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处长和刘厂长一前一后离开了装配车间,脚步声消失在雨里。
陈衡没看那两个人的背影,目光落在台上那门炮上,在心里把那句话过了一遍——测试数据决定一切。他把工具放回台上,转头看老周。
“明天几点开始测试?”
“最快明天上午。”老周把记录本夹在腋下,“你这边准备好了没有?”
“今晚把测试流程再过一遍。”陈衡停了一下,“测试场地在哪里?”
“厂区试验场,我带你去看看。”
试验场在厂区东侧,混凝土地面,四周堆着沙袋,地上的白色标线还算清晰。炮口前方五十米立着一堵混凝土靶墙,靶墙上用黑漆画了同心圆,圆心处的漆已经开始剥落。
“台子在这里。”老周走到固定台前拍了拍,“座钣用压板固定,稳得很,不影响测试数据。”
陈衡绕着台子走了一圈,蹲下去看了看台面的平整度,又站起来。
“第四项测试,千斤顶从哪头顶?”
“炮尾。”老周用脚尖点了点地面,“加压方向和实际后坐力一致,数据才有意义。”
“两倍后坐力的量,压力表读数大概多少?”
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看了看,“一百四十公斤力左右。”
“观察员趴哪里?”
“就趴地上,用塞尺测座钣支点和台面的缝隙,能塞进去一丝就是问题。”老周把纸重新叠好塞回去,“你那三角座钣,理论上不会翘,但必须测出来才算数。”
“我知道,所以这一项我自己来。”陈衡把手从台面上收回来,“走,回去备料。”
第二天早上,试验场安静得出奇。
大刘搬炮架,小李搬弹箱,小王抱着记录本站在角落,手里的铅笔已经削好了两支。陈衡把炮搬上测试台,亲手把座钣压板逐一锁紧,每颗螺母拧到扭矩到位才放手。
老周站在旁边看,手揣在工作服口袋里。
“第一项,炮膛尺寸复检。大刘,扶稳炮管。”
大刘两手扶住炮管,腰身一沉,站稳了。
陈衡从工具箱里取出内径测量仪,往炮口送进去,探头触及膛壁的时候表盘指针跳了一下,随即稳住。
“炮口,通,在公差范围内。”他念出数值,小王在记录本上落笔。
“炮中呢?”
“等我走到那再报。”陈衡把探头继续往里送,停了几秒,“炮中,通,和图纸一致。”
“炮尾,通。”他把测量仪抽出来,用棉纱擦了擦探头,“三个截面全部在范围内,第一项过了。”
老周冲小王点了点头,小王的笔已经落在纸上了。
“第二项,击发机构测试,用教练弹,模拟五十次。”陈衡取出教练弹,单膝跪地,对准炮口,“小李,你数,心里数,别出声。”
小李嘴巴动了一下,还是没说话,手指在腿上默默打着节拍。
五十次打完,击发声次次清脆,没有一次哑火。陈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的灰。
“击针行程怎么样?”老周问。
“全程一致,弹簧回位也正常,第二项过了。”
“第三项别磨蹭。”老周掏出怀表看了看。
“大刘,高低机手轮,从最低射角摇到最高,再摇回来。”
大刘两手握住手轮开始转,炮管缓缓仰起,仰角刻度盘的指针一格一格往上爬。
“每隔五度报一次数值。”陈衡站在一侧盯着刻度盘。
小王跟着报,笔尖跟着走。转到三十度的时候,小王抬头,“偏了零点三度。”
“最大允许偏差半度,零点三没问题。”陈衡没看他,目光跟着指针,“继续转。”
高低机走了整个来回,最大偏差没超过半度。方向机比高低机还要顺滑,大刘摇了一圈,手几乎没用什么力。
“感觉比上次还顺。”大刘说。
“装配完擦了润滑脂,磨合过了。”陈衡记完数据,“第三项过了。”
第四项是座钣稳定性测试。
陈衡亲自搬来千斤顶,对准炮尾的受力点,把底座垫平,压力表归零,然后手放在加压手柄上,没有立刻动。
试验场里安静了几秒,大刘和小李都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半步。老周走到旁边,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小王,座钣那边趴下来盯住,有没有翘起来。”陈衡开始缓慢加压,压力表指针一格一格往上爬。
小王蹲到测试台旁边,脸几乎贴到台面上,眼睛盯着座钣的三个支点。
压力越过了设计后坐力的值,没有动静。
“继续加,支点呢?”
