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加车间最西头,有一间两米宽三米长的工具间。门是铁皮焊的,推开的时候底边会刮地面,发出一声尖响。
陈衡推门进去。
老周坐在木凳上,面前的工作台上摆着一块报废的零件。铝合金的,拳头大小,表面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刀具崩了留下的。老周捏着这块零件翻来覆去地看,眼睛眯着,嘴唇微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工具间里堆满了东西。墙上钉着一排子,挂着各种刀具——车刀、铣刀、钻头,按大小排列,排得整齐。工作台下面塞着三个铁皮箱子,箱盖没合严,露出里面量具的金属光泽。角落里堆着几根废料棒,立着放的,最粗那根上面挂着一件旧工作服。
空气里有股混合的味道——机油、铁屑、还有老周身上的烟味。
“师傅。”
老周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那块废零件。
“干嘛?”
陈衡没坐。工具间里也没地方坐,除了老周屁股底下那张木凳,再没第二个坐的地方。
“来研究室吧。”
老周的手停了。
陈衡接着说:“给我当工艺顾问。我打报告,享受技术员待遇,工资涨十块。”
工具间外面,车间里的机器还在响,隔着一层铁皮门板传进来,闷的。老周手里那块废零件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工艺顾问?”老周把零件扔进脚边的废料筐里。铁碰铁,响了一声,在小屋里回了两个来回。“我连初中都没念完。”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是飞马牌的,皱巴巴的软包装。抽出一根,在桌边磕了两下,叼进嘴里。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着。
“图纸上那些公差符号,有一半我得猜。”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狭小的工具间里散不开,越聚越浓。“你让我当顾问,别人不笑话你?”
陈衡靠在门框上。
“十个大学生加一块儿,也车不出你那个精度。”
老周没接话。烟抽到一半,灰有一截长了,他弹了弹,灰落在地面的铁屑堆里。
陈衡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研究室要搞迫击炮,炮架的加工精度要求高,焊接件的变形控制更是难题。这些东西书本上有理论,但理论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实际问题要靠经验——什么材料用什么刀、什么转速、进刀量多少、冷却液浇多少、夹紧力用多大。这些东西,老周脑子里全有。
他要的不是一个能看懂图纸的人,是一个能把图纸变成零件的人。
老周把烟抽到了烟屁股,掐灭在一个废弃的六角螺母上。螺母M24的,内螺纹已经滑丝了,当烟灰缸用正合适。
“行。”他说。
陈衡还没来得及松口气。
“但我有个条件。”
老周站起来,把那个当烟灰缸的螺母拿起来,倒扣了两下,把烟灰磕出去。
“我侄子周小军。隔壁县农机厂的,干了三年车工,技术不差。但那厂子快散了,工资拖了四个月没发。你把他也带上。”
陈衡点头:“他昨天来了,我试过他的活儿。三十毫米的棒子,零点零二的公差,一刀过。留下了。”
老周转过头看他。
沉默了两秒。
然后笑了。脸上的褶子挤到一块儿去,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你倒是手快。”
笑完了,他弯腰从工作台底下拽出一个铁皮箱子。箱子很沉,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白痕。他掀开箱盖,里面是刀具——一把一把插在泡沫塑料板上,按型号排列。
“啥时候搬?”
“明天。”
“明天就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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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陈衡去人事科跑手续。
老赵还是坐在那张办公桌后面,搪瓷缸子还是端在手里,茶叶渣子还是漂在水面上。陈衡把调动申请递过去,老赵看了一眼名字——周德全。
“周师傅?”老赵把申请放下,“五十来岁了吧?”
“四十八。”
“四十八调研究室,这个岗位……工艺顾问?”老赵翻了翻手里的文件,“这个职称以前没有过。”
“方处长批的。”陈衡把那张签了字的红头纸递过去。
老赵看了一眼签名,看了一眼公章,把搪瓷缸子放下了。
“那没问题。”
手续办得很快。从机加车间调出,调入特种武器研究室,岗位:工艺顾问。工资从五十二涨到六十二。陈衡签完最后一个字,把回执联揣进口袋。
中午,他去找老周。
老周已经收拾好了。两个木头箱子摆在工具间门口,一大一小。大箱子装刀具,小箱子装量具。每样东西都用布包了一层,塞得严严实实,晃不动。
“走?”
