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车方案离开省国防工办,整整十天才送进北京。
赵处长先看邮戳,再看呈报页上的签发日期,拿起桌上的黑色电话,直接拨给张处长。
“老张,文件在你们省里放了多久,邮戳和签发日期差着一个星期,你可别告诉我是路上耽搁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咳,张处长答道:“在保险柜里放了七天,呈报意见改了四稿,我得想清楚省里该担多少责任。”
“第四稿怎么写的?”
“前三稿写的都是建议纳入预研,最后一稿删了,改成恳请领导同志审阅。”
赵处长捏着呈报页翻回第一页,问道:“你这是把方案往前送,顺便把责任也送过来?”
“都有,省里已经批了八万预研经费,后面的路该怎么走,我不能替北京表态,你先看,看完了再骂我。”
文件送到那天,赵处长正在主持技术处的例行会议,参谋把密封函放到桌角,提醒他这是省国防工办送来的机密件。
“现在登记吗?”
“先登记,会议还有两项,等人散了我再看。”
会议结束后,赵处长关上门,检查封条与收文编号,这才拆开牛皮纸文件袋。
第一页只有一行标题,《轻型装甲步兵战车研制方案》,十二个字占了大半张纸。
参谋站在门边看了一眼,问道:“又是红星厂报来的?”
“你怎么认出来的?”
“他们上次报迫击炮也是四十多页,纸边修得齐,装订线也压得紧,技术处里找不出第二家。”
赵处长朝门口抬了抬手,说道:“把门关上,这回送来的可不是迫击炮,是战车,一个步枪厂报上来的战车。”
“要不要先转给装甲车辆组?”
“我先看,借阅照机密件登记,谁拿走几页,送回来还得是几页,少一张就找你。”
四十八页方案占去了整个下午。
第一遍读到第十五页时,夹在赵处长指间的烟已经熄了,他把烟头放进烟灰缸,又从总装图翻回动力匹配表。
参谋端着搪瓷杯进来,见桌上的文件摊开了一大片,忍不住问道:“您还没看完?”
“第一遍看完了,现在复核,六吨战斗全重,全车九个人,还得装一门三十毫米机关炮,你听着能塞进去吗?”
“我不懂车辆,六吨听着没比卡车重多少。”
“所以得再看一遍,外行先看新鲜,懂行的得问它凭什么装得下,装进去以后又能不能跑。”
红铅笔先落在六吨旁边,随后移到扭杆悬挂和三十毫米机关炮,三个问号被圈了出来。
赵处长合上笔帽,把技术处几名干部叫进办公室。
“方案今晚传阅,明天下午开会,支持也好,反对也好,别只在纸上写可行和不可行,我要看依据。”
第二天下午,年轻干部先翻开了总装图。
“这个思路有新东西,国际上已经开始强调步兵伴随作战,装甲输送车负责送人,这辆车还考虑了下车后的火力支援。”
对面一名老干部把图纸往桌上一放,接过了话。
“国际趋势四个字不能当发动机用,红星厂连履带都没造过,凭什么一步跨到战车?”
“他们没说条件已经具备,报告里列了动力台架,也列了悬挂疲劳试验。”
“列在纸上就能解决?六吨能不能落地,造出来以后放进现有装备体系的哪个位置,这些都没讲透。”
另一名年轻干部翻到边境调查引用页,说道:“体系里没有位置,也可能说明体系缺了这个位置,火力支援晚到十七分钟,总得有人解决。”
老干部摇了摇头。
“十七分钟不能全算到车辆头上,指挥与道路都有责任,看见一个缺口就造一种装备,这个账不能这么算。”
两边还要继续争,赵处长用铅笔敲了两下桌面。
“年轻同志谈创新,趋势与前线需求,老同志追问红星厂的基础,六吨指标与装备体系,这些分歧都写进评估。”
有人问道:“处长,您倾向哪一边?”
“我倾向把问题写清楚,谁只交态度,不交依据,他的意见就留在技术处,不往上报。”
第三天,装甲兵研究所的韩专家到了技术处。
军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他坐下以后打开公文包,将三页审查意见推到赵处长面前。
“我的意见是反对现在拿总体方案当项目起点,轻型战车可以研究,可眼下的技术底子托不起整车项目。”
赵处长翻开第一页,问道:“您说的技术底子,首先卡在哪一项?”
“动力传动一体化,国内一些中型坦克的相关问题还没完全理顺,轻型战车空间更紧,功率重量比要求更高。”
韩专家点了点动力方案,继续说道:“翻新发动机配改制卡车变速箱,跑起来与真正能用,中间隔着整套试验。”
“报告已经注明,样车动力不作为量产定型依据,传动也要先上台架。”
“那我问一句,台架失败以后怎么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韩专家把报告翻到总装图。
“换发动机,换变速箱,还是把六吨改成八吨?每换一项,总体布局都得跟着改,这不是换两个零件的事。”
赵处长又翻到悬挂部分。
“扭杆这条路线呢?”
