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二十几分,老周醒了。
他是被冷醒的。研究室没暖气,窗缝漏风,后半夜气温降到零下,靠一件棉大衣盖腿扛不住。他睁开眼的时候脖子僵得转不动,歪了一整晚,左边的筋拧成了一根绳。
陈衡还在画。
这小子一夜没停。老周眯着眼看了看桌面——图纸比他睡着前多了一大片内容。瞄准具的位置填上了,虽然标着“待定”两个字,但接口尺寸、安装孔距、密封槽都画得死的。座钣那块也改了,底部多了三排防滑齿的剖面细节图,旁边写着材料牌号和热处理要求。
老周把腿上的棉大衣拿开,想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陈衡没回头:“醒了?”
“你一宿没睡。”
“睡了。趴了二十分钟。”
老周看了看他——脸是灰白色的,嘴唇干裂,右眼角有一小块红血丝从眼白里蔓出来。头发也是油的,好几天没洗了。搪瓷杯子里的水早凉透了,桌角那碗粥也凉透了,上面结了一层薄皮。
“粥怎么不吃?”
“忘了。”
老周没说话。他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腿脚,走到窗边看了看天色。天还黑着,东边有一条灰白色的缝。他转回来,走到桌前,把那碗凉粥端起来闻了闻——没馊。
“凉了。我去食堂给你打碗热的。”
“不用。”陈衡把粥碗从他手里接过来,搅了两下,就着凉粥往嘴里扒了几口。粥是稠的,放了一夜变成了坨,得拿筷子搅散才咽得下去。他吃了半碗,搁下了。
老周站在他身后,低头看图纸。
昨晚他看了一部分,炮架和座钣,已经够他消化的了。现在图纸展开了全貌——炮管从左到右画了六十多公分长,上面的散热环一圈一圈的,膛线参数标在旁边,六条右旋,缠距四十倍口径。炮管下面是纵剖面,壁厚标注精确到百分位,从炮尾到炮口逐渐递减。
老周盯着壁厚数据看了十几秒。
炮尾厚,炮口薄。这个他懂,炮尾承受膛压最大,得厚。但厚多少、薄到什么程度、从哪个截面开始递减——这些数字不是拍脑袋拍出来的,是算出来的。
他看了看桌上散落的草稿纸,密麻全是数字,有的划了线,有的圈了圈,有几张纸的背面也写满了。
全是手算。
老周觉得后背有点发凉。不是冷的,是另一种凉。
他搞了三十多年机加工。车、铣工、磨工,什么活儿都干过。他见过好手——五号车间的张师傅能把公差控制在两丝以内,全厂独一份。他见过聪明人——孙振华总工留过苏,讲起材料力学一套一套的。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一个十七岁的孩子,一个晚上,手算出一门炮的全部参数。
老周认得那个口径数字:82毫米。营属炮的口径。但这张图上的东西,跟他印象里的67式不是一回事。轻了——他目测那个空心管炮架,算上座钣,全炮战斗全重不会超过四十公斤。67式将近六十公斤。轻了三分之一。
老周不打仗,但他给打仗的人造过东西。他知道这二十公斤值多少条命。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人?
修车床,改步枪,搞手枪,现在又搞炮。一件比一件大,一件比一件离谱。过了年才十七岁。十七岁,搞迫击炮。
“八十二的?”老周开口,手指点在炮管壁厚递减的那段曲线上,“这儿,从炮尾到炮口薄了将近一半——你拿什么保证不炸膛?”
“算过了。”陈衡头也不抬,“最大膛压出现在药室后方十二公分处,壁厚留了一点五倍安全系数。往前膛压衰减,壁厚跟着递减,每个截面都在弹性范围内。”
老周盯着那组数字又看了几秒,没再追问。他不出来。不是不敢问——是问了也听不全。这些东西超出了他三十年经验的边界。
“射程呢?”
