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之上,客船破浪前行。
凤南衣站在船头,看着两岸飞速后退的景色。江水浑浊,江风凛冽,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
老刀安排的船老大是个沉默的汉子,姓孙,脸上有道疤,从眼角划到嘴角。他很少说话,只偶尔提醒凤南衣“风大,进舱吧”。
船行了三日,平安无事。
第四日黄昏,客船停靠苏州码头。
苏州,江南富庶之地,亭台楼阁,烟雨画舫。码头上人声鼎沸,挑夫脚力吆喝声、商贩叫卖声、画舫丝竹声混在一起,繁华得让人恍如隔世。
凤南衣下了船,按照锦囊里的地址,找到城西一处不起眼的绸缎庄。
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姓杜。看见凤南衣递来的信物,他眼神一动,将她引到后堂。
“姑娘怎么称呼?”
“姓凤。”
“凤姑娘,”杜掌柜压低声音,“老刀交代了,让小的听您吩咐。沈家在城东,占地五十亩,守卫森严,外人进不去。”
“沈老夫人什么病?”
“说是心悸病,请了不少大夫,都不见好。”杜掌柜道,“沈万山是个孝子,正重金悬赏名医。姑娘若是想混进去,这是个机会。”
凤南衣点头:“替我准备一套行头,要像游方郎中。”
“已经备好了。”杜掌柜从柜里取出一个包袱,“衣裳、药箱、还有路引,都齐了。明日沈家会开门接诊,姑娘可以去试试。”
“多谢。”
当夜,凤南衣宿在绸缎庄后院。
她睡不着,打开药王手札,翻到记载“噬心蛊”的那一页。
“噬心蛊,南疆秘术。母蛊以宿主至亲之血喂养,子蛊入体,寄居心脉。中者神智渐失,心脉日衰,三月必亡。解法:需取另一至亲之血为引,配以九味奇药,于子蛊活跃时引出。稍有不慎,宿主即死。”
九味奇药,她已经凑齐六味,还剩三味:七星莲、血蟾酥、千年冰魄。
七星莲在江南沼泽,血蟾酥在苗疆,千年冰魄在雪山。
每一样,都难如登天。
她合上手札,望向窗外明月。
三个月。
她只有三个月。
翌日,沈府门外。
求医的队伍排了长龙。有白发苍苍的老郎中,有仙风道骨的道士,还有不少江湖游医。
凤南衣一身粗布衣裳,背着药箱,排在队伍末尾。
她脸上抹了灰,头发也故意弄得凌乱,看起来就像个落魄的江湖郎中。
排在她前面的是个胖道士,正跟人吹嘘:“贫道师从龙虎山,专治疑难杂症。沈老夫人这病,包在贫道身上!”
旁边有人嗤笑:“得了吧,前几个也这么说,不都被撵出来了?”
正说着,沈府大门开了。
管家是个精明的中年人,扫了一眼队伍,淡淡道:“今日只看十位。排在前十的,随我进来。”
队伍一阵骚动。
凤南衣排在第二十七,没机会。
她正想着要不要另寻他法,那胖道士忽然捂着肚子:“哎哟,贫道肚子疼,先去个茅房!”
说完就往旁边巷子钻。
他这一走,后面的人顺势往前挪。
凤南衣眼疾手快,也跟着往前挤了几步。
等胖道士回来,已经排到二十开外了。
“诶?我的位置呢?”胖道士急了。
没人理他。
凤南衣顺利挤进前十。
管家瞥了她一眼,眉头微皱:“这位姑娘,也是郎中?”
“家传医术,略懂一二。”凤南衣声音沙哑,像常年咳嗽。
管家没再多问,领着十人进了府。
沈府果然气派。亭台楼阁,假山流水,比京城不少王府还奢华。
一行人被领到偏厅等候。
很快,有丫鬟来传话:“老夫人请第一位大夫进去。”
第一个进去的是个白胡子老头,不到半盏茶功夫就灰头土脸出来了,嘴里嘟囔:“脉象古怪,老夫行医五十年,从未见过……”
第二个,第三个……
接连七个大夫,全被撵了出来。
轮到凤南衣时,天色已近黄昏。
丫鬟打量她几眼,迟疑道:“姑娘,我们老夫人病得重,您……行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凤南衣背起药箱。
丫鬟不再多说,领她往内院走。
内院更显幽静,空气中弥漫着药味。正房门口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眼神警惕。
“进去吧。”丫鬟推开门。
屋里光线昏暗,药味更浓。床榻上躺着个老妇人,脸色蜡黄,呼吸微弱。
凤南衣上前行礼:“民女凤氏,拜见老夫人。”
沈老夫人睁开眼,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会儿,摆摆手:“又一个……罢了,看吧。”
凤南衣在床边坐下,搭上老夫人的脉搏。
脉象虚浮,时快时慢,确实是心悸的症状。但细探之下,却有一丝古怪——心脉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蛊?
