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吞没了西陵关。
破败的院落里,烛火如豆。百里烨靠在床头,脸色在昏黄的光下依旧苍白。凤南衣正给他换药,伤口愈合得不错,但离痊愈还差得远。
“药痴长老说一个月不能动武。”她小心缠着绷带,“明天如果真打起来,你……”
“我不会动手。”百里烨打断她,“但有些仗,不一定非要动手。”
他看向窗外,那里,赵莽正带着几个老兵,低声布置着什么。
消息已经散出去了。
叶文孝——叶文忠的另一个堂弟,如今穿着幽云卫甲胄的守关将领——助纣为虐、叛国投敌的流言,像野火一样在关内蔓延。
起初没人信。
但很快,有老兵“亲眼看见”叶文孝的亲兵与北狄商人密会。又有人“无意中听到”叶文孝要献关投降。
三人成虎。
流言传了一夜,到天亮时,已经变成“叶文孝今夜就要开关献城,放北狄铁骑进来屠城”。
恐惧比刀剑更快。
天刚蒙蒙亮,内城方向就传来骚动。
喊杀声,哭叫声,兵刃碰撞声。
百里烨起身走到窗边。凤南衣扶着他,一起往外看。
街道上,百姓慌乱奔逃。老兵们提着刀枪,在内城方向集结。而内城墙上,隐约可见幽云卫的黑甲晃动。
“打起来了。”秦烈拄着刀走过来,脸色凝重,“叶文孝被逼急了。”
“还不够急。”百里烨淡淡道。
话音未落,一个老兵连滚爬爬冲进院子:“殿下!赵将军让小的来报,叶文孝开内城门了!带着他那两百多号人,往关外撤了!”
百里烨眼中寒光一闪:“刘太监到了吗?”
“还没见踪影!”
“告诉赵莽,放他们走。”百里烨下令,“但派人跟着,看他们往哪儿去。”
老兵领命而去。
秦烈不解:“殿下,就这么放他走?万一他真投了北狄……”
“他不会。”百里烨摇头,“叶文孝这个人,优柔寡断,贪生怕死。投北狄?他不敢。我猜,他会找个地方躲起来,观望风向。”
“那刘太监……”
“快了。”百里烨看向关外方向,“叶文孝一走,西陵关就空了。刘太监若真带了圣旨,一定会趁虚而入。”
果然,日上三竿时,关外烟尘起。
一队人马,约莫百人,簇拥着一辆马车,缓缓驶向关门。
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正是敬亲王心腹——刘太监。
他手持拂尘,端坐马上,看着洞开的关门,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叶文孝果然“懂事”,知道给他让路。
马车驶入关内。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秋风卷着落叶,萧瑟凄凉。
刘太监皱起眉。
不对劲。
太安静了。
他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叶将军何在?”他尖着嗓子问。
无人应答。
只有风吹过破败屋檐的呜咽声。
刘太监脸色沉下来:“搜!”
百名护卫散开,挨家挨户搜查。
很快,有人回报:“公公,关内无人!百姓全躲起来了,守军……一个不见!”
刘太监心头一跳。
中计了!
“撤!快撤!”他嘶声尖叫。
但已经晚了。
关门“轰”地一声,重重关闭!
两侧屋脊上,冒出密密麻麻的人头——不是守军,是那些衣衫褴褛的老兵,还有拿起锄头菜刀的百姓。
赵莽站在关楼上,独眼盯着刘太监,咧开嘴笑了。
“刘公公,来都来了,急着走做什么?”
刘太监脸色煞白,强作镇定:“咱家奉旨办差,尔等敢拦?”
“圣旨?”赵莽嗤笑,“拿出来瞧瞧?”
刘太监从怀中取出明黄卷轴,高高举起:“圣旨在此!西陵关守将叶文孝,勾结北狄,意图谋反,着即拿下,押解回京!尔等速速开门,否则以同罪论处!”
