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起的尘土呛得人睁不开眼。
黑甲骑兵将四人团团围住,刀锋在烈日下泛着冷光。为首的中年将领端坐马上,盯着百里烨,眼神复杂——有恨,有快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叶承武。”百里烨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叶文忠的堂弟,叶家在军中的另一根支柱,叶贵妃的亲叔叔。叶家倒台时,他正在西陵关戍边,侥幸逃过一劫。
“难得殿下还记得末将。”叶承武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三年不见,殿下风采依旧。”
“比不上叶将军。”百里烨语气平静,“幽云卫的甲胄,穿得可还习惯?”
叶承武脸色一僵。
幽云卫是敬亲王的私兵,他堂堂叶家将领,如今却要穿仇人的甲胄,听仇人的调遣。
耻辱。
“殿下何必挖苦末将。”叶承武握紧缰绳,指节发白,“叶家倒了,树倒猢狲散。末将总要为手下弟兄寻条活路。”
“所以你就投了敬亲王?”秦烈啐了一口,“叶文忠好歹死得光明磊落,你倒好,给杀兄仇人当狗!”
“你——!”叶承武身后几个亲兵勃然变色,拔刀出鞘。
叶承武抬手制止。他盯着秦烈,又看看百里烨,忽然笑了,笑声苍凉。
“秦大将军,你清高,你了不起。可你知不知道,叶家三百七十二口,男丁流放,女眷充官,死的死,散的散!我若不为他们谋条后路,难道眼睁睁看着叶家绝后?!”
他声音陡然拔高,眼眶赤红:“你们赢了,叶家输了,我认!可敬亲王答应我,只要拦下你们,就保叶家最后一点血脉!这买卖,我做!”
百里烨静静看着他:“皇叔的话,你也信?”
叶承武笑容一收,眼神冷下来:“信不信,由不得我选。殿下,对不住了。今天你们走不了。”
他一挥手,骑兵缓缓收紧包围圈。
玄一踏前一步,护在百里烨身前,手按刀柄。
秦烈也拔出了刀,将凤南衣挡在身后。
老刀则悄悄挪动脚步,靠近路边的草丛——那里有他藏的东西。
“叶承武,”百里烨忽然开口,“你侄女叶贵妃,如今还在长春宫。”
叶承武动作一顿。
“敬亲王救她出冷宫,不过是为了稳住叶家旧部。”百里烨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如今你穿上幽云卫的甲胄,就等于告诉所有人,叶家彻底投了敬亲王。你觉得,皇上会怎么想?太后会怎么想?叶贵妃在宫里,还能活几天?”
叶承武脸色变了。
“更何况,”百里烨继续道,“你真以为,拦下我们,敬亲王就会放过叶家?”
他往前走了一步,明明身形单薄,却逼得叶承武下意识勒马后退。
“皇叔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狡兔死,走狗烹。等我们死了,下一个就是你,就是你叶家最后那点血脉!”
“你胡说!”叶承武厉喝,但声音里已经带了颤。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百里烨盯着他的眼睛,“叶将军,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叶承武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
他在挣扎。
一边是敬亲王的许诺,一边是百里烨的警告。
一边是虚幻的生机,一边是赤裸的真相。
“将军,”旁边一个副将低声道,“王爷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咱们已经露了面,要是放他们走,王爷那边……”
叶承武猛地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狠戾。
“拿下!”
骑兵动了。
刀光如雪,马蹄如雷。
玄一率先迎上,刀锋劈开一名骑兵的马腿,战马嘶鸣着倒地。秦烈护着凤南衣,刀光舞得密不透风,但毕竟伤重未愈,很快左支右绌。
老刀从草丛里拖出两把连弩——这是他藏着的保命家伙,抬手就射!
弩箭破空,三名骑兵应声落马。
但骑兵太多了。
二十骑,将四人围得水泄不通。
百里烨站在原地没动。不是他不想动,是药痴长老的警告在耳边回响——一个月内不能动武,否则毒发身亡。
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
他攥紧了拳,指甲陷进掌心。
就在这时——
“嗖!”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了一名骑兵的咽喉!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
箭矢如雨,从关墙方向射来!
叶承武脸色大变:“关上有埋伏?!”
关墙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数十名弓箭手,清一色的叶家军旧部装束。为首的,是个独眼老将,手持长弓,弓弦还在震颤。
“叶老三!”独眼老将吼道,“你个孬种!真给叶家丢人!”
叶承武看见那人,瞳孔骤缩:“赵叔?!”
“别叫我叔!”独眼老将赵莽,叶家军旧部,当年跟着叶文忠出生入死,叶家倒台后心灰意冷,留在西陵关混日子,“老子当年跟着大将军打仗的时候,你小子还在吃奶!现在倒好,穿上幽云卫的狗皮,拦自家兄弟?”“赵叔,我……”
“闭嘴!”赵莽啐了一口,“叶家是倒了,可骨气没倒!大将军要是知道你今天干的事,棺材板都压不住!”
