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副总长在红星厂待了三天。
静态测试和越野测试刚收尾,他就催着看武器测试。防弹数据还没誊清,人已经坐进了靶场掩体。
这三天,陈衡走到哪儿都能碰上他。
驾驶舱太窄,老将军侧身钻进去,坐稳先踩了两遍踏板,抬头问驾驶员连续行车会不会腿麻。
“别给我背设计尺寸。你坐这个位置试过没有?”
陈衡扶着舱口:“试过。连续开四个小时,右腿活动余量不够,座椅导轨还要往后放三十毫米。”
丁副总长抬手碰了碰炮塔吊篮:“吊篮转起来碰不碰膝盖?”
“正常坐姿不碰。冬天穿厚棉衣会擦到,准备削掉这块非承力护板。”
“削掉以后强度怎么算。别光告诉我它不承力。”
“护板本身不受力,固定支架要重新验算。修改图和计算书今晚一起送到您那里。”
看完驾驶舱,他沿着车身摸焊缝,每到接头就停下来问焊接次序,然后趴到地上看底盘。警卫抱着外衣站了半个钟头,没敢催。
走到车体左侧,他的手停在两条相邻的焊缝上。
“这条谁焊的?”
“七级焊工周师傅。”
“旁边这条呢,颜色不一样,动过吧。”
“返修过一次。第一次发现夹渣,探伤没通过。”
丁副总长收回手:“返修记录拿来。别单给我看合格证,我要看它怎么从不合格变成合格的。”
评估会前一天傍晚,赵处长在走廊上把陈衡叫住,朝招待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警卫昨晚跟我说的,首长每天回去还要看一两个钟头笔记。前天看到十二点多,在防护数据那几页停得最久。”
“他问材料所了吗?”
“问了。还问陶瓷插板能不能连着挨两发。我没替你答,技术上的话得你自己说。”
“该我说。能做到哪一步讲哪一步,预计结果不能填进试验结果。”
综合评估会安排在最后一天下午。
陈衡进门时,主位前已经摆好搪瓷杯,旁边横着三支削好的铅笔,笔尖朝里。
丁副总长坐在主位。左手边是赵处长和省国防工办的张处长,右手边是刘厂长和孙振华。
陈衡的位置正对主位。战车项目的全部测试报告摊在桌上,摞起来足有半尺厚。
赵处长看了一眼挂钟,翻开材料。
“我先汇报项目经过。十分钟,只摆事实,不替评估组下判断。”
“红星厂从提出方案到样车下线,没有列入国家正式型号任务。经费由厂里自筹,试制条件由厂里自行解决,技术责任由项目组承担。”
他翻过一页,抬头看向主位。
“概括起来就是经费自筹,条件自制,责任自负。期间经过两轮方案审查、一次中止论证,最后按修订方案完成样车。”
丁副总长拿起一支铅笔,在指间转了半圈。
“继续。别看我,我今天听的是项目。”
“样车下线后依次完成静态测试、越野测试、武器测试、防弹测试。原始记录已归档,汇报数据均可逐项追溯。”
十分钟一到,他就合上材料。
“经过就是这些。项目该不该继续,能不能纳入预研,请评估组根据数据决定。下面由陈衡同志汇报综合测试结果。”
陈衡起身,把速度曲线、油耗曲线、精度散布图和防护能力对比表逐张挂上。
“所有项目都列了对应国标或军标。超过标准的会说明,接近标准的也会说明,暂时达不到的项目不回避,每项后面都有原因和改进办法。”
丁副总长抬手打断他。
“先讲没达到的。成绩放后面。机器上了战场,先要命的也是短板。”
陈衡把第一张图翻正。
“速度指标。公路最大时速五十五公里,设计指标六十公里,差距百分之八点三。”
刘厂长问:“试验路段和载荷符合要求吗?”
“符合。燃油满载,乘员和弹药用配重补齐,往返各跑三次。剔除一次侧风影响较大的数据,结果仍是五十五。”
丁副总长看着曲线末端:“少掉的那五公里在哪儿?”
“发动机改装后的实际功率比预期低了将近十马力,整车重量又超设计值一百五十公斤。两项叠加,最高车速上不去。”
“怎么补?”
“优化进排气,重新调整供油,同时减轻部分非承力结构。按现有台架数据估算,改进后可达五十八以上。”
“为什么不写六十?”
