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赏的圣旨是午时送到的。
两个太监抬着一口朱漆箱子,箱盖开着,里头金锭排得整整齐齐,黄澄澄的光晃得人眼晕。旁边还有个紫檀木匣,打开来,十斛东珠滚圆莹润,颗颗都有拇指大小。
秋月领着慈宁宫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
宣旨的老太监声音又尖又亮,把“嘉懿县主”四个字拖得老长。念完了,笑眯眯地弯腰:“县主,接旨吧。”
凤南衣双手接过圣旨,沉甸甸的。
“谢皇上隆恩。”
老太监又凑近些,压低声音:“皇上还有句话,让老奴带给县主。”
凤南衣抬眼。
“皇上说,”老太监声音压得更低,像蚊子哼哼,“‘你是个聪明的,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安守本分,才能长久。’”
说完,他直起身,又恢复了一脸笑模样:“东西送到,老奴告退了。”
人走了。
箱子还摆在院子里,金子和珠子在太阳底下闪着光,招摇得很。
秋月指挥人把箱子抬进偏殿,关上门,脸上的笑就没了。
“县主,皇上这话……”
“是警告。”凤南衣把圣旨放在桌上,声音很淡,“告诉我,这次赢了,见好就收。别再往前了。”
“可叶家……”
“叶家还没倒。”凤南衣坐下来,看着那箱金子,“叶丞相只是闭门思过,叶贵妃只是降位禁足,太子还是太子。皇上打他们一巴掌,再给我一颗糖,这是告诉我们——到此为止。”
秋月脸色发白:“那、那咱们就真的……”
“当然不。”凤南衣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皇上要平衡,我要报仇。两回事。”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通报声。
太后传唤。
慈宁宫正殿里,熏香袅袅。
太后歪在暖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眼睛半闭着。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招招手:“过来。”
凤南衣走过去,行礼。
“坐。”太后指了指旁边的绣墩,“金子收到了?”
“收到了。”
“珠子呢?”
“也收到了。”
太后“嗯”了一声,继续捻佛珠。捻了几圈,才慢悠悠开口:“风头太盛了,不是好事。”
凤南衣垂眼:“臣女明白。”
“你不明白。”太后停了手,看着她,“哀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以为自己什么都明白。结果呢?摔得头破血流。”
她顿了顿。
“知道哀家为什么不喜欢太子吗?”
凤南衣心头一跳。
这话问得突然,也问得险。
她斟酌着字句:“是因为……叶贵妃?”
“叶玉玲?”太后嗤笑一声,“她也配。”
佛珠在指尖转了一圈。
“二十年前,丽妃怀烨儿的时候,宫里也有人下毒。”太后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那毒下得刁钻,混在安胎药里,无色无味。太医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出来。”
凤南衣呼吸一窒。
“后来是哀家身边的嬷嬷,偶然发现药渣里有一点不对劲——不是毒药,是一味叫‘鬼见愁’的草药根须。那东西单用无害,可要是和丽妃每日吃的燕窝碰在一起,就会变成慢性的堕胎药。”
太后抬起眼,目光像针。
“你猜,那‘鬼见愁’,是谁送进宫的?”
凤南衣喉咙发干。
“是……叶贵妃?”
“是太子。”太后一字一顿,“那年他才五岁,跟着叶玉玲来给哀家请安。经过小厨房,说看见一只花猫,追着跑进去。嬷嬷当时在里头煎药,被他撞了一下,药罐子差点打翻。”
五岁。
一个五岁的孩子。
“后来哀家查了,那‘鬼见愁’,是太子身边的奶娘藏的。”太后闭上眼睛,“一个奶娘,哪来那么大的胆子?又哪来的‘鬼见愁’?”