“走。”
陈衡扛了大箱子,老周扛小箱子。两个人从机加车间出来,穿过铸造车间的外墙根,经过食堂后面的煤渣路,绕过锅炉房,走了半个厂区。
大箱子死沉。陈衡扛在右肩上,走了二十步换到左肩,又走了二十步换回来。箱子的棱角硌在肩头的骨头上,硌得生疼。路上碰见了锻工车间的老张。老张推着小推车,车上堆着毛坯件,从对面走过来。
“周师傅,搬家?”
老周没停,脚步照走。
“升官了?”老张又喊了一句。
老周回了一句:“发财了。”
老张笑了两声,推着车走了。
到了研究室楼下,陈衡把箱子放在台阶上歇了歇。后背的衬衫湿了一片,贴在背上。他喘了几口气,弯腰去抬箱子。
老周说:“歇一会儿。”
“不用。”陈衡把箱子重新扛起来。
三楼,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门口没挂牌子,但门是新刷过漆的,绿色的油漆还有点黏手。
陈衡推开门。
屋子不大,靠北墙放着一张工作台——这是他昨天晚上从设备科搬来的。铁架子的台面,铺了一块厚帆布,帆布下面垫着橡皮垫子,防震。台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窗户朝西。下午的时候阳光会从这个方向照进来。
老周把小箱子放在地上,站在门口看了看这间屋子。目光从工作台扫到窗户,从窗户扫到墙角的铁皮柜子,又回到工作台上。
他走过去,用手摸了摸台面。帆布表面粗糙,底下的橡皮垫子有弹性,按下去会回弹。
“这桌子哪儿弄的?”
“设备科。”
“不错。”老周拍了拍台面,点了点头,“减震的,放量具不跑数。”
他蹲下来,打开小箱子。量具一件一件从布包里取出来——千分尺、游标卡尺、高度尺、塞规、螺纹规、内径千分表。每一件都擦得干净,金属面上带着一层薄薄的防锈油光泽。
老周把量具一件一件往台面上摆。千分尺放最左边,游标卡尺挨着千分尺,高度尺立在后排,塞规成套的竖插在一个自制的木架子里。每件东西之间的距离不用尺量,凭手感就放得匀称。
摆了十几分钟。摆完了,老周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把千分尺往右挪了半厘米。
“行了。”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打开大箱子,开始摆刀具。这个花的时间更长——刀具比量具多三倍,而且每把刀都有讲究。硬质合金刀头的放一排,高速钢的放一排,自磨的放一排。刃口朝里,刀柄朝外,伸手就能抓到。
陈衡没帮忙。他靠在门框上看。
老周摆工具的时候很认真,每一件都要在手里转一圈,看一看,确认没问题了才放下去。偶尔会用拇指摸一下刀刃,试锋利程度。有一把刀他多看了两秒,皱了下眉,放到了最边上。
“那把刀怎么了?”陈衡问。
“钝了,得磨。”
全部摆完,工作台上满当,但不乱。每一件东西都有它的位置,闭着眼伸手也能摸到。
老周直起腰,揉了揉后腰。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摸烟。摸了一下,想起来刚才搬箱子的时候烟掉了。
陈衡从裤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扔过去。
老周接住,抽出一根,点上。
“大前门?你抽这个?”
“不抽。别人给的。”
老周吸了一口,吐出来,歪头看了看烟,点头:“比飞马好。”
他靠在椅背上,腿伸直了,翘着脚尖,闭着眼抽了半根烟。然后睁眼,把烟掐灭——台面上还没有烟灰缸,他又掐灭在手心里,把烟头揣进口袋。
“活儿呢?”
陈衡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从挎包里抽出一卷图纸——A1幅面的,卷着的时候有小臂粗。他把图纸在工作台上展开,四个角用量具压住。
迫击炮架总装图。
老周站起来,把椅子拉到跟前,坐下,身子前倾,趴在图纸上面。他从台面上拿起一把游标卡尺——不是量东西,是当指针用,卡尺的尖头点在图纸上,一个尺寸一个尺寸地看过去。
陈衡在旁边站着,没说话。
老周看得很慢。炮架的主体结构、折叠机构、连接件、紧固件,每一处他都停下来看几秒。遇到标注的公差值,他的嘴唇会动一下——在心里默念。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半个小时。
陈衡搬了把椅子坐到旁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写东西。
四十分钟的时候,老周直起腰,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
“看完了?”
