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尔加轿车没有回红星厂。
轮胎碾过柏油路面,车身猛地拐进省公安厅大院。
方处长坐在副驾驶,抓起车载电台的送话器。
“刑侦队、技术科和两个派出所的外勤立即归队。”
“值班人员先到装备室集合,带齐家伙。”
车还没停稳,方处长已经推开车门。
院里停着三辆吉普车。
技术人员提着勘查箱穿过大院,办公楼里的灯从一楼亮到三楼。
陈衡被带进三楼尽头的一间办公室。
屋里没有窗户,四面都是泛黄的白墙。中间摆着一张掉漆的办公桌和两把木椅,桌角搁着一个生锈的搪瓷茶盘。
“你留在这儿。”
方处长指了一下椅子。
“哪儿也别去。”
陈衡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包里的文件压得桌面轻轻响了一声。
真正的图纸还在。
对方动用了枪手,目标已经不只是公文包。
今晚抓不到人,明天的协调会照样得开。
会议一停,藏在暗处的人便有时间切断线索。会议继续,对方才需要判断资料是真是假,也就可能再次露头。
陈衡按住包盖上的弹孔。
赵副科长提前五分钟离席,又在枪响后观察水塔。他多半只是明面上的接应者。
枪手、假档案和泄露会议时间的人,至少还藏着两条线。
门外站着一名便衣侦查员,腰间别着枪。
孙建国搬来一把椅子,坐在门口。他把五四式手枪平放在腿上,枪口朝向地面,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
“老孙。”
陈衡隔着门喊了一声。
“有烟没有?”
孙建国摸出一个瘪烟盒,扔到桌上。
“省着点。今晚谁也别想睡。”
陈衡点上一根烟。
屋里不通风,烟气很快积在灯泡下面,呛得他咳了两声。
方处长没有在办公室久留。
他带上小苏和技术科的老法医,重新赶到枪手开枪的楼顶。
第一次搜索时间仓促,只提取了弹壳,确认了射击位置和撤离方向。现在楼下已经封锁,技术科要把整片屋顶重新过一遍。
那栋三层红砖楼是省机械局废弃的职工宿舍,已经空置了半年。
楼顶风大。
锈迹斑斑的水塔立在东北角,塔身侧面的一块铁板被撬开,缝隙刚好能容一个成年人钻入。
水塔左侧还留着卧姿射击的压痕。
第一轮勘查时发现的弹壳已经送回省厅,地面上只剩一个用粉笔圈出的记号。
老法医戴上白手套,蹲到射击位置旁边。
手电光沿着粗糙的水泥面慢慢移动。
“麻袋在这里铺了很久。”
他用镊子夹起一根嵌进砖缝的麻丝。
“下面的浮灰受过潮,上面的灰是新落的。人至少提前一天来布置过。”
方处长将手电转向水塔右侧。
那里连着后楼梯,也是枪手撤退的方向。
“脚印还是没有?”
“鞋底包过布。”
老法医指向几道模糊的拖痕。
“下楼的时候走得很快,包鞋的布松了。这里留下了两根纤维,可以跟麻袋一起送检。”
小苏伏低身体,沿着水塔底座继续寻找。
“处长,这里有头发。”
手电光停在水塔支架下面。
几根黑色短发粘在生锈的铁皮边缘,旁边还有少量干涸的血迹。
枪手进出水塔时,头皮可能蹭过铁板的毛刺。
老法医取出玻璃管,用镊子分别提取毛发和血痂,封好后贴上编号。
“血型能验,头发也能留着比对。”
“有嫌疑人以后,这些东西就能派上用场。”
方处长看了一眼那道狭窄的铁板缝。
“继续找。”
“第一次搜得急,砖缝和水塔里面都不能漏。”
小苏拿着手电绕到水塔背面。
风卷起灰尘,他侧过脸避开,随后蹲下去检查墙根。
“处长。”
小苏从两块砖之间夹出一个纸团。
“这里有东西。”
纸团被压得很紧,外层已经沾上铁锈。
小苏戴着手套,将纸团放进证物盘,一点点展开。
纸上画着省机械局招待所门口的地形。
大门位置画了一个圆圈,停车点标着箭头,一条虚线从水塔延伸到招待所空地。
右下角写着两行小字。
“目标身高约一米七五。”
“修正量,右偏零点二密位,前置半个身位。”
方处长拿起前次提取的现场照片,对照草图上的几个标记。
停车位置、矮墙高度和陈衡从招待所出来的路线,全被提前标了出来。
连汽车可能遮挡的角度,也有两处修正记录。
“把纸张、铅笔痕迹和笔迹全送回去。”
方处长把证物盘交给老法医。
“能画射表,能弄到苏制步枪、瞄准镜和亚音速弹。查近期接触过这些东西的人。”
小苏皱了皱眉。
“范围不会小。”
“先从黑市、射击队、仓库失窃记录和退伍人员异常流动查起。”方处长走向楼梯。
“分开查,别把人惊走。”
“还有赵副科长,把他进齿轮厂之前的经历全部核一遍。”
回到省厅时,办公区的电话铃声接连响起。
齿轮厂的调查结果已经送了过来。
方处长抓起电话。
听筒里传来齿轮厂厂长急促的声音。
“方处长,这件事跟我们厂真没关系。”
“人是一个月前招进来的,走的正常招工渠道,档案、介绍信和公章都有。”
“技术面试时,他答得比我们厂几个老工程师还好。谁能想到他的身份有问题?”
方处长打断他。
“档案在哪儿?”
