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没有窗户。
不是没有开窗的地方,是有人专门把窗框用木板钉死了,从外面看,和别的民居没有区别。
屋子里点了一盏台灯,灯泡是25瓦的,光圈打到桌面上,桌面外就是暗的。
墙上挂着一张地图。
军用地形图,比例尺1:,江南省的那一带。红星厂的位置用红笔圈了六七次,纸面已经皱了,最里圈都快磨破了。
桌上摆着三张照片。
第一张,陈衡在靶场的侧影。焦距没对准,有些虚,但轮廓看得出来——身材偏瘦,右手持枪,站姿平稳,不是第一次摸枪的样子。
第二张,陈衡从办公楼走出来的正面照。头低着,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拍照的人应该在对面楼的二层,角度偏高,把他的顶发拍得很清楚。
第三张是远景,厂门口,背后是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字认不清,人却站得笔直,走路的步子很快。
三张照片并排,照片旁边压着一份文件。牛皮纸封面,右上角贴着一个红色标签,写着“绝密”两个字,标签边缘已经翘起来了。
坐在中间的人翻开文件,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速度不快,每翻一页都用食指按住,看完了再翻下去。
最后一页,打字机打出来的字,字距略宽,油墨稍淡。
“评估结论:目标威胁等级——最高。建议: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予以清除。”
下面三个签名,笔迹都不一样,但都很草,草到几乎看不出在写什么字。
坐在中间的人把文件翻回到前几页,没合上。
“他修复了车床。”他说,声音放得很低,“然后是步枪,然后是那把手枪。现在还有炮。他一个初中生,修车床,搞步枪,设计手枪,做到了。这说明什么?”
没有人接话。
“说明那个脑子里装的东西,不是学来的。”他把文件合上,“至少不是那个年代能学到的。”
坐在左边的人开口:“能策反吗?”
中间的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三张照片归拢了一下,摞在一起,放到文件上面。
“家庭背景太干净。父亲是党员、厂主任、转业军人,根子在那儿。本人……”他停了一下,“本人没有明显弱点,我们找过。”
左边的人说:“他住过院。那是个机会。”
“没接上。他进去的时候太快,我们的人还没到位,他已经出院了。”
右边的人把文件拿过去,翻到中间夹着的那张活动轨迹图,推到桌中央。
图上用细线标了几个点——厂区、家属区、县城火车站,连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三角形以外,几乎没有轨迹。
“他不出厂。”右边的人说,“这半年,出过厂区的记录,三次。一次进城买零件,一次去县医院,一次进京鉴定,全程都有人跟着。”
中间的人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拇指在红星厂的那个圈上按了按。
“厂里的人呢?”
左边的人说:“有。代号,不是我们主动发展的,是他自己找上来的。级别低,接触不到核心。”
“让他往核心靠。”
“怎么靠?”
“他自己想办法。”中间的人回到椅子前,没坐下,把手按在椅背上,“告诉他,我们要两样东西——目标的日程表,和活动路线。拿不到这两样,他后面那些事,我们不管了。”
左边的人在本子上写了什么,写完撕下来,叠了两下揣进口袋。
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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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间的人把三张照片拿起来,走到墙边。
墙上已经钉了一排,有穿军装的,有穿白大褂的,有戴眼镜拿公文包的。每张照片下面都用黑笔写着几个字——代号,不是真名。
他把陈衡的照片用图钉钉上去。
最右边,最新的一张。
也是最年轻的一张——照片上那个人,低着头,脚步很快,走路还带着点少年气。不知道已经有人在等他了。
他退后两步,看了一眼,没说话,关了台灯,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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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的下午,红星厂对面的山坡上。
山坡上有一片稀疏的杂树,落叶的季节,树枝挡不住多少视线。一个人趴在其中一棵枯树后面,上身贴着地,用望远镜对准山下的厂区。
镜头扫过大门、围墙、烟囱,最后落在办公楼上。
二楼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灯亮着,窗帘没拉严,留着一道缝,从这个角度,能看见窗帘里有个人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能站老长时间。
望远镜里,那个人影的轮廓定格了大约四十秒。
然后山坡上的人把望远镜收起来,侧着身子从坡上滑下去,落脚在一条干涸的水沟里,弓着腰走了,没走大路,走的是田埂背面,一直走到远处树丛里的一辆自行车旁边才直起腰。
车把上挂了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两个红薯,还有一把韭菜,韭菜叶子已经蔫了。
他把自行车推上土路,骑上去,往县城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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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二天早上,厂门口的岗亭外停了一辆自行车。
车是旧的,后架上绑着一个藤条箱子,箱子盖子上贴着一张纸,写着某某针织厂的字样,但字迹是手写的,不是厂里统一印的。
来人四十来岁,穿一件灰色中山装,上衣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脸上带着一种见过世面的从容,不像农村来的,也不像本地工厂的人。
他把自行车锁好,走到岗亭窗口,从上衣内袋里掏出一份介绍信。
“我来推销针织品,跟后勤科提前联系过的。”
保卫人员接过介绍信,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公章。
省国防工办的章,印得清楚,颜色正。他又看了眼落款日期,10月14日,今天是10月22日。
“进去吧,后勤科在那边,到了自己问。”
那人道了谢,把介绍信收回去,提着藤条箱子进了厂门。
保卫人员目送他走进厂区,然后低头把登记簿翻开,写上名字和来访事由。
笔停了一下。
他把介绍信的样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枚章,边缘太齐——用了几年的老章,磕碰多了,字口会有细微缺损,这枚一个缺口都没有,像新刻的。还有那个日期,14号的字,写得有点偏,好像底下的墨迹和上面的笔迹不是一回事。
他把登记簿合上,站起来,往那人走的方向看了一眼。
人已经走进厂区深处,看不见了。
他坐回去,想了想,拿起电话,拨了保卫科的内线。
电话那头,孙建国的声音:“什么事?”
“刚进来一个推销的,介绍信有点不对劲。”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过了两秒,孙建国说:“几点进来的,什么样子,你给我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