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说一件事。”
这句反常的开场白,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头上。
B班瞬间鸦雀无声。
连之前还在桌子底下偷偷刷手机的人,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不对了。
昨天晚上的事情,老师……也看了新闻。
吉田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他的手指不太稳当,镜框被推歪了一点,他也没有去纠正。
老师住在港区的公寓。距离昨晚……发生袭击事件的那条商业街,步行大概只有十五分钟。
全班同学的呼吸,在这一刻,集体停了一拍。
十五分钟。
这不是一个抽象的数字。
这是如果那个怪物稍微多走了两个街区,此刻站在讲台上的就不是吉田老师,而是一个代课老师的距离。
凌晨三点左右,我被外面的声音吵醒了。
吉田老师低下头,目光落在讲桌的某个角落,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仿佛灵魂被拉回了那个恐怖的夜晚:
我听到楼下有警笛声。”
“很多辆!不是一两辆那种偶尔路过的声音,是那种……几十辆警车同时鸣笛的声音。”
“一直在响。一直在响。响得让人心脏发紧。”
老师站在阳台上,往外看了很久。
能看到几条街外,有闪烁的红蓝灯光。密密麻麻的,铺了一整条街。那种光,一直没有停过。
还能听到枪声。
吉田老师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很密集的枪声。像放鞭炮一样,啪啪啪啪地连成一片。
老师以前只在电视上听过枪声。但昨天晚上,当真正的枪声从几百米外传进你的耳朵里的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
……你会发现,电视里的枪声,和真正的枪声,完全不是一种东西。
真正的枪声,是能让你的骨头都跟着震的。
教室里静得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但最可怕的,不是枪声。
吉田老师的声音突然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像在自言自语:
是枪声停下来之后的那几秒钟里——
从黑暗中传来的,人的惨叫。
不管警察怎么开枪,那种惨叫,一直没有断过。
一声接一声。
一声接一声。
吉田老师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把那些画面从脑海中强行驱逐。
然后他抬起头,重新看向台下这群少年少女们。
他的眼神里——
没有了平时说教时的严厉,没有了批改作业时的不耐烦,没有了处理学生违纪时的故作威严。
只有一种属于普通人的、毫不遮掩的疲惫和恐惧。
老师不知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师也没有能力告诉你们,外面的世界正在变成什么样子。
但老师想说——
他环视了一圈教室,目光逐一扫过每一个学生的面孔。
如果你们今天在学校里,在回家的路上,或者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感到害怕的话——
吉田老师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他咬了咬牙,硬生生地把那股情绪压了回去:
那是正常的。
因为——
他摘下了眼镜,用手背快速地抹了一下眼角。这个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学生看到。
——老师也害怕。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整个B班,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
有人红了眼眶,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桌角。
因为在少年的认知里——
老师,是不应该害怕的。
老师是大人,大人什么都知道,大人什么都能解决。
就算天塌下来了,老师也应该站在讲台上,用那种永远不变的语气说翻到课本第多少页。
但今天,他们的班主任,这个四十多岁的、头发已经开始稀疏的、每天早上都在抱怨房贷的普通中年男人——
站在讲台上,亲口告诉他们:
我也害怕。
这比任何新闻、任何直播画面、任何网络上的爆料,都更让人感到真实的恐惧。
所以,今天放学后,所有的社团活动全部取消。所有人必须立刻结伴回家。绝对不允许在外面逗留。
“不要有什么去探险的想法!”
吉田老师的语气恢复了一点平时的严厉,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那份严厉的底色,是心疼。
手机保持开机。到家了给班长发一条消息报平安。
说完这番话,吉田老师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重新戴上眼镜,翻开了桌上的教案。
然后,强行挤出了一个笑容:
好了。翻到第94页。我们继续上节课的内容。
课堂恢复了表面的秩序。
但每个人都心不在焉。
……
坐在前排靠窗位置的夏目诗织,此刻正死死地咬着下唇。
她的双手紧紧地攥着校服裙摆,指节泛白。
她没有回头看北原苍介。
但是——
她的脑海里,回放着今天早上,在校门口的那一幕。只要我不愿意——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怪物,能伤到我分毫。
当时夏目诗织只觉得这又是他日常的中二病发言。
但现在——
听完吉田老师的讲述之后——
她突然开始害怕了。
不是害怕怪物。
是害怕——北原苍介真的会这样认为。
那个从小到大什么都不怕的笨蛋。
那个八岁的时候看到泥头车冲向路边的小狗,明明自己只是个小孩却冲上去徒手阻拦泥头车的笨蛋。
那个被司机骂的狗血淋头,还笑嘻嘻地跟她说没事,天选之子不会死的笨蛋。
他可能真的会——
真的会跑去对付那个连子弹都打不死的怪物。
她太了解北原苍介了。
他不是在逞强。他是真的、发自内心地相信自己不会输给任何东西。
这种毫无根据的、近乎疯狂的自信,曾经是她觉得最可笑的东西。
但现在——
如果他真的出了什么事……
夏目诗织的眼眶微微发红。她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把涌上来的酸意压回去。
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今天放学后。
她绝对不会让北原苍介一个人离开她的视线。
就算要把他绑起来拖回家,她也在所不惜!
……
……
午休时间。
足立私立大学的天台。
北原苍介独自一人,站在天台边缘,生锈的铁丝网在风中发出细微的震颤。
他单手插兜,校服外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微微仰起头,眯着眼睛,俯瞰着整个足立区的天际线。
远处的东京塔,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微光。
比东京塔更远的地方,新宿副都心那几栋标志性的摩天大楼耸入云端,像是一排沉默的巨人。
北原苍介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个弧度。
要开始了。
他轻声开口。
声音很轻,轻到只够让风听见。
但语气中的笃定,仿佛已经看见了这座城市未来七十二小时内将要发生的每一个画面。
东京啊东京。
你号称拥有全世界最高效的官僚体系、最精密的社会秩序。
但那又怎样呢?
他抬起右手,朝着远处的天际线,轻轻张开五指。
阳光穿过他的指缝,在地面上投下五道细长的光影。
整个东京的天际线,都被他这只手,轻轻地在了掌心里。
你们即将面对的东西——不在你们的认知范畴之内。不在你们的武器射程之内。甚至不在你们的想象力边界之内。
而唯一能终结这场噩梦的钥匙——
北原苍介收回手,将手插回口袋。
他转过身,背对着整个东京,朝天台的铁门走去。
正午的阳光在他身后铺展成一片金色的海洋,他的身影被拉成一条笔直的黑色剪影,像一个即将登上舞台的导演,最后一次审视自己亲手搭建的布景。
——从一开始,就只在我的剧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