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处长的话让掩体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但陈衡没有。
他蹲在靶标区域的地上,卷尺拉开,一头压在弹坑边沿,另一头伸向下一个坑。
“你干嘛呢?”大刘从后面走过来,“张处长都说了要报国家级鉴定,你还量什么?”
“数据没整理完。”陈衡头也不抬,把卷尺上的读数报给蹲在旁边的小王,“三点二。”
小王在本子上记下数字,抬头看了看大刘:“他从第一个坑量到现在,一个没落。”
“一场试射能说明什么?”陈衡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下午还得单独测精度。”
大刘撇嘴:“你这人就是,好消息到你嘴里都变成半个好消息。”
陈衡没搭理他,把卷尺收起来塞进口袋,往发射阵地方向走。
下午两点,靶场换了样子。
全新的靶板竖在一千米距离上,白布蒙着木框,十个同心圆用黑漆画得规整,圆心只有一个拳头大小,远远看过去只剩一个模糊的白点。
“二十发,全部同批次。”陈衡把弹药箱打开,里面的炮弹排得整整齐齐,“装药量我昨晚用天平重新称过,每一发偏差不超过正负零点五克。”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弹体上的钢印编号:“你什么时候打的号?”
“今早四点。”
“四点?你几点睡的?”
“没睡。”陈衡把弹药箱推到发射阵地旁边,转头对小王说,“编号1到20,弹着点位置栏先空着,打完一发记一发。”
小王点头,铅笔在记录表上飞快地抄着编号。
“风速报一下。”陈衡走到瞄准具前面。
大刘举着风速仪看了看:“每秒三米,东南风。”
“气温?”
“十八度。”
“气压?”
小李从气压计前面探头:“七百六十毫米汞柱。”
陈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修正公式,伸手拧动瞄准具上的旋钮。
“修多少?”老周站在旁边看着。
“两个密位。”陈衡的手很稳,旋钮一格转到位,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又一宿没睡,撑得住?”老周瞥了他一眼。
“手稳就行。”陈衡把手从旋钮上拿开,甩了甩手指上的汗。
“第一组五发,同射角同方位,不修正,连续打。”他退后一步,弯腰从箱子里拿出编号1的炮弹,“开始。”
五发炮弹一发接一发飞出炮膛,轰鸣声在靶场上来回撞。
掩体里的观测员趴在高倍观察镜后面,嘴里不停报着:“偏左两米,偏右一米,正中,偏左一点五……”
五发打完,观测组扛着测量工具往靶标方向跑。
陈衡没跟过去,拿棉纱擦着炮管,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个方向。
“你不过去看?”大刘问。
“等数据。”
十五分钟后,观测员举着数据板跑回来,上气不接下气,把板子直接递到陈衡面前。
陈衡接过数据板,目光扫过最后一行。
“多少?”老周凑上来。
“三点六米。”
“散布半径三点六?”大刘凑到陈衡肩膀旁边,踮脚往数据板上扫,“这个数……”
“你闭嘴,让我算完。”陈衡翻开随身的小本子,把数字抄上去,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两秒。
三点六米,在实战里意味着什么?一个步兵班的隐蔽阵地,五发炮弹完全覆盖。
“第二组,修正射击。”他把本子揣回口袋,“打完第一发看偏差,修正后再打第二发。”
“口令你喊?”大刘问。
“我喊。”
第一发出膛,观测员报数:“偏右三米。”
陈衡心里已经把修正量算出来了,手转动方向机手轮。
小王在旁边拨着计算尺,还没算完,陈衡已经喊了一声:“好了,第二发。”
“你算这么快?”小王抬头看他。
“心算。”
“我还没验算呢……”
“来不及等你了,第二发装填。”
大刘把炮弹递过来,陈衡接住,滑入炮膛,击发。
观测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命中圆心区域。”
“第三发呢?”老周问。
“继续修正。”
五发打完,靶标方向传来观测员兴奋的喊声:“三发命中圆心,两发偏差不到两米!”
发射阵地上安静了两秒。大刘嘴巴动了动,口哨吹到一半,自己掐了——像是觉得吹口哨配不上这个数:“靶板上那个圆心才拳头大,一千米外打中三发……”
小王手里的铅笔停在半空,抬头看了陈衡一眼,又赶紧低头去记。
“第三组。”陈衡没给人感慨的时间,“十发急射,模拟火力压制,不停顿。”
“十发连着来?”小李问。
“连着来,你负责递弹,大刘装填,我击发。”
“明白。”
炮弹一发接一发飞出炮膛,发射阵地上硝烟弥漫,硫磺味浓得人直咳嗽。
打到第六发的时候,大刘喊了一声:“炮管烫手了。”
“继续。”陈衡压下击发手柄,第七发出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温度呢?”老周把测温纸贴上去看了一眼,色块已经变成暗红色。
“多少?”陈衡问。
“快两百了。”
“还有三发,撑得住。”
第八发,第九发,第十发。
最后一发出膛的时候,陈衡甩了甩右手,手掌被后坐力震得发麻,手指蜷了蜷才恢复知觉。
“数据呢?”他朝观测方向喊。
观测员小跑回来,手里攥着数据板,气还没喘匀就报了数:“十发散布半径四点一米,没有远弹,没有偏弹。”
“比冷炮大了半个米。”陈衡自言自语,把数字记下来,“在优秀标准内。”
老周走过来:“你满意不?”
“还行。”
“还行?你这要求也太……”
“让小王把二十发的弹着点全画出来。”陈衡打断他,转头对小王说,“画在坐标纸上,用红线连起来。”
小王埋头画了十几分钟,又从包里翻出一张六三式迫击炮的精度图表,用蓝线在同一张纸上画出了六三式的典型散布范围。画完最后一笔他自己先愣了一下,把尺子重新量了一遍红线的范围,确认没画错,才把坐标纸递过来:“你自己看。”
红线围出的面积和蓝线一对比,差距一目了然。
“不到一半。”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声音有点发干。
陈衡往掩体方向扫了一眼,孙振华不在那里。
两位专家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了,年长的那位接过坐标纸,看了很久。他盯着红线围出的范围,指尖沿着线描了一圈,嘴里念叨着一个数字。
年轻的郑专家探头看了看:“国军标优秀级的指标是多少来着?”
“他这个超了将近一倍。”年长专家把眼镜重新戴上,指着坐标纸上的红线。
沉默了好一会儿。
郑专家忽然转向陈衡,语气变了:“陈衡同志,我问你几个问题。”
“您说。”
“你这个精度,是在什么条件下达到的?”
“标准靶场条件,气象参数刚才都记录了。”
“我知道。”郑专家把记录板翻到新的一页,“我问的是,换了别的批次炮弹呢?精度还能保持吗?”
陈衡没有立刻回答。
“换了别的炮手呢?”郑专家继续追问,“你的心算能力不是所有炮手都有的,这个精度有多少是炮的功劳,多少是人的功劳?”
“还有。”他往前迈了一步。陈衡的目光没躲,安静地等着。“高原条件呢?严寒条件呢?沙漠高温呢?”
陈衡看着他,没接话。
郑专家把铅笔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两秒:“我建议,在国家级鉴定之前,把这些变量全部测一遍,一项都不能少。”
老周在旁边皱了皱眉:“这得多长时间?”
“看条件。”郑专家没看老周,目光始终落在陈衡脸上,“陈衡同志,你愿意接受这个挑战吗?”
陈衡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坐标纸,红线和蓝线安静地躺在上面。
他把纸折好,揣进工作服胸口的口袋里。
“什么时候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