老孙,还有别的路吗?哪怕是险路。”
老孙挠头想了想:“倒是有条老猎道,从西边山坳穿过去,能避开哨卡。但那路几十年没人走了,满是荆棘,马过不去,只能步行。”
步行?
凤南衣看着自己肿胀的脚踝和剧痛的胸口。
步行,意味着速度大减,天亮前肯定赶不到下一个落脚点。
而且徒步翻山,体力消耗极大,她这身子……
“走猎道。”她最终道。
龙九急道:“姑娘,您的伤……”
“伤死不了,被箭射中才会死。”凤南衣翻身下马,脚落地时眼前一黑,差点摔倒,被龙九扶住。
她推开他的手,站稳:“马拴在树林里,留个人看着。我们步行翻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龙九知道劝不住,只能照做。
留下一个龙影卫看马,其余人跟着老孙钻进西边的山坳。
所谓猎道,早已被荒草和荆棘淹没。老孙拿着柴刀在前面开路,龙九搀扶着凤南衣艰难跟随。
荆棘划破衣衫,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血痕。碎石硌脚,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凤南衣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咬出了血印。肋骨处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像有铁锤在敲打。
不能停。
她在心里默念。
停了,就再也走不动了。
不知走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
终于翻过山脊,前方隐约可见官道。
“到了!”老孙松了口气,“从这儿下去,再走三里,就是官道。哨卡被甩在后面了。”
凤南衣瘫坐在地,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
“姑娘,喝口水。”龙九递上水囊。
她接过来,刚喝了一口,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很多马,正朝这个方向奔来!
“隐蔽!”龙九低喝,一把将凤南衣拽到岩石后。
众人屏息。
马蹄声越来越近,透过荒草缝隙,能看见一队黑衣骑兵疾驰而过,足有二三十人。为首那人,赫然是乌老大的副手——刀疤脸!
他们没在哨卡等到人,搜过来了!
骑兵队没有停留,沿着官道向前奔去,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好险……”老孙抹了把汗。
凤南衣却盯着骑兵消失的方向,心头不安越来越浓。
他们去的方向……是下一个必经的隘口。
如果在那里设伏……
“老孙,”她嘶声问,“前面除了官道,还有别的路吗?”
“有是有,但都得绕远,而且……”老孙苦笑,“都要经过‘鬼见愁’。”
“鬼见愁?”
“一道峡谷,两边峭壁,中间只容一马通过。”老孙比划着,“那是北上最近的捷径,也是……最好的埋伏地。”
凤南衣和龙九对视一眼。
敬亲王的人,一定会在那里等着。
“能绕开吗?”龙九问。
“绕开鬼见愁,得多走一天一夜。”老孙摇头,“而且绕路得经过两个镇子,人多眼杂,更危险。”
进退两难。
硬闯鬼见愁,可能中埋伏。
绕路,耽误时间,而且未必安全。
凤南衣撑着岩石站起来,看着北方。
“走鬼见愁。”她缓缓道,“但不是硬闯。”
“姑娘的意思是?”
“他们既然设伏,一定在峡谷两端都有埋伏。”凤南衣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们分两路。龙九,你带两个人,走峡谷东侧山脊,制造动静,吸引他们注意。我带老孙和剩下的人,从西侧峭壁摸过去。”
“太危险了!”龙九断然拒绝,“峭壁陡滑,您还有伤……”
“正因为有伤,才不能硬拼。”凤南衣看着他,“这是唯一的办法。龙九,执行命令。”
龙九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最终咬牙:“是!”
半个时辰后,鬼见愁峡谷入口。
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中间通道狭窄阴暗,像一张巨兽的嘴。
龙九带着两名龙影卫,悄无声息地爬上东侧山脊。
凤南衣、老孙和另一名龙影卫,则绕到西侧峭壁下方。
峭壁近乎垂直,长满湿滑的青苔。
“姑娘,这……”老孙脸都白了。
“能上。”凤南衣从药箱里取出几枚特制的钩爪——这是她仿照现代攀岩装备设计的,一直随身带着。
她将钩爪系在坚韧的丝线上,奋力向上一抛!
钩爪抓住一块凸出的岩石。
试了试牢固程度,她开始攀爬。
每上升一寸,肋骨都像要炸开。汗水模糊了视线,血从崩裂的伤口渗出,染红衣襟。
但她没停。
下方,老孙和龙影卫也跟着往上爬。
爬到一半时,东侧山脊忽然传来喊杀声!
龙九他们动手了!
几乎同时,峡谷两侧的伏兵现身,箭矢如雨射向东侧山脊!
就是现在!
凤南衣咬牙,加快速度,终于攀上崖顶。
伏兵果然都在东侧,西侧只有两个放哨的,正伸着脖子看热闹。
凤南衣示意龙影卫解决他们。
两人悄无声息摸上去,捂住嘴,匕首一抹,干净利落。
凤南衣趴在崖边往下看。
峡谷里埋伏着至少五十人,全是幽云卫精锐。龙九三人在东侧山脊且战且退,吸引了大半火力。
“走!”她低声道。
三人沿着崖顶向西狂奔,找到一处相对平缓的坡地,用钩爪和绳索速降下去。
落地时,凤南衣脚下一软,险些摔倒。
“姑娘,撑住!”龙影卫扶住她。
凤南衣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他们现在在峡谷北端出口附近,伏兵都在南端和东侧山脊。
“发信号,让龙九撤。”凤南衣道。
龙影卫取出号角,吹出三短一长的鸟鸣声。
很快,东侧山脊的厮杀声停了,龙九三人开始撤退。
伏兵发现中计,怒吼着追来,但龙九等人已钻进密林,消失无踪。
“快走!”凤南衣强撑着,向北疾行。
老孙带路,专挑隐蔽小径。
跑了约莫二里地,前方出现一条小河,河上有座简陋的木桥。
过了桥,就是官道。
“过了桥就安全了!”老孙喜道。
众人加快脚步。
刚踏上木桥——
“嗖!”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射穿老孙咽喉!
老孙瞪大眼睛,捂住喷血的脖子,直挺挺倒下,坠入河中。
“有埋伏!”龙影卫厉喝,拔刀护在凤南衣身前。
桥对岸的树林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黑衣,黑马,手中挽着一张铁胎弓。
刀疤脸。
他咧嘴笑了,露出森白的牙齿。
“凤姑娘,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