“最大五千六。有效三千八到四千二。比67式远一千米。”陈衡放下笔,转过来看他,“但精度才是重点——我设计了新型尾翼弹稳定方案,散布能压到现役的六成。”
老周听懂了后半句。十发炮弹里有六发能落在以前四发能落的范围内。打得准,少浪费弹药,也少误伤。
“图纸画完了?”老周问。
“大部分。”陈衡用铅笔尾巴敲了敲瞄准具那块虚线框,“这个得外协,光学件咱们做不了。还有引信,也做不了,得找兵器工业口的单位。剩下的——炮管、炮架、座钣、底火——厂里全能做。”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你太累了”,想说“悠着点”,想说“这玩意儿立项得走多少程序你知道吗”。但他看着陈衡的脸——灰白的,瘦的,眼睛里带着那种连续作战十几个小时之后的混沌和清醒交织的光——他一句也没说出来。
这小子不需要他说这些。他需要的是有人帮他把图纸上的线条变成钢铁。
老周伸手拿过桌上的另一张纸,是零件清单。他扫了一眼——炮管、散热环、座钣、炮架管、定位销、快拆卡扣、底钣加强筋……一共四十七个零件,每个零件后面标着材料、加工方式和精度要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四十七个零件组成一门炮。步枪是八十多个零件,手枪是三十几个。炮的零件数量不多,但每一个的体量和加工难度都翻了几倍。
“炮管怎么搞?”老周问了个最关键的问题。
“冷锻。”
“废品率?”
“百分之二十。乐观估计。”
老周咂了咂嘴:“五根出一根废的。”
“首批我打算备二十五根毛坯,出二十根成品管,留五根余量。”陈衡说,“合金炮钢的料已经定了,年前刘厂长批的那笔钱,够买八百公斤。二十五根毛坯用不了那么多,剩的做座钣和炮架。”
“八百公斤……够紧的。”
“够。我算过了。”
老周把零件清单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也写满了数字,材料用量估算,一行一行的,每根毛坯多少公斤、余量多少、损耗系数多少。这小子画图纸的同时就把材料账算完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六点了,厂里早班的人开始上工。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来,经过研究室门口,没停,继续走了。
陈衡听着脚步声过去,把图纸卷起来。
“这个方案我还没跟任何人说。”他看着老周,“包括孙总工,包括刘厂长。”
老周明白他的意思。没画完就不说,说了就得拿出完整的东西。这小子做事一向这样——要么不出手,出手就是成品。
“打算什么时候汇报?”
“再给我三天。把工艺路线和成本估算做完,然后找孙总工。”
“行。”老周点头,然后想起一件事,压低了声音,“对了——你爸刚才来过。”
陈衡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五点出头。我迷糊的,听见走廊有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停了好一会儿,没进来。我睁眼看了一下,门缝里看见他的鞋——你爸那双翻毛皮鞋,帮上缝过补丁的那双。”
陈衡转头看向门口。
走廊空了,晨光从东边的窗户漏进来,照在水磨石地面上,灰蒙蒙的一条。什么人也没有。
他爸来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他在画图,没进来,又走了。
陈衡没说话。他把卷好的图纸放进桌上的铁皮文件柜,锁上,钥匙揣进裤兜。
“走吧,”他对老周说,“去食堂吃饭。”
老周站起来,腰弯着,拿手锤了两下后腰。“你先去洗把脸,这副样子去食堂,人家以为你蹲了三天大牢。”
陈衡摸了摸自己的脸。胡茬扎手,两天没刮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陈德厚来看他,大清早五点就来了。老头子平时五点半起床,那是比平时还早了半小时。走到门口没进来——看见他在忙,不想打扰。或者是看见了图纸上的内容,不知道说什么,走了。
从手枪到步枪,到现在的炮。一件比一件大。陈德厚是军人出身,他不是不懂。他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件事——自己的儿子,半年前还是个植物人,现在在设计迫击炮。
搁谁身上也说不出话来。
陈衡把这个念头收起来。他现在没工夫处理这些事。三天之内,工艺路线和成本估算得做完。做完了才能去找孙振华,才能启动立项程序,才能从纸面上的线条变成车间里的钢铁。
一步一步来。
他推开走廊尽头的水房门,拧开水龙头,冰水浇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