他一挥手,关墙上又冒出几十个老兵,个个手持刀枪,怒目圆睁。
这些都是叶家军旧部,叶家倒台后被打散安置在西陵关,平日受尽排挤,心里都憋着火。
“兄弟们!”赵莽振臂高呼,“叶老三不要脸,咱们还要脸!今天这关,是叶家军守的!不是他幽云卫的狗窝!是爷们的,跟我下去,接殿下入关!”
“接殿下入关——!”
老兵们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关门再次打开,几十个老兵冲了出来,虽然衣衫褴褛,兵器老旧,但那股杀气,却让幽云卫骑兵下意识后退。
叶承武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这些平日唯唯诺诺的老兵,竟然敢反。
“叶承武!”赵莽走到阵前,独眼死死盯着他,“你要还认自己是叶家子孙,就让开!要不认,老子今天就替大将军清理门户!”
叶承武身后的骑兵们开始骚动。
他们都是叶家旧部,被叶承武强拉来穿上幽云卫的皮,心里本就不情愿。如今赵莽振臂一呼,不少人都动摇了。
“将军……”副将凑过来,低声道,“弟兄们……不想打自己人。”
叶承武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赵莽,看着那些眼含热泪的老兵,看着被围在中间的百里烨。
最后,他惨笑一声。
“罢了。”
他调转马头,一挥手:“撤。”
骑兵们如蒙大赦,纷纷调头,跟着叶承武往关内撤去。
赵莽没拦。他走到百里烨面前,单膝跪地。
“末将赵莽,参见宸王殿下。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他身后,几十个老兵齐刷刷跪倒。
百里烨扶起他:“赵将军请起。今日之恩,本王铭记。”
“殿下言重了。”赵莽起身,独眼扫过百里烨苍白的脸,又看看秦烈和凤南衣,“殿下伤势不轻,请随末将入关休整。”
“有劳。”
一行人随着赵莽入关。
西陵关内,比想象中破败。街道冷清,商铺大多关门,只有几个老兵在巡逻。看见赵莽带着百里烨等人进来,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
“赵头儿,真是宸王殿下?”
“殿下千岁!”
“秦大将军!您还活着!”
秦烈抱拳:“劳弟兄们挂念。”
老兵们红了眼眶。他们都是北境下来的,当年跟着秦烈打过仗,感情深厚。
赵莽将众人领到一处还算完整的院落,安排住下,又派人去请军医。
“关里条件简陋,殿下将就些。”赵莽有些不好意思,“叶老三那王八蛋把好东西都搬去巴结幽云卫了,就剩这些破屋子。”
“已经很好了。”百里烨真诚道,“若非赵将军,今日我等已成刀下鬼。”
赵莽摆摆手,欲言又止。
“赵将军有话但说无妨。”
“殿下,”赵莽压低声音,“叶老三虽然退了,但他手下还有两百多号人,都是穿幽云卫皮的那批。他们现在退守内城,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末将收到消息,敬亲王派了另一队人,正在赶来西陵关的路上。带队的是个太监,姓刘,据说……带了圣旨。”
圣旨。
这两个字像冰锥,扎进每个人心里。
“什么圣旨?”秦烈急问。
“不清楚。”赵莽摇头,“但这个时候带圣旨来,肯定没好事。末将估计,最迟明早就到。”
明天。
寿宴是后天。
时间,紧迫得让人窒息。
“赵将军,”百里烨看着他,“关内还有多少可用的兄弟?”
“能打的,不到一百。”赵莽苦笑,“都是老弱病残,兵器也老旧。真打起来,挡不住幽云卫。”
百里烨沉默片刻,道:“不需要硬挡。赵将军,烦请你帮我做两件事。”
“殿下吩咐!”
“第一,立刻派人去京城,给三皇子百里烁送信,就说我们已到西陵关,明日必到京城,让他做好准备。”
“第二,”百里烨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在关内散布消息,就说……敬亲王矫诏,欲害忠良,叶承武助纣为虐,已率幽云卫反出西陵关,投奔北狄去了。”
赵莽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独眼放光:“殿下是要……逼叶老三?”
“不是逼他。”百里烨淡淡道,“是给他一个选择。要么,顶着叛国投敌的罪名,被敬亲王当弃子;要么,戴罪立功,把刘太监和他带来的圣旨,拦在西陵关外。”
赵莽重重点头:“末将明白!这就去办!”
他匆匆离去。
屋里只剩下百里烨四人。
秦烈忍不住道:“殿下,叶承武会信吗?”
“他不信也得信。”百里烨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破败的街道,“刘太监一来,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灭口。他比我们更清楚敬亲王的手段。”
“可万一他狗急跳墙……”
“他不会。”百里烨转头,看向凤南衣,“因为他知道,我们手里有账本。”
凤南衣心头一跳。
“账本在他手里,是烫手山芋。但在我们手里,就是扳倒敬亲王的利器。”百里烨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叶承武不傻,他知道该怎么选。”
窗外,夕阳西下。
天边残红如血。
像极了,这片土地即将流淌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