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走了。
厂门口的灰还没落干净,工人们就散了。该吃饭吃饭,该下班下班。一千五百支“护身符-2”装箱上车这事,对他们来说就是活干完了——明天干什么还不知道,先把今天这顿晚饭吃了再说。
陈衡没去食堂。
他回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灯是四十瓦的白炽灯泡,灯罩铁皮冲压,边上锈了一圈。光线发黄,照在桌面上,把铅笔的影子拉得很长。
桌上摊着一张白纸。四开的,厚磅绘图纸,边角还带着仓库里的折痕。这纸是他上周就领好的——领料单上写的用途是“技术资料整理”。
铅笔捏在手里。中华牌2H,削得很尖,笔尖在灯光下泛着石墨的暗光。
他转了十几圈笔。没落。
不是不知道画什么。是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得一样一样地理。
窗外有脚步声。皮鞋底踩在水泥地上,节奏均匀——保卫科换班。路灯灭了一下,又亮了。换班时要关总闸检查线路,厂里的老规矩。
陈衡闭上眼。
脑子里的东西翻出来了。
AK-47的长行程活塞导气——可靠,但后坐力大,连发散布差。M16的气吹式——轻,精度好,但怕脏,沙尘环境下故障率高。FAL的倾斜式闭锁——工艺复杂,加工成本是AK的三倍。“护身符”的枪管短后坐——适合手枪,放大到步枪上不合适。
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了两个月了。从“护身符-2”量产开始,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想的就是这些。
但今天他没画步枪。
步枪的事还早。国内现在用的五六式半自动够用了——仿的SKS,结构成熟,工厂量产没问题。他插不上手,也没必要插手。
他要画的是另一个东西。
前世,他在某野战部队服役的时候,连队装备表上排在第三位的武器——82毫米迫击炮。
步兵营的火力骨干。
重量四十公斤出头,三个人就能扛着跑。射程三千多米,对付土木工事和集群步兵,比重机枪管用十倍。朝鲜战场上志愿军吃亏最大的就是炮火不足——如果每个营都能配上两门靠谱的82迫,伤亡数字至少能砍掉三成。
他睁开眼。
笔尖落纸。
第一条线——炮管的中轴线。直的,从纸面左端一直拉到右端,铅笔不抖,一气呵成。
然后是炮口。外径一百零二毫米,内径八十二毫米,壁厚十毫米。炮口边缘倒角两毫米乘四十五度——装弹的时候炮弹从口部滑入,倒角太小会刮弹体。
炮膛。长度一千二百毫米——这个数字他琢磨了很久。长了重,短了射程不够。一千二百是个平衡点。前世的PP-87式用的是一千二百一十,苏联的2B14用的是一千二百二十。他取了个中间值。
击发机构。这是82迫最精巧的部分——炮弹从炮口装入,靠自重滑到炮膛底部,撞击击针,击针刺穿底火,底火点燃发射药,炮弹飞出去。整个过程不到零点三秒。
击针是固定式还是弹性式?