“材料和热处理都缺经验,单根扭杆做出来不算难,难处在批次稳定,图上只是几根线,落到工厂就是冶金与工艺问题。”
“照您的判断,方案该直接退回去?”
韩专家没有马上回答,先从文件袋中抽出一张附表,用手点住最下面一行。
“过去十五年,国内装甲车辆预研项目共有十四个,十一个半途停下,两个转为技术储备,最后定型的只有一个。”
赵处长扫过表格,说道:“十一个失败项目,您用红笔圈了两遍。”
“我怕有人只盯着那个定型项目,前面十一个花过多少钱,占过多少人,最后连样车都没留下,也得算进来。”
“部队的需求也摆在这里,边境部队需要能跟着步兵走的伴随火力。”
“需求确实存在,技术欠账同样摆在桌上,只拿前线催项目,最后交上去的可能还是失败记录。”
赵处长把三页意见收进报告,说道:“您的原话我会报上去,红星厂这四十八页也不会少一页,最后怎么定,让领导把材料看全。”
方案送上丁副总长的办公桌以后,连续三天没有批示。
赵处长每天都要问一次秘书,得到的答复没有变化。
“首长还在等意见,韩专家的审查报告到了,技术处的评估也到了,军区装备部门今天刚回话。”
“军区怎么说?”
“态度积极,原话是只要能跟上步兵,还能压制轻型火力点,哪怕先造出一辆验证车,也值得看一看。”
第三天傍晚,秘书来技术处送材料,走到门口又转了回来。
“昨晚首长在办公室坐到快十二点,我进去换水时,看见桌上并排摆着两份材料。”
“哪两份?”
“左边是战车方案,右边是边境冲突调查报告,他翻一会儿方案,又看一遍火力支援晚到十七分钟的记录。”
赵处长放下手里的文件,问道:“首长说过什么没有?”
“只问了我一句,技术上差得远,部队就该一直等吗,我没敢接这句话。”
碰头会安排在第二天上午,技术处与装甲车辆研究单位各派了人,军区装备部门也来了两名干部。
韩专家开门见山。
“我保留原意见,动力与传动条件没有落实,现在批准,项目失败的可能要高过成功。”
军区干部随即说道:“失败的可能高,战场需求也不会消失,现有装甲输送车主要解决人员输送,步兵下车以后仍缺伴随火力。”
“需求不能代替技术。”
“技术也不能年年只交一句条件不足,总得有人先把台架做起来,先断几根扭杆,才能知道这条路通不通。”
赵处长把评估报告推到桌子中央。
“红星厂申请的是预研,首批工作集中在动力匹配,传动台架,悬挂疲劳与装甲样板,他们没有要求一次定型。”
韩专家抬手按住报告。
“经费从哪里来,指标从哪里出,试验失败以后谁承担?”
会议桌旁安静下来。
丁副总长合上边境冲突调查报告,看了一遍在场的人。
“这个东西,我们不搞,敌人会不会搞?”
没人接话,赵处长握着铅笔,笔尖停在记录纸的最后一行。
丁副总长继续问道:“敌人要是先装备,步兵有装甲护着,还有机关炮跟着,我们拿什么补这十七分钟?”
韩专家翻了翻面前的审查意见。
“首长,我反对现在立项,保留技术研究,我没有意见。”
“那就卡在这个边界上办,方案不作否定结论,暂时也不立项,允许他们继续研究。”
丁副总长把报告交给秘书。
“中央暂时不给经费,不给指标,也不调设备,能做到哪一步,让他们先拿数据说话。”
散会以后,赵处长带着记录本追到走廊。
“首长,正式批复该怎么归纳,会上的话不能全写进去,总得有个明确说法。”
丁副总长脚下没停,只抬手比了八个字。
“可以研究,条件自筹。”
赵处长站在走廊里,把这八个字记进本子,写到最后一个筹字时,钢笔尖已经拖出了纸格。
回到办公室,他亲手起草批复,改完两遍,又把参谋叫来,让对方从头读了一遍。
“你听完以后,觉得这份批复是什么意思?”
参谋放下文件,琢磨片刻才答道:“研究的口子开了,立项还没有着落,红星厂可以接着做,钱与设备都得自己想办法。”
“会不会有人把它看成已经立项?”
“不会,同意立项与正式支持都没写。”
“那会不会被看成直接退回?”
“也不至于,文件承认方案有研究价值,还允许他们把试验继续做下去。”
赵处长接过批复,改完最后一句,将文件装进信封,手伸到封口处,又把信封放回桌上。
参谋问道:“附件还缺东西?”
“附件齐了,你先出去,我再核一遍页码。”
门关上后,赵处长从第一页数到第四十八页,又检查了技术评估与专家意见。
确认一页不少,他从抽屉里取出空白便笺,用钢笔写下一行字。
“别灰心,先让他们做下去,等条件成熟。”
笔尖移到下方,赵处长只留下一个姓,等墨迹干透以后,将便笺塞进信封夹层,亲手压实封口。
参谋再次进门时,信封已经摆在桌角。
赵处长把文件递了过去。
“按机密件发省国防工办,收件人写张处长,注明由他亲手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