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衡没有立刻答话,先把脚边的档案袋提上桌。
缠绳解开,一沓战车原始设计图纸被抽出来。
“钻进去的是人,这句我记住了。”
“我算哪一种,等这辆车把全部试验跑完,请首长再定。”
图纸双手推到桌子对面。
“哪里算错了,哪里走偏了,您指出来,我负责到底。”
丁副总长接过去,手掌压在封面上,没有翻页。
“你把这些拿给我,是想证明你有本事,还是想让我相信这辆车?”
“想让您相信这辆车。”
最上面那张是总装图。
涂改痕迹留在纸上,验算批注挤满图框四周,几种颜色的铅笔线交错在一起,有几处局部尺寸改过多遍。
丁副总长的手指从纸面上过去,橡皮反复擦过的位置起了一层细毛。
“这一块改了多少次?”
“七次。”
“前三次调动力舱位置,后四次改传动轴夹角,最后留下的尺寸才满足要求。”
“为什么不换张新纸?”
“新图可以描,走过的弯路不能丢。”
“留着这些痕迹,以后才知道哪些尺寸不能再碰。”
丁副总长把图纸放回桌面。
“今天会上不作结论,我回去还要和同志们研究。”
“赵处长提的两条继续保留,复测以前,谁也不许说已经解决。”
赵处长合上笔记本:“编号照旧,高温连射卡膛第一项,十二点七毫米正面防护第二项,复测结果出来以后再报。”
“散会。各单位把原始记录留一份,结论可以晚下,数据不能含糊。”
椅子接连挪开,桌上的材料被各单位收进档案袋。
陈衡刚卷完两张挂图,听见丁副总长在后面叫他。
“你先别走,我还有句话要问。”
等会议室里的人走空,丁副总长重新拿起那张总装图。
“现在不谈指标,也不谈能不能立项。”
“我只问你,这辆车,你准备让它干什么?”
陈衡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让步兵不用站在没有掩护的地方等炮火支援。”
“让机枪挡不住我们的人。”
“你没有先说速度,也没说火炮口径。”
“指标是造车的人要解决的事。”
“步兵只问三句,能不能跟上,能不能挡子弹,能不能把前面的火力点拔掉。”
丁副总长把总装图翻到武器布置页。
“真上了战场,它出故障怎么办?”
“继续改。”
“卡膛解决不了,我不签字。防护达不到要求,我不会拿步兵替我们补数据。”
“话说得硬。等进度压到头上,你还能这么说?”
“能。”
“图纸晚一天不会死人。带着明知存在的故障交出去,出了事就没法补了。”
丁副总长看了他片刻,把那沓图纸收进手边的文件袋。
“这几张我带回北京。原件,你舍得给吗?”
“舍得,厂里留有晒图,批注我今晚补抄一份。”
“不过总装图请您别折。”
“折线正好压过炮塔座圈。”
“你还管起我怎么拿图了?”
“这张图擦过太多次,纸已经薄了。”
“再折一次,回来可能就得重新描。”
丁副总长取来一根纸筒,把几张图慢慢卷进去。
“行,我替你保管。”
“不过北京认的是试验结果,不认这层纸毛。”
“我明白。”
“我等北京的意见,复合镀层和防护插板照做,不能拿等文件当停工的理由。”
丁副总长走后第三天,刘厂长拨通了省国防工办。
“张处长,丁副总长回去以后,有没有让你们补材料?”
“没有,我也在等。你先别一天打两个电话,真有消息,我还能压在抽屉里?”
“厂里十几家配套单位都等着,材料订不订,工装开不开,总得给个准话。”
“省里的意见已经报上去了,该承担的判断我们没躲。军方还要平衡哪些意见,我插不上手。”
听筒放回去,刘厂长把电话记录推到桌边。
“听见了吧,省里也没消息。”
“试验照常做,经费先从厂里周转,人和设备不能停。”
到第七天,传达室的答复还是那三句:北京没有电话,没有电报,机要室那边同样没消息。
老周把一支铅笔塞进削笔器,木屑已经在桌角堆了一小撮。
“这种事常有,大人物回了北京,还得听各方面意见,也许要等某个会上有人把话说透。”
“您要是真不着急,就别磨了,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支。”
“我磨铅笔碍着谁了,设计室这么多人,总有人要用。”
“倒是你,弹膛镀层方案改完没有?”