凤南衣心头一跳。
她不动声色,继续诊脉,同时观察老夫人的面色、舌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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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旁边的嬷嬷问。
“老夫人这病,非普通心悸。”凤南衣缓缓道,“是心脉中有异物,阻塞气血,导致心悸气短,夜不能寐。”
嬷嬷脸色一变:“异物?什么异物?”
“这需要进一步探查。”凤南衣道,“民女有一针法,可暂时缓解老夫人痛苦。若老夫人信得过,民女愿试。”
沈老夫人看着她,许久,点点头:“试吧。”
凤南衣取出金针,消毒,下针。
针落心口三寸。
老夫人身体一颤,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口黑血!
“老夫人!”嬷嬷惊呼。
“无妨。”凤南衣按住老夫人,“这是淤血,咳出来就好了。”
果然,咳出黑血后,老夫人脸色好了些,呼吸也平稳了。
“姑娘……好医术。”老夫人喘息道,“老身这病,看了多少大夫,都没用。只有你……说中了。”
“老夫人过奖。”凤南衣收起金针,“但这只是治标,若要治本,需找到心脉中异物的根源。”
“根源?”老夫人眼神一闪,“姑娘是说……”
“民女不敢妄言。”凤南衣垂眸,“但老夫人这病,似与饮食有关。不知老夫人平日,可有什么特殊的饮食习惯?”
嬷嬷插话:“老夫人常年吃斋念佛,饮食清淡,能有什么问题?”
“未必是饮食。”凤南衣抬眼,“也可能是……熏香、药材,或是……贴身之物。”
老夫人沉默片刻,对嬷嬷道:“你们都下去。”
嬷嬷迟疑:“老夫人……”
“下去。”
嬷嬷只得领着丫鬟退下。
屋里只剩两人。
老夫人盯着凤南衣,缓缓开口:“姑娘不是普通游医吧?”
凤南衣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老夫人何出此言?”
“老身这病,看了多少名医,都没人诊出‘异物’。你一介游医,却能一语道破。”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是……京城来的?”
凤南衣知道瞒不过,干脆承认:“是。”
“为了我儿?”
“为了真相。”
老夫人笑了,笑容苍凉:“我儿作孽,我这个当娘的,早就料到了。姑娘,你想问什么,问吧。”
凤南衣深吸一口气:“老夫人心脉中的异物,是不是……蛊?”
老夫人身体一颤。
许久,她点头:“是。”
“谁下的?”
“一个黑袍人,我儿叫他……巫先生。”老夫人闭上眼,“三年前来的,说我儿需要‘贵人相助’,在我身上种了这蛊。说只要蛊在,我儿就能飞黄腾达。”
“沈会长知道吗?”
“知道。”老夫人眼角滚下泪来,“他……他默许了。”
凤南衣攥紧了手。
为了荣华富贵,连亲生母亲都能牺牲。
沈万山,该死。
“姑娘,”老夫人抓住她的手,“你既能诊出这蛊,可能解?”
“能。”凤南衣点头,“但需要一味药引。”
“什么药引?”
“沈会长的血。”凤南衣盯着她,“至亲之血,才能引出蛊虫。”
老夫人脸色煞白。
“我儿……不会同意的。”
“所以,需要老夫人帮忙。”凤南衣声音很轻,“您想活命吗?”
老夫人沉默。
活命,就要出卖儿子。
不卖,就要被蛊虫慢慢啃食心脉,痛苦而死。
许久,她睁开眼,眼中只剩决绝。
“姑娘,你要我怎么做?”
凤南衣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老夫人点头:“好。三日后,我儿会回府。到时……依计行事。”
凤南衣退后,躬身行礼:“老夫人好生休息,民女三日后再来。”
她退出房间,背后已是一身冷汗。
成功了。
她拿到了沈老夫人的信任,也拿到了接近沈万山的机会。
但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她快步走出沈府,回到绸缎庄。
杜掌柜正在等她。
“姑娘,事情办得如何?”
“顺利。”凤南衣简单说了情况,“三日后,沈万山回府,是我们动手的最佳时机。杜掌柜,我需要你帮我准备几样东西。”
“姑娘请说。”
“迷香,要无色无味那种。还有,沈府的地图,越详细越好。”
杜掌柜脸色微变:“姑娘是要……”
“偷账本。”凤南衣直言不讳,“沈万山回府,必定会去查看账本。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杜掌柜迟疑:“沈府守卫森严,姑娘一人,太危险了。”
“危险也要做。”凤南衣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我们没有时间了。”
杜掌柜咬牙:“好!小的这就去准备!”
他匆匆离去。
凤南衣坐在灯下,打开药箱,检查金针和药材。
三日后,一场硬仗。
她必须赢。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瓦片松动的声音。
凤南衣心头一凛,吹灭蜡烛,悄声走到窗边。
月色下,一道黑影从屋顶掠过,轻如狸猫。
不是杜掌柜的人。
是谁?
她屏住呼吸,看着那黑影消失在夜色中。
方向……是沈府。
凤南衣攥紧了金针。
看来,盯上沈府的,不止她一个。
夜色渐深。
苏州城万家灯火,却照不亮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刀光剑影。
三日后,注定是个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