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准了。
凤南衣要的那几样旧物,第三天清晨送到了慈宁宫门口。来送东西的不是凤府下人,是凤子明亲自来的。
这位五品侍郎穿着半旧的官袍,站在晨雾里,背有些佝偻。秋月迎出去时,他递过来一个蓝布包袱,声音压得很低:“都是她母亲留下的旧物,劳烦姑姑转交。”
包袱不重。秋月接过来,看见凤子明的手在抖。
“老爷放心。”
凤子明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背影在雾气里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宫道尽头。
包袱送到偏殿,凤南衣亲手解开。
里头果然是些旧物——一把牛角梳,梳齿断了两根;一方素绢帕子,边角绣着歪歪扭扭的兰草;一个绣绷,绷布上还有半幅没绣完的鸳鸯。
最底下,是一本手抄的册子。
册子没有名字,蓝布封面已经泛白,边角磨损得厉害。翻开,里头是娟秀的簪花小楷,一页一页,记的都是药材方剂。
是洪氏的笔迹。
不是《神农医经》,是洪氏生前整理常见病症的手札。给妇人调经的,给孩子退热的,给老人顺气的……都是些寻常方子。
凤南衣一页一页翻过去。
翻到中间时,指尖停住了。
这一页记的是“妇人胞寒不孕”的调理方。方子很普通,黄芪、当归、艾叶、肉桂。可页边空白处,添了一行极小的批注:
“甲子年三月廿七,叶氏女遣人求‘温宫促孕’方,索朱砂入药。吾拒之,言‘朱砂性毒,久服损寿’。彼不悦去。是夜,药房窗纸被破,所幸方册未失。”
字迹潦草,墨色发暗,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甲子年……那是十四年前。
叶氏女,朱砂,拒之……
凤南衣盯着那行字,盯得眼睛发疼。
母亲早就知道。
知道叶贵妃要用朱砂害人,知道那方子阴损。她拒绝了,然后……
然后药房窗纸就被捅破了。
是警告?还是试探?
凤南衣猛地合上册子,抱在怀里。
册子不厚,此刻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她还没缓过这口气,外头就炸开了。
吴统领是踹门进来的——真的是踹,门板哐当一声撞在墙上,震得梁上灰尘簌簌往下掉。
“凤南衣!”他眼睛赤红,像头被激怒的野兽,“皇上传召!乾元殿!立刻!马上!”
凤南衣抬眼:“何事?”
“你还装?!”吴统领牙齿咬得咯咯响,“李铁那帮杂碎,把叶尚书的案子捅到御前了!证据确凿,皇上震怒!召所有人对质!”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扑过来:“你好手段啊!关在这儿,还能遥控外头,把天捅个窟窿!”
凤南衣慢慢站起来。
她把母亲的手札仔细包好,放在枕边。
“吴统领,带路吧。”
乾元殿里,气压低得像要杀人。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下头跪了一地——叶丞相、叶贵妃、太子、刑部尚书、李铁、赵成,还有被两个侍卫摁着、瘫成一滩烂泥的叶文忠。
凤南衣走进去时,所有的目光都钉在她身上。
刀子似的。
“臣女凤南衣,参见皇上。”她跪下,声音稳得听不出波澜。
皇帝没叫起。
他盯着她,足足盯了半盏茶的时间,才开口:“凤南衣,李铁呈上的这些证据,说是你授意查的。是也不是?”
凤南衣抬头:“回皇上,臣女这些日子被禁足慈宁宫,与外隔绝,如何授意?李铁是刑部官员,查案是他的本职。若查到了证据,也该是刑部分内之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不认,不推。把球踢给了刑部。
刑部尚书冷汗涔涔,扑通跪下:“皇上,臣、臣确实让李铁协查刘太医暴毙一案,但、但没想到他查到了叶尚书身上……”
“没想到?”皇帝冷笑,“你没想到的事,多了!”
他抓起龙案上的一叠信,狠狠摔在地上。
信纸散开,雪花似的飘得到处都是。
“叶文忠!”皇帝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梁上灰尘都落下来,“这些信,是不是你写的?!”
叶文忠瘫在地上,抖得像风里的落叶:“臣、臣冤枉……那、那是伪造的……”
“伪造?”皇帝抓起一张纸,砸在他脸上,“这上头有你叶家的私印!有你亲笔写的‘朱砂微量,徐徐图之’!笔迹、印鉴,朕让三个掌印太监验了三遍!也是伪造的?!”
叶文忠脸色死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叶丞相跪在一旁,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
太子额角青筋暴跳,想说话,却被叶贵妃死死拽住了袖子。
“还有这个!”皇帝又抓起另一张纸,“王太医的诊案副本!上头清清楚楚写着,叶贵妃体寒难孕!然后他就暴毙了!叶文忠,你告诉朕,这也是巧合?!”
殿里死寂。
只有叶文忠粗重得像破风箱的喘息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凤南衣跪在地上,垂着眼,看着那些散落的信纸。
朱砂微量,徐徐图之。
八个字。
字字诛心。
“叶文忠。”皇帝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朕只问你一句——这些事,是你一人所为,还是有人指使?”