答案不言而喻。
是叶贵妃指使的。
借一个五岁孩子的手,去害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丽妃命大,烨儿保住了,可生下来就带了毒,体弱多病。”太后声音发涩,“那奶娘当晚就‘失足落井’死了。死无对证。”
她睁开眼,看着凤南衣。
“现在你明白了吗?哀家不是不喜欢太子,是恶心。恶心他们母子的手段,下作,阴毒,连孩子都利用。”
凤南衣手心冰凉。
她知道叶贵妃狠,却没想到这么狠。
五岁。
一个五岁的孩子,就被教着去害人。
“所以哀家帮你。”太后重新捻起佛珠,“不是因为喜欢你,是因为你碍着他们的眼了。你越碍眼,哀家越高兴。”
这话说得直白,也冷酷。
凤南衣却听懂了。
太后不是在帮她,是在借她的手,报当年的仇。
“臣女……明白了。”
“明白就好。”太后摆摆手,“去吧。皇后那边,你该去一趟了。她等你好几天了。”
从慈宁宫出来,凤南衣直接去了坤宁宫。
皇后在偏殿见她。
殿里没留人,只有她们两个。皇后穿着常服,靠在软枕上,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神亮了些。“坐。”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本宫该谢你。”
凤南衣没坐,先行礼:“臣女不敢当。”
“当得起。”皇后看着她,声音很轻,“叶文忠倒了,叶玉玲降位禁足,本宫……心里痛快。”
这话说得直白,不像皇后的性子。
凤南衣抬眼,看见皇后眼里有泪光。
“你不知道,这些年,本宫喝了多少药,看了多少太医。”皇后扯了扯嘴角,笑得苦涩,“人人都说本宫体寒,说本宫福薄。本宫自己也信了,觉得是自己没用,对不起皇上,对不起祖宗。”
她顿了顿。
“直到你查出朱砂的事。”
眼泪掉下来,落在锦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原来不是本宫没用,是有人不想让本宫有用。”皇后擦掉眼泪,声音稳下来,“凤南衣,本宫欠你一个大人情。”
“娘娘言重了。”凤南衣垂首,“臣女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皇后喃喃重复,忽然问,“你能帮本宫调理身子吗?”
凤南衣心头一震。
“娘娘……”
“本宫知道,朱砂伤了根本,恐怕……很难了。”皇后看着她,眼神恳切,“但本宫想试一试。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本宫也想试一试。”
她伸出手,腕子细瘦,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你帮帮本宫。”
凤南衣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跪下了。
“臣女……定当竭尽全力。”
手指搭上皇后的手腕。
脉象虚浮,尺部尤弱,像风中残烛。朱砂积毒已深,伤了胞宫根本,要想调理回来,难如登天。
可也不是完全没希望。
母亲的手札里,记过一个方子,叫“回春散”。用的是几味罕见药材,配伍奇险,但据说对妇人胞宫受损有奇效。
只是其中一味主药“血灵芝”,生长在西南瘴疠之地,极难寻得。
而且这方子,她从没试过。
“娘娘,”凤南衣收回手,斟酌着开口,“您的身子,需要慢慢调理。臣女会先开一副温和的方子,固本培元。等根基稳了,再图后计。”
皇后眼睛亮了:“你……你有办法?”
“臣女只能说,尽力一试。”凤南衣不敢把话说满,“但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些罕见的药材。”
“药材你不用担心。”皇后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只要这宫里有,本宫都能给你弄来。宫里没有的,本宫让母家去找。”
镇国公府。
皇后母家的势力。
凤南衣心头一动。
这或许……是个机会。
“那臣女先写方子。”她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几味药材。
都是温补的,当归、黄芪、熟地、枸杞。
写完了,她顿了顿,在最后添了一味“三七”。
活血化瘀,专克朱砂积毒。
“这方子先吃七日。”她把方子递给皇后,“七日后,臣女再来请脉,根据情况调整。”
皇后接过方子,像接过救命稻草。
“好,好。”她连声说,“本宫都听你的。”
从坤宁宫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浮在夜色里的星子。
凤南衣走在宫道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太后的警告,皇后的恳求,还有那箱刺眼的金子。
像一张网,把她裹在里头。
她忽然想起母亲手札上那行小字。
“甲子年三月廿七,叶氏女遣人求‘温宫促孕’方,索朱砂入药。吾拒之……”
拒了。
所以母亲“病逝”了。
那如果……她答应给皇后调理,甚至真让皇后怀上孩子呢?
叶贵妃会怎么对她?
太子会怎么对她?
凤南衣停下脚步,抬头看天。
天黑透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冷冷地挂着。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步子很稳。
既然已经踏进来了,就没有退路。
只能往前。
一直往前。
走到慈宁宫门口时,她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暗处。
穿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
是吴统领。
他盯着她,眼神像淬了毒的钩子。
“嘉懿县主。”他开口,声音沙哑,“恭喜啊。”
凤南衣没停,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时,听见他极低的声音:
“日子还长,县主……小心着走。”
凤南衣脚步没停。
直到走进偏殿,关上门,她才靠在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
窗外,夜色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