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过了。
厂区没有声音,连狗都不叫。研究室的日光灯管嗡嗡响,里头那根灯丝快烧了,灯光一会儿亮一会儿暗,闪得人眼睛发涩。
陈衡坐在桌前,弓着背,脑袋快贴到图纸上了。
图纸很大,A0的,四角用东西压着——左上角是搪瓷杯,右上角是铁尺,左下角是橡皮,右下角什么都没有,纸卷着,他用胳膊肘压住。
这张图他画了三天。
炮管、炮架、座钣、瞄准具,四个部分。炮管最长,从图纸左边一直延到右边,上面盘着一圈一圈的散热环,每个环的间距都标了数——12.7、12.7、12.7,等距的。到炮口那段变了,间距缩到10.2,散热面积加大了百分之二十三。
这是他算了一下午的结果。
炮架用的空心钢管结构。传统的迫击炮架子是实心方管,结实,但死沉。他换成了薄壁高强度空心管,重量减了百分之十五,刚度差不多。差不多——是一样。差了百分之三的刚度,他打算用炮架根部的加强筋补回来,筋的位置和厚度还没最后定。
座钣画了两版。第一版他擦了,擦得纸都起毛了,从背面贴了透明胶,接着画第二版。第二版的底部加了防滑齿,三排,每排七个,齿深四毫米。泥地上架炮,打第一发炮弹的后坐力能把座钣往地里砸进去两公分,防滑齿咬住土层,第二发开始稳住。
理论上。
他还没试过。
脑子里转着太多东西。散热环的间距要不要做成变距的?等距加工简单,变距散热效率高,但加工成本翻一倍。这个年代的车床能不能车出变距螺纹?能,但废品率高。废品率高就是费钱。厂里拨给研究室的经费有限,第一批样炮不能超过三门,每门的材料成本不能超过——
他停下来,揉了揉眼睛。
太细了。现在不是想成本的时候,先把设计定下来,再想怎么省钱。
他把铅笔换了个姿势,笔尖悬在散热环的位置,想了几秒,没落下去。
又换了个方向,去画瞄准具。瞄准具是个精密件,里头有分划板、水准气泡、高低机、方向机,这些东西他前世闭着眼都能画,但现在的问题是——光学玻璃。红星厂不生产光学玻璃,要外协。外协就要打报告,打报告就要说明用途,说明用途就要——
算了。先空着。瞄准具的位置留出来,接口尺寸定死,玻璃的事以后再说。
他在瞄准具的位置画了个虚线框,里头写了三个字:待定。
铅笔尖秃了。他从笔筒里换了一支,削好的,B2的,硬度正好。
削铅笔的活儿是小李干的。小李每天下班前把研究室里所有的铅笔都削一遍,削得很标准,露出的铅芯长度一致,笔尖的锥度一致。这小子干别的不行,削铅笔是一把好手。
陈衡低头继续画。炮架的快拆卡扣——这个东西是他加的,原型没有。传统迫击炮的炮架跟炮管是螺纹连接,拧上去费劲,拧下来更费劲,战场上手忙脚乱的时候,拧不动就完了。他设计了一个弹簧卡扣,往下一按,炮管脱出来;往上一推,卡进去,咔哒一声,锁死。
三秒拆,两秒装。
他把卡扣的结构画出来——一个弹簧片,一个定位销,一个锁止块。三个零件,简单,可靠。
画完,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右手中指的侧面有一道深深的凹痕,握笔磨出来的,红的,压下去不弹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月亮挂在厂区上空,把屋顶照得发白。远处靶场方向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风向标的金属片转了一下,没声音。
他站了一会儿,后腰发酸,坐太久了。
身后有脚步声。
不重,但拖着走,鞋底蹭地的声音。老周。
门被推开,老周端着个搪瓷缸子进来,放在桌上。缸子里是热水,不是茶——这个点了,茶叶泡到这份上跟刷锅水没区别,老周学精了,改倒白开水。
“还不回去?”
老周的嗓子哑的,刚睡醒的那种哑。他穿着棉袄,扣子扣错了一个位,领子一边高一边低。头发也是乱的,有一撮翘在右边,压不下去。
陈衡没回头:“快了,把这个画完。”
他走回桌前坐下,拿起铅笔。
老周没走。他凑到桌前,低头看那张图纸。
看了一会儿,没出声。
又看了一会儿。
他的眼睛从炮管移到散热环,从散热环移到空心炮架,从空心炮架移到座钣的防滑齿,最后停在那个快拆卡扣上。
老周直起腰。
他看着陈衡,嘴张了张,又闭上。
然后又张开。
“你小子,真要搞炮?”