这话毒。
毒到叶丞相猛地睁开了眼。
毒到叶贵妃指甲掐进了掌心,血丝渗出来。
毒到太子脸色惨白如纸。
叶文忠抬起头,看看皇帝,又看看叶丞相,再看看太子。眼神慌乱,绝望,像掉进陷阱的野兽。
他张了张嘴。
“是……是臣一人所为。”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臣、臣鬼迷心窍,想巴结贵妃娘娘,所以……所以擅作主张。与丞相无关,与太子无关,与贵妃娘娘……也无关。”
他认了。
把所有的罪,都揽到了自己一个人身上。
叶丞相闭上了眼,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叶贵妃轻轻吐出一口气。
太子紧绷的下颌线,也缓和了。
凤南衣心里冷笑。
弃车保帅。
叶家惯用的伎俩,一点没变。
“好。”皇帝点头,“既然你认了,那朕就依律处置。叶文忠,身为吏部尚书,勾结太医,谋害皇后,构陷同僚,数罪并罚——革去所有官职,抄没家产,三日后,午门问斩。”
斩字出口,叶文忠身子一软,彻底瘫倒。
侍卫拖着他往外走,他像是突然醒了,挣扎起来,嘶声大喊:“皇上!皇上饶命啊!臣、臣都是……”
话没说完,被侍卫死死捂住了嘴,拖了出去。
喊声渐远,最后只剩风声。
殿里又静下来。
皇帝的目光,转向叶丞相。
“叶相。”他声音很轻,“你教出来的好弟弟。”
叶丞相重重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砰的一声闷响:“臣教弟无方,愧对圣恩,请皇上责罚!”
“你是该罚。”皇帝淡淡道,“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个月。这三个月,朝中事务,交给张阁老暂代。”
夺权。
明晃晃的夺权。
叶丞相身子晃了晃,却还是磕头:“臣……领旨谢恩。”
“至于你。”皇帝看向叶贵妃。
叶贵妃脸色一白,伏下身去。
“后宫之事,本不该朕多问。”皇帝顿了顿,“但皇后凤体受损,你难辞其咎。即日起,降为妃,禁足长春宫,非诏不得出。”
降位,禁足。
叶贵妃指甲掐进肉里,鲜血顺着手腕淌下来,却只能咬牙:“臣妾……领旨。”
最后,皇帝看向太子。
太子立刻跪下:“儿臣御下不严,请父皇责罚!”
“你是该好好反省。”皇帝看着他,“东宫侍卫擅围慈宁宫,是谁的主意?”
太子额头抵地:“是……是儿臣考虑不周,担心刘太医一案波及凤县主,才出此下策。儿臣知错。”
“考虑不周?”皇帝笑了,“朕看你是考虑得太周到了。从今日起,东宫侍卫统领换人。你,给朕好好读读《资治通鉴》,想想什么叫君臣,什么叫母子!”
这话重了。
重得太子浑身一颤:“儿臣……遵旨。”
处置完了。
一个斩首,一个夺权,一个降位,一个申斥。
雷霆万钧,却又留了余地。
皇帝这才看向凤南衣。
“凤南衣。”
“臣女在。”
“你受委屈了。”皇帝声音缓和下来,“即日起,解除禁足。朕封你为嘉懿县主,赐黄金百两,明珠十斛,以作安抚。”
县主。
从无品级的“凤县主”,到有正式封号、可享食邑的“嘉懿县主”。
虽然只是从虚名到实衔的一小步,但在宫里,这一步,是天壤之别。
凤南衣磕头:“臣女谢皇上恩典。”
“起来吧。”皇帝摆摆手,脸上露出疲惫,“都退下。”
众人如蒙大赦,躬身退出。
走出乾元殿时,外头阳光正好。
刺得人眼睛生疼。
凤南衣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初夏草木疯长的气息,混着宫墙砖石被晒热的味道。
自由的味道。
李铁跟在她身后出来,低声道:“县主,王太医的女儿……”
“安顿好。”凤南衣没回头,“找最好的大夫,需要什么药,去济世堂找钱掌柜。”
“是。”
“还有,”凤南衣顿了顿,“刘太医的家人,暗中照拂一二。罪不及妻孥。”
李铁愣了愣,随即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凤南衣走下台阶。
一步,又一步。
脚步稳得像尺子量过。
走到宫道拐角时,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乾元殿。
殿宇巍峨,金瓦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
像一座巨大的、华丽的牢笼。
可今天,她从那牢笼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虽然小,但足够了。
足够她喘口气,足够她站稳脚,足够她……把母亲手札上那行小字,变成扎进叶家心口的刀子。
“县主。”秋月从后面追上来,眼睛红红的,“太后娘娘让您过去一趟。”
凤南衣点头:“走吧。”
慈宁宫里,太后歪在暖榻上,正在喝参汤。
见凤南衣进来,她放下碗,笑了笑:“赢了?”
“托太后的福。”凤南衣行礼。
“不是托哀家的福。”太后看着她,眼神复杂,“是你自己有本事。哀家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没这么狠。”
凤南衣垂眼:“臣女只是不想任人宰割。”
“不想任人宰割,就得学会宰割别人。”太后慢悠悠地说,“今天这一局,你赢了。但叶家没倒,太子没倒,叶贵妃……也还活着。”
她顿了顿。
“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
凤南衣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臣女知道。”
“知道就好。”太后摆摆手,“去吧,回去歇着。折腾了这些天,你也累了。”
凤南衣告退。
走出慈宁宫时,天色将晚。
夕阳把宫墙染成一片血色,连绵不绝,像烧起来的天。
她站在宫门前,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朝着自己那座小小的偏殿走去。
背影挺直。
像一杆刚刚淬过火、磨过刃的枪。
而枪尖所指,是更深的夜,更烈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