“目前没有数据支撑。五十八可以用计算说明,六十要等改进后的实车测试。”
铅笔尖在纸边压出一个小坑。
“这句话记住。估算只能写到有把握的位置。接着讲。”
陈衡换到防护能力对比表。
“正面抗七点六二毫米穿甲弹通过。抗十二点七毫米重机枪弹——”
“这段跳过。”丁副总长把铅笔横搁在报告上,“上午我在靶板前站了半个钟头,那个洞我摸过了,背面翻边我扒开看了,土堤里的弹芯我掂过了。结论不用你在这儿再念一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会议室里的笔停了一片。
刘厂长看向陈衡,又看向主位。
“报告首长,那我报您还没看到的部分。”陈衡把记录板翻到最后一页,“陶瓷防弹插板的小尺寸试片,省材料研究所已经答复可以提供。样片到厂第七天做对比靶试。”
“同一块靶架,同一支枪,同一个一百米。”
“打三发。第一发看拦不拦得住,第二发打在第一发旁边二十厘米,第三发补在同一个点上。三发都拦住才算过,只拦住首发,报告上写未通过。”
张处长抬起头:“三发都要?陶瓷受击会开裂,这个条件是不是太狠。”
“正面挨枪的时候,对方也不会只打一发。”
丁副总长从上衣口袋里抽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摊开,压在搪瓷杯旁边。
那是靶场上撕下来的那页条件表。
“第七天我到场。”
刘厂长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没出声。
陈衡把武器测试表挂到前面。
“三十毫米机关炮精度超过设计要求,射速每分钟三百发,弹道性能稳定。问题出在高温连射后的弹壳卡膛。”
孙振华接上:“常温短点射没出故障。连续射击以后弹膛温升,弹壳膨胀,抽壳阻力超过设计值。”
“战场上会不会连续打?”
“会。”
孙振华顿了顿,又补一句:“所以不能用短点射合格掩盖高温故障。”
“改进方案是弹膛复合镀层工艺。”陈衡说,“已经联系省材料研究所,预计一个月内完成工艺试验,之后还要做寿命验证。”
“一个月是完成工艺,还是解决卡膛?”
“只保证完成工艺试验。卡膛能不能彻底解决,要看高温连射复测的结果。”
“好。接着报可靠性。”
“发动机累计运转四十七小时无故障。传动系统台架累计八十小时,三档同步器出现轻微磨损,目前不影响使用,后续需要观察磨损增长。”
“悬挂系统。”
“扭杆通过四十八小时连续疲劳试验,未发现裂纹,拆检尺寸在允许范围内。核心系统可靠性超过项目组原先的预期。”
汇报完了,陈衡没有坐下,手还搭在最后一张挂图的边缘。挂图下沿翘起来,被穿堂风掀了两下。
丁副总长转头:“赵处长,你上次在论证会上提了九个问题,解决了几个?”
赵处长翻开笔记本,手指沿编号往下走。
“动力匹配、火炮精度、传动寿命、扭杆强度、驾驶舱布置、焊接质量、油耗控制。这七条已经解决,或者达到阶段要求。”
“剩下两条。”
“高温连射弹壳卡膛,十二点七毫米正面防护。”
“报告首长。”陈衡开口,“这两条我请求不销项。”
铅笔在丁副总长手里停住了。
“工艺方案有了,靶试条件定了,但结果一发没打出来。现在销项,等于用计划换合格证。请把这两条的问题编号保留在案,复测通过之前挂在我名下,出了问题追我。”
赵处长看了他一眼,把笔记本往前推了半寸。
“我同意保留编号。”
丁副总长把这句话重了一遍:“九条解决七条。剩下两条有路子,结果还没拿到,人还主动要求挂着。”
他转向另一边。
“张处长,省里的态度。”
张处长站起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这是省国防工办对战车项目的最新评估意见。正式表述是,该项目技术路线基本可行,建议纳入省重点装备预研计划,给予持续支持。”
“什么时候定的?”
“落款日期三天前。也就是您到红星厂的那一天。”
丁副总长看了看封面:“我还没看完。你们省里先把意见下了,不怕我把项目否掉?”
张处长没有坐下。
“这份意见依据省内评审结果形成。您否不否,是军方的评估权限。省里该承担的判断,不能往后躲。”
丁副总长把文件接过去,没有翻开,手掌压在封面上。
隔着桌上那摞半尺厚的报告,陈衡迎着他的目光。
“陈衡同志,我在军工口三十年,见过三种有本事的人。”
“第一种,话说得比图纸漂亮。指标报六十,实车跑五十五,报告上照样写六十。”
“第二种,能把图纸做成东西。东西摆出来,是好是坏他不敢说。”
老将军把铅笔搁在报告最上面那一页,笔尖对着陈衡。
“第三种,东西做出来了,还记得钻进去的是人。”
“你算哪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