固定式结构简单,但有个致命缺点——炮弹装入后立即击发,射手没有选择的余地。弹性式多了一个扳机机构,射手可以选择击发时机。
他画的是弹性式。多三个零件,但值得。
炮架。
传统的82迫炮架是倒V形的两条腿,实心钢管,粗笨。展开的时候要拧四个蝶形螺母,拧松、展开、对位、拧紧——熟练的炮手三分钟,新兵五分钟都弄不利索。战场上五分钟够挨三轮炮了。
陈衡画了一个不一样的结构。
两条腿还是倒V形,但钢管是空心的——外径三十二毫米,壁厚三毫米,45号无缝钢管。强度够。他算过——最大射击时后坐力传导到炮架腿上的弯矩是四百二十牛米,空心管的截面模量完全扛得住。
重量省了百分之十五。
展开方式改了。蝶形螺母全去掉,换成弹簧卡扣。两条腿折叠状态下用卡扣锁住,展开的时候一按卡扣——啪——腿弹出去,自动定位,到位锁死。
他试着在脑子里模拟了一遍动作:右手抓住炮架,左手拨开卡扣,两条腿唰地展开,落地,完事。
三十秒。
从行军状态到射击状态,三十秒。
铅笔尖秃了。他停下来,从笔筒里摸出一把小刀——那种折叠的水果刀,刀刃磨得很薄。削铅笔的动作很熟练,木屑卷成薄片落在桌上。削完吹了吹笔尖,继续画。
炮管的外壁。
这是他花心思最多的地方。
传统的82迫炮管是光管——外面光溜溜的,加工简单,但散热全靠空气自然对流。连续射击十几发之后管壁温度能升到三百度以上,再打下去炮管会产生热变形,精度急剧下降。前世他见过因为打得太快、炮管过热导致炮弹偏了两百米的事故。
他的设计:炮管外壁车出螺旋形的散热肋。肋高五毫米,螺距十二毫米,从炮口往后延伸八百毫米。这个结构干两件事——第一,增加散热面积。光管的外表面积是零点三八五平方米,加了螺旋肋之后变成零点七一平方米,翻了将近一倍。第二,螺旋肋相当于在炮管上绕了一圈加强筋,管壁的径向刚度提高了百分之四十。
代价是加工难度大——车螺旋肋需要车床配挂轮,还要专用的成型车刀。
但这个厂能做。张师傅那台C620,挂轮箱里的齿轮组合足够覆盖螺距十二毫米的走刀量。成型车刀让孙德福磨一把就行。
他把这些参数标在图上。字很小,排得密,但清楚。
瞄准具。
这个最费脑子。
迫击炮的瞄准不是直接瞄——它是曲射武器,炮弹走抛物线。射手看不见目标,靠的是瞄准具上的刻度盘计算射角和方向。
前世他用过的那款瞄准具有二十七个零件,其中光学镜片组就占了九个。这个时代的光学加工水平——说实话,他不确定。
简化。
把光学水准器去掉,换成气泡水准管——原理一样,精度差一点,但加工难度降了一个数量级。气泡管这东西,省城玻璃厂就能做。
角度读数盘从精密齿轮传动改成直接刻度——在铝合金圆盘上刻度,每格一密位,一共六千四百格。刻度用分度头在铣床上直接铣出来,孙德福那台瑞士万能工具磨的分度盘精度到三十秒,够了。
方向机构保留蜗轮蜗杆——这个没法省,精确调向就靠它。蜗杆导程角六度,传动比七十二比一,转一圈方向盘,炮口偏转五度。够细了。
他一张张地画。总装图、炮管部件图、击发机构图、炮架图、座钣图、瞄准具图……
笔换了三次。第一根2H用到剩两厘米长,握都握不住了才换。第二根是HB的,线条粗了一些,标注尺寸的时候不太好使。他把HB的削得更尖,凑合用。
夜深了。
厂区安静下来。机床不转了,人声没了,只剩下远处锅炉房的风机在低沉地响。偶尔有野猫叫——厂里的猫多,食堂后面那群。
陈衡的脖子僵了。他歪了歪头,颈椎嘎嘣响了一声。左手已经被铅笔磨出了一道红印——他是左手扶纸、右手画线的习惯。
座钣。
这东西是迫击炮的“屁股”——射击时顶在地上,承受全部后坐力。传统座钣是铸铁的,死沉,一块三十多斤。
他改成焊接结构。冲压钢板折弯焊接,加强筋布置成X形。重量降到二十斤出头。够结实——他算过了,八十二毫米炮弹的最大膛压产生的后坐冲量作用在座钣上,应力峰值不超过材料屈服强度的百分之六十。安全系数一点六七,够了。
凌晨两点。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有点麻——坐太久了。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漆黑的厂区。远处山的轮廓勉强能分辨出来,天上没有月亮。
回来接着画。
凌晨三点半。瞄准具的最后一个零件——方向机锁紧螺母。M12细牙,锁紧力矩十五牛米。
画完。
凌晨三点五十二分。
陈衡放下铅笔。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之间有一个深深的凹痕,是笔杆压出来的。他攥了攥拳头,手指关节挨个响了一遍。
二十三张图纸摊在桌上。