关楼上一片死寂。
刘太监心中稍定,正要再喊——
“刘公公。”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百里烨从关楼后走出,站在赵莽身边。他一身素袍,面色苍白,但脊背挺直如松。
刘太监瞳孔骤缩:“宸、宸王殿下?!您怎么会……”
“本王怎么会在这儿?”百里烨替他问完,淡淡道,“这话,该我问刘公公。你不在宫里伺候父皇,跑到这荒凉边关,假传圣旨,意欲何为?”
“假传圣旨?”刘太监尖叫,“殿下慎言!这圣旨千真万确,盖着玉玺!”
“玉玺?”百里烨笑了,那笑容冰冷,“父皇病重,玉玺由母后保管。刘公公,你这圣旨上的玉玺,是谁盖的?敬亲王吗?”
刘太监脸色彻底变了。
他攥紧圣旨,手在抖。
“殿下……殿下这是要抗旨?”他声音发虚。
“本王只遵真旨,不认伪诏。”百里烨抬手,“赵将军,拿下。”
“得令!”赵莽一挥手。
关楼上,箭矢如雨落下!
不是射人,是射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刘太监的护卫队瞬间人仰马翻。
“保护公公!”护卫头领嘶吼,拔刀护在马车前。
但老兵和百姓从四面八方涌出,虽然武器简陋,但人数占优,又是巷战,护卫队很快被分割包围。
刘太监躲在马车里,瑟瑟发抖。
他没想到,百里烨敢公然抗旨。
更没想到,西陵关这些老弱病残,竟然敢对他动手。
完了。
全完了。
车外,打斗声渐歇。
护卫队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全被缴械押跪在地。
赵莽亲自带人,掀开车帘,将刘太监像拖死狗一样拖出来。
“殿下,人拿下了!”赵莽将刘太监扔在地上。
刘太监摔得七荤八素,冠帽歪斜,狼狈不堪。他爬起来,还想摆架子:“百里烨!你敢动咱家,敬亲王不会放过你!”
百里烨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
“刘公公,”他声音很轻,却让刘太监浑身发冷,“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你活口吗?”
刘太监瞪着他。
“因为我要你,亲口告诉皇叔。”百里烨蹲下身,与他对视,“告诉他,他的圣旨,不管用。告诉他,西陵关,他进不来。告诉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他的好日子,到头了。”
刘太监浑身一颤,一股尿骚味弥漫开来——他吓尿了。
百里烨嫌恶地起身,对赵莽道:“绑了,堵上嘴,扔马车里。等我们走后,放他回京。”
赵莽咧嘴:“殿下仁慈。”
仁慈?
百里烨看向关外京城方向,眼神冰冷。
这不是仁慈。
是宣战。
一个时辰后。
刘太监被五花大绑,塞在马车里。他的护卫队死了大半,剩下的被缴了械,关在营房里。
百里烨四人,换了干净衣裳,备好了马。
赵莽带着老兵们,送他们到关门口。
“殿下,此去京城,还有一百二十里。”赵莽抱拳,“路上保重。”
百里烨回礼:“赵将军,西陵关就交给你了。”
“殿下放心!”赵莽独眼里闪着光,“只要末将还有一口气,这关,就姓百里,不姓叶,更不姓敬!”
百里烨翻身上马。
凤南衣、秦烈、玄一也各自上马。
四人,四匹马,向着京城方向,绝尘而去。
赵莽站在关楼上,目送他们消失在地平线,忽然哈哈大笑。
“痛快!他娘的痛快!”
旁边一个老兵小声问:“赵头儿,咱们这么干,敬亲王会不会报复?”
“报复?”赵莽冷笑,“等他先过了殿下这关再说吧!”
他转身,看向关内那辆囚禁刘太监的马车,独眼里闪过一丝狠色。
“去,给刘公公‘好好’送行。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西陵关!”