“看完了。”老周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拿起卡尺,点在图纸的一处标注上。“这里,炮架折叠关节的倒角,你给的是R0.3,公差正负0.02。”
陈衡凑过去看。
“这个尺寸没问题,但加工的时候会出事。”老周用卡尺尖划了一个小圈,“R0.3的倒角,用成形刀一次走出来是最快的。但你这个公差太紧了,成形刀吃刀量稍微大一点,刀尖就崩。崩了以后倒角就不是R0.3了,是R0.4或者R0.5,废件。”
陈衡看着那个位置,想了想。
“你建议多少?”
“放到正负0.05。”老周说,“这个位置不受力,放大一档对性能没影响,但废品率能降一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衡拿起铅笔,在那个数字旁边写了“0.05”,画了个圈。
“还有呢?”
老周又把老花镜推了推,低头看图纸。卡尺尖移到另一处。
“这里,座钣的三个安装孔。你标的是位置度0.05。”他摇了摇头,“用普通铣床打不出来。除非用坐标镗。咱厂有坐标镗吗?”
陈衡沉默了两秒。
“没有。”
“那就得想别的办法。”老周抬起头,“做个钻模。把三个孔的位置做在模具上,用钻模引导打孔。精度能保证,效率也高。”
陈衡在笔记本上写了三个字:做钻模。
“还有。”
老周继续说。他一共挑出了七处问题——三处公差过紧、两处加工工艺需要改、一处材料选择有商榷余地、一处焊接顺序要调整。每一处他都说得很具体,具体到用什么刀、走什么路径、转速多少、冷却液怎么浇。
陈衡全部记下来。记了整三页笔记本。
写完最后一条,他把笔记本合上,看着老周。
老周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老周端起旁边的搪瓷缸子——那个“先进生产者”搪瓷缸子,瓷磕掉了几块——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他早上灌的,到现在已经放了几个小时了。
他喝得很慢。
“师傅,”陈衡站起来,“这炮架就交给你了。”
老周放下缸子,没答话,只是用拇指蹭了蹭杯沿上磕掉搪瓷的那块——露出底下的铁,铁已经有点生锈了。
陈衡拿起图纸,卷好,放在老周工作台上。
“改完了给我。”
他转身出了门。走廊里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稳住,惨白色的光打在水磨石地面上。他往自己办公室走,走了两步,身后老周的声音传过来。
“小子。”
陈衡停住,回头。
老周站在门口,半个身子在屋里,半个在走廊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看着他。
“你走的路,比我想的远。”
陈衡没说话,笑了一下,转过身,继续走。
身后那间屋子的灯没关,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地面上拉了一道亮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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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陈衡回到宿舍。
上铺的小刘已经睡了,呼吸声均匀。对面床的老张还没回来,被子叠得整齐,枕头上放着一本《青年文摘》。
陈衡脱了外套挂在床头铁丝上,坐到床边,弯腰解鞋带。手指碰到枕头底下有东西——硬的,纸的棱角。
他抽出来。
一张纸条。对折了两下,折得不齐,一角翘着。
展开。
老周的字。写在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纸边毛糙。字很丑,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描的。
七个字:“放心干,后头有我。”
陈衡看了两遍。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打开挎包,从笔记本的夹层里把迫击炮草图抽出来,把纸条放进去,再把草图压回去。
合上笔记本。
合上挎包。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到墙角,不知道裂了多久了。
窗外有虫子在叫。九月底了,虫子叫得没夏天那么响,有一声没一声的。
陈衡闭上眼睛。
七个半人,一门迫击炮。
够不够都得干。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剥落了一块,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明天还有事——孙建国昨晚带人出去了,到现在没回来。陈衡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他知道不会是小事。孙建国半夜带人出厂门,还是五六个人一起,这种阵仗他来厂两年只见过一次。
上次是抓“乌鸦”那回。
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了肩膀。
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