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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十个项目,没有一个成

    几天后的周日下午,陈衡按孙振华托人捎来的口信,来到厂部办公楼三层,总工程师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门刚关上,暖气管里的流水声便清楚起来。

    孙振华没有坐在办公桌后,他站在窗前,手边已经摆着一本旧笔记本,封皮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边角贴着几层发黄的胶布。

    “孙总,您找我。”

    “来了就坐,门带上,今天不谈批复,也不谈厂里那些传言。”

    陈衡关好门,走到办公桌前,搪瓷茶盘里放着两只杯子,白瓷杯是孙振华平日用的,待客的玻璃杯里已经泡好茶,水面还浮着热气。

    “那谈什么?”

    “谈你这个战车,也谈几件以前没人愿意跟你说的事。”

    孙振华回到桌后,拿起那本旧笔记本,拇指在开裂的书脊上来回抹了两下,随后将它放到陈衡面前。

    “这本东西跟了我多少年,你猜。”

    “看样子比我进厂早。”

    “你进厂才几年,它从一九五八年开始记,换过三次封皮,里面一页都没撕过。”

    笔记本翻到中间,一页纸上密密写着十个项目名称,每个名称后面都有一栏失败原因,墨水颜色深浅不一,最早几行已经褪成了灰蓝色。

    “六〇式装甲输送车底盘,动力系统不匹配,试制一年零八个月,样车跑了不到三百公里。”

    陈衡沿着字迹向下看,手指停在项目编号旁边,那串编号他在资料室的旧档案中见过,只是编号后面总共留下七页纸。

    “这个项目我查过,档案只有七页,后面的试验记录没有归档。”

    “停得太难看,发动机温度压不住,变速箱连续坏了三套,最后一辆样车被拆成零件,能用的全拨给了别处。”

    “试验记录呢,总不能跟着样车一起拆了。”

    “有的压在仓库,有的留在个人手里,还有一部分根本没人整理,项目停了以后,谁肯再花半年给失败项目补档案。”

    陈衡往下翻了两行,其中两个项目的失败原因都写着条件不足,后面没有材料型号,也没有协作单位,更没有试验数据。

    “这两项为什么只写条件不足,连具体原因都没有?”

    “这四个字最好写,材料到不了,协作厂不接,设备排不上,哪一条都能装进去,写得越笼统,越没人需要负责。”

    纸页末尾记着去年才停下的轻型火炮牵引车,其他项目后面多少还有几句话,只有这一项的失败原因栏里,单独写着一个停字。

    “这个为什么连原因都没留?”

    “写哪一条都对,单写哪一条又不够,省里撤了经费,配套厂停了变速箱,试验中还断了两根半轴,最后一纸通知下来,项目结束。”

    陈衡又看了一遍那个停字,墨迹比旁边的记录重,落笔时还划破了纸面,背页能摸到一道凸起。

    “总得有技术结论。”

    “样车没有定型,试验也没做完,结论怎么写,谁又肯在下面签字?”

    孙振华把白瓷杯往旁边挪开,手指落在那十行字上,从第一行移到最后一行,没有漏掉任何一个项目。

    “这是我进厂以来经手过的装甲车辆和履带底盘项目,整整十个,没有一个成,多数死在样车阶段,剩下的连完整样车都没做出来。”

    “您觉得战车方案也会排到这张纸上?”

    “我先不说它会不会排进来,你告诉我,搞一辆装甲车,需要打通多少环节。”

    “总体设计先定边界,再看动力和传动,随后是行走系统,车体结构,装甲防护,武器匹配,观瞄和生产工艺。”

    “说得齐全,可从知道到能做,中间隔着多少东西,你算过没有?”

    孙振华抬起手,依次报出动力系统,传动系统,行走系统,装甲材料,焊接工艺,武器匹配和火控观瞄,每说一项,便在桌面上落下一根手指。

    “每个领域后面都有专业研究所,还有几十家配套厂,红星厂真正掌握了哪一个?”

    “咱们有枪炮设计和机加工基础,焊接工艺可以补,车辆部分也能从现有总成起步。”

    “这才叫一只脚刚挨着门槛,你已经准备让整辆车跑起来了。”

    “孙总,我没回避这些缺口,方案里的每一项选择,都是照着厂里的现有条件收缩出来的。”

    陈衡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不烫,几片茶叶贴在杯壁上,杯子放回茶盘时,底部留下了一圈浅色水印。

    “发动机不另上新型号,先用翻修后的卡车发动机做适应性改装,功率不够就减重,再调整进气和供油,先补低转速扭矩。”

    “卡车发动机装上去能跑,越野时能不能连续工作,你拿什么保证?”

    “现在保证不了,所以要上台架,温升,油耗和各转速下的扭矩都要测,数据过不了,动力方案就得改。”

    “传动怎么处理,卡车变速箱塞进六吨的车里,空间够不够,倒挡速度又怎么解决?”

    “先改壳体和传动比,首辆样车只承担验证任务,这套总成不直接拿去定型,空间不足,就重新核动力舱和检修余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孙振华没有翻方案,他对其中的数字已经熟悉,手指越过动力舱布置图,落在炮塔与观瞄系统那一页。

    “火控观瞄呢,总不能让炮手凭感觉打。”

    “先配光学瞄准镜,不上复杂火控,只满足白天直瞄,三十毫米炮用来压制轻型火力点,不承担远距离打坦克的任务。”

    “发动机降一档,传动先凑合,火控也只留最基本的功能,每一项都往下减,最后做出来的东西还算战车吗?”