他一张张翻过去看。每一个尺寸、每一个公差、每一个表面粗糙度标注。有两个地方他觉得不对——座钣上一个焊缝的标注符号画反了,瞄准具底座的配合孔标的是H7/h6间隙配合,应该是H7/k6过渡配合才对,不然用着用着会松。
拿橡皮擦掉,改过来。
改完了。
他把图纸一张张收好,按照总装图、炮管、击发机构、炮架、座钣、瞄准具的顺序排列。从抽屉里翻出图钉——铁皮的,锈了几颗,挑好的用。
一张张钉上墙。
墙上原来的东西:左边是“护身符-1”的总装图,右边是“护身符-2”的改进方案,中间贴着一张产能爬坡曲线——老周画的,铅笔线歪歪扭扭的。
现在这些东西的下面,多了二十三张新图纸,占了大半面墙。
陈衡退后两步。
看了很久。
那些线条组成的东西——炮管、炮架、座钣——跟旁边的手枪图纸比起来,个头大了不止十倍。手枪护一个人。这玩意儿护一个营。
他没什么豪情壮志的感觉。就是觉得——该做了。“护身符”是第一步,这是第二步。
窗外的天色变了。
不是突然亮的,是一点一点地——先是东边的天际线从纯黑变成了深灰,然后灰里面透出一丝暗红,暗红慢慢扩散,把半边天染了。太阳还没出来,但光已经到了。
陈衡站在窗前。
厂区的轮廓从黑暗里一点点浮出来。先是烟囱——最高的那根,水泥的,顶上有个避雷针。然后是车间的屋脊、锅炉房的铁皮顶、办公楼的红砖墙。
远处响了一声铃。上班铃。电铃的声音尖锐,在清晨的冷空气里传得很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续有人从厂门口进来了。三三两两的,有骑自行车的,有走路的。大多数人手里攥着个搪瓷饭盒——食堂的早饭七点开始,馒头稀饭咸菜。
他在窗前站了五分钟。
然后回到桌前坐下,拿了一张新的白纸,开始写材料清单。
无缝钢管——外径一百零二毫米,壁厚十毫米,材质35CrMoA,长度一千三百毫米。这东西省城钢管厂有没有?不确定。得去问。
铝合金板——瞄准具壳体用的,要求LY12硬铝,板厚十五毫米。
弹簧钢丝——击发弹簧用的,直径三毫米,材质60Si2Mn。
光学气泡水准管——内径八毫米,弧度半径两米……
写了一页半。
门响了。
老周推门进来。搪瓷缸子端在手里,茶叶照旧泡得发黑。他一进门就看见了墙上的新图纸——想不看见都难,占了小半面墙。
他把搪瓷缸子搁在桌角——没搁稳,歪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他没管。
走到墙跟前。
先看的是总装图。眼睛从左往右扫了一遍,停在标注尺寸的地方。然后凑近了看炮管的剖面图——看见了那个螺旋散热肋。
手伸出去,指头点在炮管的轮廓线上,顺着线条往下划,划过击发座,划过炮耳,划到炮架上。停住了。
他盯着炮架的快拆卡扣结构看了好一会儿。
转过身。
“这玩意儿——”他看着陈衡。顿了一下。“你打算什么时候搞?”
“现在。”
老周吸了口气。又吐出来。看了看桌上那页写了一半的材料清单,又看了看墙上的图纸。
他走回桌边,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放下。
“行。算我一个。”
陈衡看了他一眼:“你知道这东西比手枪难多少?”
“不知道。”老周把凳子拽过来坐下,“但你知道就行了。我负责跑腿。”
陈衡没再说什么。把材料清单推过去。
老周拿起来看了两行,眉头皱起来:“35CrMoA无缝管?这东西省城有吗?”
“不知道。所以得去跑。”
“方处长那边……”
“今天给他写报告。”陈衡说,“先把东西列清楚,能搞到多少算多少。搞不到的再想办法。”
老周把材料清单折好揣进上衣口袋里,端着茶缸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你昨晚又没睡?”
“画图来着。”
老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张了张,到底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陈衡转过头,又看了一眼墙上的图纸。
二十三张纸。一门炮。
从纸上到实物,中间隔着的事情——材料、设备、工艺、试验、修改、再试验——少说半年。多了一年都不稀奇。
但总得开始。
他把那页材料清单的剩余部分写完,又拿了一张纸,开始写给方处长的报告。标题想了十秒钟——
“关于研制82毫米迫击炮的可行性报告”。
笔落下去,沙沙地响。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