“已经送去省厅,应该快到了。”
十分钟后,那份档案摆在方处长的办公桌上。
纸张泛黄,字迹工整,介绍信和履历表上盖着数枚红章。
户籍科的老警察戴上老花镜,先看纸张纤维,又用放大镜检查印章边缘。
“纸张年份对得上。”
“印章是照着旧章刻的,缺口和磨损都做出来了。审档的人只看手续,很难发现问题。”
方处长问:“破绽在哪儿?”
老警察将履历表转过来,敲了敲上一任职单位。
“南城机械二厂。”
“南城只有机械一厂。二厂当年完成选址后就下马了,厂房都没建,这个人却在里面工作了五年。”
方处长翻到履历表背面。
调动时间、工资级别、工种证明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两次技术评定记录。
所有手续都由一家不存在的工厂开出。
“印章来源能不能查?”
“能查,但需要时间。”
老警察重新戴好眼镜。
“刻章的人见过机械一厂的旧章。二厂当年的筹建资料,也可能被人接触过。”
方处长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两个字。
潜伏。
赵副科长进入齿轮厂只有一个月,却已经坐进配套协调会,还能接触传动箱的外壳尺寸和项目进度。
齿轮厂只是他靠近红星厂的台阶。
“全城布控。”
方处长走到墙上的地图前。
“火车站、长途汽车站、渡口和出城公路全部设卡。”
“画像先发内部协查,不要满街张贴。对方如果还藏在城里,不能提前提醒他换脸。”
他在地图上标出几个位置。
“检查站负责看人,便衣负责盯接头点。赵副科长的宿舍、办公室和常去的地方,全部安排暗哨。”
“边境方向要查,省城内外也不能松。”
“那张车票存根可能是真线索,也可能是他故意留下的。”
命令一层层传了下去。
电台持续播报内部协查通报,几辆没有警察标志的汽车驶出大院,分别赶往车站、渡口和公路检查站。
夜越来越深。
窗框被风吹得不断震响。
凌晨三点,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响了。
方处长抓起听筒。
“说。”
电话来自火车站派出所。
“处长,售票处发现一条线索。”
“晚上九点多,有人买了一张去边境的卧铺票。那人戴着帽子,下巴有一道疤,体貌特征跟协查画像接近。”
方处长站起身。
“哪趟车?”
“37次,晚上十点半已经发车。”
“确认他上车了吗?”
电话另一端停了两秒。
“检票员记不清。车站人多,他可能进了站,也可能把票交给了别人。”
“卧铺号。”
“七号车厢,十二号下铺。”
方处长看向墙上的列车时刻表。
37次列车还有半个小时到达石岭站。
“车上有多少乘警?”
“两个,都没配枪。”
“不要通知他们直接抓人。”
方处长压低声音。
“先让列车员确认十二号下铺有没有旅客。只看,不许盘问。”
“铁路沿线各站控制出入口,别让旅客察觉。”
他挂断电话,转身往装备室走。
小苏快步跟上。
“处长,人在车上?”
“现在只能确定有人买了票。”
方处长脚步没停。
“可能是赵副科长,也可能是替他露面的诱饵。城里的布控照旧,一组人都不能撤。”
“那列车怎么办?”
“37次不能直接进石岭站。站里旅客太多,一旦交火,谁也控不住。”
方处长推开装备室的门。
“联系铁路调度,让列车在石岭前面的会让站停车检查。”
“再给军区打电话,借直升机把抓捕组送到前面。”
他取下一件防弹背心套在身上,扣紧两侧搭扣。
随后,他从武器柜里拿出一支微声冲锋枪,检查枪膛,将弹匣推入弹匣井。
两个备用弹匣被他塞进外套口袋。
“如果十二号下铺真是他,不能让他进站。”
“如果是替身,也要把人控制住。”
经过那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时,方处长停下脚步。
门留着一道缝。陈衡还坐在办公桌前,公文包放在手边。搪瓷茶杯里的水早已凉透,表面浮着一层茶膜。
听见脚步,陈衡抬起头。
方处长推门进来。
“火车站发现一个人。”
“有人买了去边境的卧铺票,体貌特征跟赵副科长接近。列车已经开出去两个半小时。”
陈衡看了一眼他身上的防弹背心。
“确认上车了?”
“还没有。”
“那张票可能只是用来引人离开省城。”
“所以城里的布控不撤。”
方处长拍了一下腰间的枪套。
“我去查车上的人。这里交给小苏。”
陈衡站起身。
“别在车厢里动手。对方如果带枪,旅客会被堵在里面。”
“列车会停在会让站。”
方处长转身走向门外。
孙建国从椅子上起身,把五四式手枪插回腰间。
“老方,尽量留活口。”
“他比尸体值钱。”
“我有数。”
方处长丢下三个字,大步走向楼梯。
发动机很快在院中响起。
陈衡走到门口,看着几名抓捕队员登上吉普车。
值班人员抬出电台和武器箱,另一人抱着沿线地图跟在后面。车门接连关闭,两辆吉普驶出大院,赶往军区机场。
孙建国重新坐回门口。
“老方没有把人全带走。”
“他也觉得票有问题。”陈衡说。
“既然都防着,还能有什么问题?”
陈衡回到桌边,从烟盒里抽出最后一根烟,却没有点。
赵副科长的宿舍里留下了一张边境车票存根。
几个小时后,又有人故意露出与画像相符的伤疤,买下同一方向的卧铺票。
线索太整齐了。
整齐得像提前摆在桌上的答案。
“老孙。”
“怎么?”
陈衡捏着那根烟,抬头看向门外。
“如果买票的人,根本不是赵副科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