“没有缝隙,塞尺塞不进去。”小王的声音稳了一点,“三个支点都压着。”
“加到一点五倍。”
老周没开口,身子往前移了一步,弯腰去看座钣。
压力表走到一点五倍。三个支点纹丝不动。
“继续,加到两倍。”陈衡没有回头。
两倍后坐力到了,指针停在那一格上。
“一点缝都没有。”小王站起来,“三个支点全压着,稳的。”大刘靠在沙袋墙上,用手掌在腿上拍了一下,没说话。
陈衡把千斤顶缓缓卸压,等表盘归零,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手腕。
“第四项过了。”他说,停了大概一秒,“收好数据。”
“记好了。”小王拿着记录本晃了晃。
老周直起背,看了陈衡一眼,转身去台边站着,没开口。
第五项炮架强度测试,是大刘主导的。沙袋摞在地上,每个二十公斤,大刘抱起一个挂上炮架腿,绳套系好,走回来再抱第二个。
“第三个了。”小李在旁边报。
“四个。”
“五个。”
挂到第六个沙袋上去的时候,炮架腿有一丝弯,幅度很小,眼睛几乎看不出来,但陈衡伸手摸了摸架腿的中段,感觉到了。
“有变形,卸载看看。”他冲大刘点了个头。
大刘把沙袋一个一个解下来,放回地上。陈衡再摸了摸架腿,用卡尺量了一遍,报出数值。
“回来了,残余变形为零。”他把卡尺收起来,“弹性变形,强度够。”
“判合格?”小王笔悬着。
“合格,记上去。”
全部五项走完,陈衡拿过小王手里的记录本,从头翻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开始签名。
一笔一划,签得很慢。
小李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压低声音,“你签名平时也这么慢?”
旁边几个人没人接。
陈衡收了笔,把记录本推向老周。
老周从上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把记录本从第一页翻到末尾,在每一组数字上都停一停,不说话。翻到最后一页,从随身的笔袋里取出一支红铅笔。
停了大概有十秒。
然后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字,收笔,把红铅笔放回笔袋,摘下眼镜,用衣角把镜片擦了一遍,揣回口袋。
小王凑过去看了一眼,转向小李,伸出一根手指。
小李也凑了过去,看见那个字,呼出一口气,“可。”
老周把记录本递给陈衡,什么话都没说。
陈衡接过来,目光落在“实弹试射”那栏的空格上,那里空着,什么都没填。
他把记录本夹在腋下,开始和大刘一起收工具。
试验场的铁门被人推开了。
刘厂长走进来,四下扫了一眼,步子往陈衡方向走,没有绕路,走得挺快。陈衡转过身,刘厂长已经走到面前,声音压得不高,就够两个人听见。
“张处长看完了全部测试数据。”刘厂长说。
“他怎么说?”陈衡问。
“他提了一个条件。”刘厂长停顿了一下,“实弹试射他要亲自在场。”
陈衡的手指攥紧了测试记录。
“而且不止他一个人。”刘厂长又说,“省里还要来两个专家。”
老周从旁边走过来。“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九点。”刘厂长看着陈衡,“靶场见。”
陈衡没说话,视线停在手里的测试记录上。“实弹试射”那栏的空格像是在等什么。
“准备好了吗?”老周问。
“准备好了。”陈衡说,“炮弹装了五发,引信全部检查过。”
“那就行。”老周转身往外走,“明天早点到。”
陈衡站在原地,看着那门迫击炮。炮管上的防锈油还没擦干净,在灯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