声音不大。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困劲儿全没了。
陈衡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试看。”
老周没接话。他伸手往棉袄口袋里摸,摸了一圈,摸出一个空烟盒。飞马牌的,捏扁了,里头一根没有。他把空盒子在手里捏了两下,扔进桌脚的垃圾桶里,纸盒子砸在桶底,闷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是热的,他喝得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用袖子擦了擦嘴。
“你画的这个炮架,”老周指着图纸上的空心钢管,“这玩意儿厂里能做?”
“能。”陈衡说,“五号车间有液压拉拔机,拉薄壁管的。”
“壁厚多少?”
“三毫米。”
老周皱了下眉头:“三毫米,打起来不会变形?”
“不会。我算过了,应力在弹性范围内。”陈衡用铅笔尖点了点炮架根部的加强筋,“这儿加了筋,承力的是这根筋,不是管壁。”
老周盯着那根加强筋看了十几秒,没说话。
他搞了三十多年机加工,看过的图纸几千张,画得好的坏的都见过。但这张不一样。这张图纸上的每一根线都有道理,每一个标注都不是随手写的。炮架用空心管减重——他懂;座钣加防滑齿——他懂;散热环的间距标注到小数点后一位——他也懂。
但那个快拆卡扣,他第一次见。
三个零件,把传统迫击炮拆装时间从几十秒压到五秒以内。这个东西不是懂加工就能想出来的,得懂打仗。
老周心里翻了一下。这小子到底是什么人?修车床,改步枪,搞手枪,现在又搞炮。一件比一件大,一件比一件离谱。他才多大?十七?还是十八了?
不对,过了年就十七。
十七岁,搞迫击炮。
老周把搪瓷缸子放下,缸子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行,”他说,“我陪你搞。”
陈衡没抬头,点了下脑袋,算是应了。
他低下头,拿起铅笔,在快拆卡扣旁边标了一个尺寸——定位销直径6毫米,材料40Cr,表面淬火。一笔写完,没有犹豫。
老周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再说话。他把棉袄的扣子解开,重新扣了一遍——这回扣对了。然后他拉了把椅子过来,坐在陈衡旁边,双手插在袖筒里,看他画。
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
陈衡头也不抬:“灯管快烧了,明天让小李换一根。”
“我来换。”老周说。
“你够不着。”
“踩凳子。”
“上回你踩凳子换灯泡,差点摔了。”
老周哼了一声,没反驳。
研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铅笔在纸上划的沙声,和日光灯管不服气的嗡声。
窗外的月亮移了一点位置,从窗户的左边挪到了中间。
陈衡继续画。炮管的膛线——六条,右旋,缠距四十倍口径。这个参数是前世的成熟数据,拿来就能用。但膛线的加工方式得改——红星厂没有拉床,只能用冷锻。冷锻做膛线,废品率百分之二十起步。
二十支炮管里出十六支成品。勉强能接受。
他在图纸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膛线加工——冷锻,预估废品率20%,首批备料按25支计算。
写完,他又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一句:如有拉床,废品率可降至5%以下。向上级申请设备?
打了个问号。
这个问号他没打算现在回答。设备的事,等图纸全部完成再说。一步一步来。
他翻了一下桌上的日历牌。1975年1月2号。过了年了。
那天在后山上说的话,算是兑现了。过了年,开始搞迫击炮。
他没跟任何人汇报这个计划。不是不想,是时候没到。图纸没画完,数据没算完,方案没定完——拿个半成品去找领导,那叫添乱,不叫汇报。等所有东西都齐了,一摞纸往桌上一放,让人挑不出毛病来,再说。
这是他做事的习惯。前世如此,今生也如此。
老周在旁边打了个哈欠,打得很响,嘴张得很大,打完抹了把脸。
“困了你先回去。”陈衡说。
“不困。”老周说。
明眼皮都快粘上了。
陈衡没拆穿他,低头接着画。座钣的材料标注——QT500球墨铸铁,铸造后退火处理,表面喷丸强化。这个材料选择有讲究,普通铸铁脆,扛不住反复冲击;钢板焊接太重;球墨铸铁韧性好,重量适中,铸造成型也方便。
唯一的问题是,厂里的铸造车间上回浇铸座钣毛坯的时候,出过缩孔。缩孔是铸造的老毛病,跟浇注温度和冒口设计有关。他得去铸造车间看一趟,跟那边的师傅聊聊,看能不能改进浇注工艺。
他在图纸边上又写了一行字:找铸造车间赵师傅——冒口设计优化。
笔尖的铅芯断了,掉在图纸上,留了一个黑点。他换了支笔,继续写。
老周的脑袋歪了,靠在椅背上,呼吸变沉了。睡着了。
陈衡停下笔,看了他一眼。
五十多岁的人了,大半夜跑来陪他,图什么?
他没想太久。把桌上的棉大衣拽过来——那是他自己的,白天冷的时候披的——搭在老周腿上。
然后转回去,拿起铅笔。
图纸右下角那行字还在——“下一站,火炮。”
他看了两秒,在后面加了个日期:1975.1.2。
然后继续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