“工艺参数送去材料所了,我今晚再核一遍。十二点七毫米插板的固定方式也要重画。”
削好的铅笔被推到陈衡手边,老周把桌上的木屑扫进纸盒。
“那就画。文件来不来归北京管,图纸能不能往前走归咱们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八天上午,传达室的人敲开厂长办公室的门。
“刘厂长,机要件,收件人写的是红星厂厂长,得您本人签收。”
牛皮纸信封封口严实,正面盖着机密红戳。
刘厂长对过编号,在登记簿上签下名字。
“把陈衡和项目组的人叫来,一个也别落下。”
办公室的门重新关好。
陈衡挨着老周站在桌边,大刘和小李靠着文件柜,小王和孙振华站在另一侧。
桌角只剩下机要登记簿和那只牛皮纸信封。
刘厂长沿封口拆开,先数了一遍页数。
“正文不到两页,后面有附件。先看评价意见,孙总,你念。”
孙振华接过第一页,找到正文开头。
“总部装备部门认为,红星厂战车样车技术创新性强,部分指标达到或超过国内同类产品水平,具有重要的战术价值。”
大刘忍不住插了一句:“孙总,这回是不是比上次说得明确?”
“正面评价多了将近一倍。”
“不过你先别抢着高兴,立不立项,看第二页最后一段。”
刘厂长把文件翻到第二页,指腹压住末段的位置。
“陈衡,你来念。大家等的都是这一句。”
陈衡先核对了页码,视线才落下去。
“经研究,原则同意将该项目纳入陆军轻型装甲车辆预研计划,由红星厂作为总体研制单位,联合相关配套厂所,开展正式样车研制工作。”
纸张往下移了半寸,后面的字露出来。
“所需经费由国家专项拨付。”
“项目代号,铁骑。”
小李抓住桌沿,指腹在木头上蹭了两下。
“原则同意,算同意吧?不会还要再等一次?”
“算。”
孙振华把文件接过去,翻回附件目录。
“不过你也别只听见同意两个字。”
“正式样车比原理样车严得多。从今天起,过去能商量的尺寸全部按程序冻结,谁改,为什么改,都要留记录。”
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刘厂长接通后只听了两句,把听筒递给陈衡。
赵处长开口就问:“文件收到了?铁骑这个代号看见了吧。”
“看见了。赵处长,这个代号是谁定的?”
“丁副总长亲自拟的。”
“他只交代一句,既然叫铁骑,就不能停在试验场上摆样子。”
那头有人在催赵处长开会。
临挂断前他又补了一句:“批了项目不等于给你们发合格证,这件事别弄混。”
“明白。复测通过以后再申请销项。”
陈衡放下听筒,刘厂长已经翻到了人事附件,手指停在任命栏。
“铁骑项目总设计师孙振华,副总设计师陈衡。”
“备注写明,日常工作由副总设计师主持,技术方案以副总设计师签署为准。”
屋里刚起了几句议论,孙振华抬手拦住。
“别琢磨谁挂什么名。”
“我资格老,级别够,负责替项目挡住程序上的质疑。技术上的事,陈衡定。”
陈衡把任命附件看了一遍:“孙总,重大方案还是共同签字,出了问题不能只算一个人头上。”
“该我签的字,我不会少签。”
孙振华点了点附件上的协作名单。
“你要做的是把十七家单位拧到一套图纸上,别等总装的时候,才发现接口对不上。”
刘厂长翻到经费栏,扶正眼镜核对数字。
“一期拨付一百二十万元,用于正式样车设计和试制,同时添置配套工装设备。”
眼镜摘下来擦过镜片,重新戴好,他又把那行数字读了一次。
“确实是一百二十万。”
“红星厂建厂以来,还没接过这么大一笔单项经费。钱多了,账更不能乱。”
老周问:“配套单位定了哪些,关键材料有没有着落?”
刘厂长沿着名单往下念。
“传动系统省齿轮厂协作,装甲钢板鞍钢特种钢厂供应,陶瓷防弹插板材料研究所提供,机关炮炮弹省弹药厂配套。”
附件翻到下一页,剩下的单位和任务分工全部列在表格里。
“十七家,从原材料到成品都进来了。”
“铁骑往后不是红星厂单打独斗,是国家统筹的正式装备预研工程。”
陈衡把正文从头看到尾,又看了一遍。
第三次翻到附件末页时,一张折好的便条从装订线旁露了出来。
纸和上次赵处长夹在信封里的那张相同,墨迹已经透到纸背。
他展开看完,递给刘厂长:“您念吧。”
刘厂长接过便条。
“陈衡同志,战车是好东西。”
“但铁骑能不能从图纸变成装备,从样车变成战斗力,后面的路还长,不要翘尾巴。”
念完,他看了看末尾:“落款只有三个字,没有职务。陈衡,你认得这笔迹吗?”
“认得。”
陈衡把便条对折,夹进随身的图板。
“孙总,晒图上的批注我今晚补抄。十二点七毫米插板的固定方式还差一版,明天上午我要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