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装的日子是陈衡用红笔在日历上圈出来的。

    那天早上下了小雨,车间顶棚的铁皮上响着细密的雨声,空气湿漉漉的,带着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陈衡比平时早到了一小时,把装配台上的工具按使用顺序排好,扳手,螺丝刀,扭力扳手,量具,防锈油,棉纱,一样挨一样摆成直线。

    小李第二个到,推开门看见陈衡已经在台前站着,愣了一下:“你几点来的?”

    “五点半。”

    “五点半?你是怕出什么岔子?”

    “你把炮管支撑架往左挪半米,待会儿吊装方便。”

    小李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还是走过去把架子挪了。

    所有部件提前摆放在架子上,炮管竖在支撑架上,管口用油纸封着,座钣平放在木托上,三条加强筋的弧线在灯光下闪着金属光泽。

    大刘进来的时候肩上扛着铜锤,看了一圈说:“齐了?”

    “齐了,等老周和小王。”

    “老周那人,踩着点来,早一分钟都不会。”大刘把铜锤搁在台面上,手掌在工作服上蹭了蹭。

    果然,老周踩着点进来,小王跟在后头,手里抱着记录本和两支削好的铅笔。

    五个人围在装配台前,陈衡把流程卡摊开。

    “一共五道工序,我过一遍分工。”

    “老周负责装配指导,大刘体力工序,小李递工具和零件,小王记录数据,关键工序我来。”

    老周点了点头。

    大刘拍了拍铜锤:“开始吧,别磨蹭了。”

    “第一道,炮管和炮尾连接。”陈衡撕开炮管口的油纸,拿起防咬合润滑脂涂在螺纹上。

    “管钳。”

    小李递过来:“螺纹方向?”

    “右旋。”

    螺纹咬合的手感均匀,没有涩点,陈衡旋到底松了手。

    “扭力扳手。”

    小王报了预设值:“四百牛米。”

    “按这个上。少一分,螺纹受冲击会松;多一分,根部会拉裂。”

    扳手指针转动,到位时发出一声轻响。

    “过了。”陈衡松手,“第二道,座钣。”

    他从木托上捧起座钣,翻过来在球面上抹了润滑脂,对准炮尾的球座扣上去,两只手轻轻转动。

    “怎么样?”老周凑过来。

    “顺畅,没有旷量。”

    老周弯腰看了看接触痕迹:“贴合均匀。”

    “第三道,炮架。”陈衡冲大刘抬了抬下巴。

    大刘把炮架腿展开,卡入耳轴位置,朝小李伸手:“轴销。”

    铜锤对准耳孔一敲,轴销滑进去,干脆利落。

    “再来一根。”

    第二根也是一锤到位。

    大刘往后退了一步,歪头打量了一眼。

    小李伸脖子往炮架那边瞄了一眼:“好看。”

    “稳才要紧。”老周说。

    “第四道,高低机和方向机。”陈衡从小木箱里取出千分表,“大刘,齿轮组件递我。”

    千分表探头贴上齿面,陈衡摇了摇手轮。

    “间隙多少?”小王笔尖悬着。

    “零点零四,大了。”

    “大多少?”老周问。

    “设计要求零点零二以内,差一倍。”陈衡拆下垫片,换了张薄的装上去,再摇手轮。

    “零点零一八。”

    小王落笔记下。

    “合格。”

    陈衡又前后摇了几圈手轮,炮管俯仰旋转顺滑,没有卡滞。

    “过了,最后一道。”

    第五道是瞄准具安装。

    “小李,把校准标板挂到北墙那个记号上。”

    小李搬过去挂稳,回头:“正对上了。”

    “车间里只能初校,真零位要到靶场打完第一发再修。”陈衡把瞄准具装上炮管,趴在瞄准镜后面调整。

    准星和标板刻线在镜片里一点一点靠近,叠合。

    他拧了拧调节螺丝,重新对准。

    “零位确认。”他直起腰。

    小王在记录本上写下最后一行数据,合上本子:“全部工序完成。”

    陈衡退后三步。

    一门完整的迫击炮立在台上,炮管斜指上方,三角形座钣稳撑在地面,炮架向两侧展开,炮身上的防锈油还没擦,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大刘搓了搓手:“成了?”

    “等老周检查完才算。”

    老周已经绕着炮走了起来,每个连接处都停下来看一眼,拧了炮架腿的锁紧螺母,摇了摇手轮,用指尖摸了摸炮口内缘。

    走完一圈回来,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正的红绸布。

    小李凑过来:“这什么?”

    “老规矩。”大刘在旁边说,“新炮下线,红布蒙口,开门红。”

    老周没说话,把红绸展开,轻轻盖在炮口上,绸布垂下来透出暗红的颜色。

    然后他转身从工具台上拿起一把最小号的螺丝刀,递到陈衡手里。

    “最后一颗螺丝,你亲手拧。”

    “哪颗?”小李探头看。

    “瞄准具底座上那颗。”大刘说,“你没注意?刚才就留着没拧。”

    陈衡接过螺丝刀,找到那颗螺丝,螺丝刀尖插进槽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装配车间的大门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所有人都转头看过去。

    刘厂长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手里夹着公文包。

    雨丝从门外飘进来,落在刘厂长的肩膀上。

    “陈衡,先停一下。”

    陈衡手里的螺丝刀没有放下,也没有动。

    “这位是省国防工办的张处长,他有话要问你。”

    车间里安静下来,只剩顶棚上雨点打铁皮的声响。

    张处长的目光从陈衡脸上移开,落到装配台上那门炮。

    他走过去,绕着看了一圈,手指在座钣的弧形加强筋上摸了一下。

    “这就是你设计的三角形座钣?”

    “是。”

    “北京那边的专家对你的理论依据有质疑,你知道吧?”

    “省工办上周发了函,我看过了。”

    张处长没接话,继续围着炮看,蹲下去看了座钣底面的防滑齿纹,又站起来摇了摇高低机手轮。

    刘厂长站在门口没动,脸上的表情不好看。

    小李想说什么,被老周拉了一下袖子。

    张处长看完了,回到陈衡面前:“手工计算稿准备了没有?”

    “三百二十页,随时交。”

    “不急。”张处长拍了拍公文包,“先测试,测试数据比计算稿管用。”

    他转身对刘厂长说:“测试安排什么时候?”

    “静态测试明天就能做,实弹试射需要协调靶场。”

    “那就先做静态。”张处长又看了一眼那门炮,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住。

    “提醒你一句。”他没有回头,“静态测出问题,是图纸的事,改了还能再报。实弹出问题,这个项目就到今天为止。”

    刘厂长最后看了一眼那门炮,嘴唇动了动,还是转身跟了出去。

    大刘吐了口气:“什么意思?不让装了?”

    “没说不让装。”老周把记录本收好,“人走了,你把那颗螺丝拧上吧。”

    陈衡低头,螺丝刀尖重新对准槽口,拧了两圈半,到底。

    “拧好了?”小王问。

    “好了。”

    他把螺丝刀放回工具台,退后一步看着那门炮。

    老周走过来,声音低得只有他听得见:“实弹那天来的人里,有一个是北京那位派来的。”

    陈衡把目光从炮口的红绸上收回来。

    “我知道。”

    红绸布还盖在炮口上,在车间的灯光下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