官道上。
马匹疾驰。
百里烨策马在前,背上的伤被颠簸牵扯,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必须赶在寿宴前回京。
必须。
凤南衣跟在他身侧,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忍不住道:“慢点吧,你的伤……”
“不能慢。”百里烨打断她,“刘太监一回去,皇叔就知道西陵关的事。他一定会狗急跳墙,在寿宴上发难。我们必须赶在那之前。”
“可你的身体……”
“死不了。”百里烨扯了扯嘴角,“药痴长老的药,很管用。”
话虽如此,他握缰绳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凤南衣看在眼里,没再劝。
她知道劝不动。
这个男人,看着冷静克制,骨子里却比谁都疯。
为了扳倒敬亲王,他能拿命去赌。
而她,除了陪他赌,别无选择。
傍晚时分,京城在望。
夕阳余晖中,那座巍峨的城池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等待着。
城门口排着长队,守城士兵查得很严。
“殿下,”秦烈勒马,“咱们这样进不去。”
百里烨也勒住马,看着城门方向。
守城的士兵,盔甲鲜明,但不是禁军,也不是京畿卫。
是幽云卫。
敬亲王,已经把手伸到了京城城门。
“走密道。”百里烨调转马头,“去南城,废井。”
四人绕到南城,在一处荒废的宅院外下马。
宅院破败不堪,院中有口枯井。百里烨率先下井,在井壁某处按了几下,井壁滑开一道暗门。
密道。
直通城内。
“这是先帝在位时修的,知道的人不多。”百里烨解释了一句,率先钻进去。
密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光亮。
出口在一处民宅的灶台下。
民宅里没人,灰尘积了厚厚一层,显然荒废已久。
四人从灶台爬出,拍掉身上的灰。
窗外,天色已暗。
华灯初上,京城夜生活刚开始。
但四人没心情欣赏。
“分头行动。”百里烨快速道,“秦将军,你去镇国公府,将西陵关的事告诉他,请他联络旧部,以备不测。玄一,你去三皇子府,告诉烁弟我们回来了,让他按原计划准备。南衣,你跟我进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进宫?”凤南衣一愣,“现在?宫门已经下钥了。”
“走朱雀门。”百里烨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母后在那儿等我们。”
朱雀门,皇后母族把守的宫门。
凤南衣明白了。
皇后早已安排妥当。
四人不再多言,分头行动。
百里烨和凤南衣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戴上斗笠,混入夜色中。
朱雀门果然有人接应。守将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将领,看见百里烨,什么都没问,直接放行。
两人穿过重重宫墙,直奔皇后所在的未央宫。
未央宫灯火通明。
皇后坐在主位上,看着匆匆进门的两人,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更多的却是担忧。
“回来了。”她起身,亲自扶起要行礼的百里烨,“伤怎么样?”
“无碍。”百里烨言简意赅,“母后,寿宴准备得如何?”
“一切就绪。”皇后压低声音,“你父皇……情况不太好。敬亲王送的药,停了三天,咳得更厉害了。太医说,再停,恐怕……”
她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皇上,撑不了多久了。
百里烨攥紧了拳。
“账本呢?”皇后问。
凤南衣从怀中取出油纸包裹的账本,双手奉上。
皇后接过,快速翻看几页,脸色越来越冷。
“好,好一个敬亲王。”她合上账本,眼中杀机毕露,“通敌卖国,贪赃枉法,戕害皇子……桩桩件件,够他死十次。”
“但这些还不够。”百里烨沉声道,“光有账本,他完全可以推给手下。我们需要人证,需要……当场揭穿。”
皇后看向他:“你打算怎么做?”
百里烨走到窗边,看向敬亲王府的方向。
夜色中,那座王府灯火璀璨,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寿宴上,”他缓缓道,“儿臣要送皇叔一份大礼。”
凤南衣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单薄,却挺直。
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剑。
寒光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