    “能带着步兵走,能挡住轻武器,步兵下车后还能提供伴随火力,它就有用。”

    “我问的是技术定义。”

    “技术定义得服从部队需求,边境那十七分钟不能靠定义补回来,红星厂眼下也造不了最先进的战车。”

    陈衡将方案副本往前推了半尺,手指点在六吨战斗全重那一栏,纸页旁边还留着几处重新计算后的铅笔记号。

    “我要做红星厂够得着的东西,先证明总体路线能走,再谈换发动机,换传动和提高防护,第一步都没走,后面的指标再漂亮也只是纸。”

    “你把目标放低,失败就会少吗?”

    “至少能把问题拆开,发动机过不了就查发动机,扭杆断了就查材料和热处理,整车复杂,也不能连试验都不做。”

    孙振华看着他,伸到茶杯旁的手又收了回来,过了片刻才从椅子上起身,走向墙边那幅落了灰的布帘。

    “这句话,我二十五岁时也说过。”

    他的手搭上布帘拉绳,没有立刻往下拉,帘角已经卷起,露出后面一小块发黄的纸边。

    “那时候我也觉得,困难可以一项项拆,设备不够就改,材料没有就找,别人没做成,多半是下的功夫还不够。”

    “后来呢?”

    “后来我花了二十年才认清,人能三天不睡,协作厂不会因此多出一台机床,钢厂也不会为了几块样板重新开一炉材料。”

    “可要是没人先做,缺口永远只是缺口,连该补哪一块都说不清。”

    “我没叫你停,小陈,我怕你只盯着前面的技术问题,没看见技术之外还有什么。”

    布帘被拉到一边,后面露出一张泛黄的厂区规划图,纸面标着一九五七年扩建,右下方画着装甲车辆试制车间和专用试车跑道。

    图纸边缘已经发脆,几道折痕穿过厂房位置,试车跑道却画得完整,从仓库后面绕出去,再沿山脚折回厂区。

    “这是当年的扩建规划,试制车间两千平方米,配起重设备,专用工装,还准备修一条绕厂区半周的跑道。”

    “车间没有建起来。”

    “图批了,位置也留了,后来资金被调走,设备指标取消,地基都没挖,这张纸却在墙上挂了十八年。”

    陈衡走到图前,手指沿着跑道虚线移动,那条线穿过如今的废料堆场,又从第六仓库后面绕了回来。

    “这块地方现在堆着废料,上个月我去找旧钢板,还看见几节铁轨和一辆锈坏的平板车。”

    “那几节铁轨原本就准备铺试车线,项目停了以后谁也没舍得扔,今天挪到仓库,明天挪去堆场,最后就扔在了废料堆里。”

    “地方还在,铁轨也没烂透,往后未必不能重新清出来。”

    “你看,我让你看十八年没建起来的车间,你先想到的还是怎么把它建起来。”

    “难道这张图留下来,只为了证明以前没做成?”

    孙振华把布帘重新合上,试制车间和那条完整的跑道再次被遮住,只剩卷起的一角露在外面。

    他转过身,手掌落在陈衡肩头,停了片刻便收回去,指腹上沾了一点布帘积下的灰。

    “它留在这里,是提醒我别再让年轻人替一张规划图赔进去,你说我胆子小也行,我认。”

    “您今天找我,究竟想让我把方案缩到什么程度?”

    “我没要你缩,也没叫你放弃,我只想让你弄明白,项目失败以后,纸上只添一行字,负责人还得接着过日子。”

    “技术责任该我承担,我报的指标,我签的图纸,出了问题不会推给别人。”

    “你以为责任只有图纸和指标?”

    孙振华回到办公桌后,端起已经凉下来的茶喝了一口,杯底落回桌面,水沿着杯口淌到他的手背上,他拿袖口擦了一下。

    “小陈,你面前这条路,先别只问通不通,我更担心你走到头以后,还能不能站着。”

    “您说的站着,指什么?”

    “还能不能留在设计岗位,能不能继续碰项目,身体撑不撑得住,出了责任时,还有没有人肯替你说一句实话。”

    旧笔记本的封皮被重新翻开,孙振华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折起的纸,展开后铺到陈衡面前。

    纸上列着十个项目负责人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写着去向,墨水与笔记本里的项目记录一致,有几处后来又用铅笔补过。

    “这两个人调走了,去了外地厂,后来再没做过装甲项目,这三个人下了车间,一个管工装,一个管维修,还有一个到退休都没回设计室。”

    陈衡的目光顺着名单向下移动,其中一个名字后面写着住院,日期正是去年牵引车项目停下前的那个月。

    “这个住院的是谁?”

    “牵引车项目的老方,停项前连着几个月睡在试验场,胃出血以后送进医院,到现在还没回来。”

    “项目失败和这些人的去向,不能全算在技术上。”

    “当然不能全算,所以我才让你看,技术报告会写故障和原因,不会写负责人后来去了哪里。”

    名单越往下,字越少,最后一个名字旁边没有单位,没有岗位,也没有调动日期,只有一个问号。

    问号下面还用铅笔写着四个小字。

    还在坚持。

    铅笔留下的痕迹已经被手指磨淡,后两个字旁边留着擦过一次的印子,孙振华后来又重新描了一遍。

    “这个人是谁?”

    孙振华没有回答,食指在那个问号上敲了两下,又把名单往陈衡面前推近半尺。

    “先别问他是谁,你先把前面这些人的去向记住,再想想,他为什么还肯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