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孙建国送饭盒过来。
“你爸给的。”
陈衡接过饭盒,打开,看到里面的窝头和鸡蛋,手停了下。
孙建国靠在门边。
“他让我告诉你,别逞能。”
陈衡把饭盒盖子放好。
“他生气了吗?”
“没骂人。”
“那就是很生气。”
孙建国没否认。
陈衡拿起窝头,咬了一口。
冷的,硬。
可他吃得很慢。
“孙科长,等这事结束,我能回家一趟吗?”
“看上面安排。”
“我就回去吃顿饭。”
孙建国看着他,话到嘴边又压了回去。
“先把今天过了。”
七点整,第一次碰头会开始。
刘国栋、孙振华、方处长、孙建国都在。
陈衡没被叫进去,他在隔壁屋,门开着一条缝,能听见只言片语。
李主任翻完封存清单,开门见山。
“部里的意见很明确。第一,样枪和资料先按最高保密级别管理。第二,对设计者进行背景复核,但不能按敌我矛盾处理。第三,武器本身必须用数据说话,不能只听汇报。”
他说完,看向刘国栋。
“刘厂长,红星厂要配合工作组封闭评估。期间任何人不得私自接触样枪、图纸、设计者。厂内流言要压住。”
刘国栋点头。
“厂里配合。但我提一句,陈衡是我们厂的人,年纪小,有些事干得出格,可他不是坏孩子。”
李主任抬头看他。
“谁说他是坏孩子了?”
刘国栋一顿。
李主任把清单合上。
“坏孩子做不出这种东西。可好孩子闯出来的祸,有时候更难收拾。”
孙振华开口:“我建议,让小陈参与技术评估。很多结构思路只有他本人说得清。”
一名武器专家推了推眼镜。
“图纸先看。设计思路写得很完整,未必需要他在场。”
孙振华看向那名专家。
“看图纸和听设计者讲,是两码事。尤其是这种小型自卫武器,纸面参数是一层,握持、携行、应急操作又是一层。小陈的目标群体不是一线步兵,而是科研人员、公安干警、隐蔽战线同志。这个定位,很关键。”
隐蔽战线来的老同志一直没说话,这时抬了头。
他姓林,头发半白,手背上有一道旧疤。坐在那里不显山露水,但屋里几个人都能感觉到,他不是坐办公室坐出来的人。
“我同意孙总工的意见。让设计者讲。枪不是摆柜里的,给谁用,怎么用,出了事有没有半秒钟的机会,这些要问清楚。”
李主任点头。
“那就安排。先看样枪。”
封存柜打开时,记录员拍照,保密干部核对封条,武器专家戴上白手套。
三支“护身符”被依次取出。
一名专家拿起样枪,检查外观和动作关系,眉头从第一眼开始就没松开。
“尺寸控制得很狠。”
另一名专家接过。
“零件数比我预想少。加工痕迹有手工修配,精度倒不差。”
弹药专家看了配套弹,问:“弹也是他做的?”
方处长回答:“是。”
专家抬头:“一个人?”
“目前材料显示,是。”
专家没说话,把弹药放回托盘,动作比刚才轻了不少。
李主任看向方处长。
“带人过来。”
几分钟后,陈衡被带进会议室。
他刚吃完窝头,嘴角还沾了点咸菜末。走进来时,屋里十几道视线全落在他身上。
陈衡停了一下,抬手擦掉。
“不好意思,早饭有点急。”
林老同志看了他一眼,反倒笑了。
“能吃饭就好。年轻人别学我们当年,饿着肚子干活,容易犯糊涂。”
陈衡点头。
李主任翻开记录本。
“陈衡?”
“到。”
“坐。”
陈衡坐下,背挺得很直。
李主任没有绕圈。
“这把枪,你为什么做?”
陈衡看着桌上的样枪。
“因为有些人遇到袭击时,身边没有警卫,也没有长枪。三五米的距离,留给人的时间很短。逃不开,喊不出,等支援来不及。”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想给他们留个机会。”
林老同志手指在桌面点了点。
“你说的‘他们’,包括谁?”
“科研人员,外勤同志,公安干警,必要时也包括要害单位的技术骨干。”
武器专家问:“为什么选小型自卫手枪,而不是现有制式手枪改短?”
陈衡回答很快。
“现有制式手枪定位不是这个。体积、重量、携行方式、后坐控制、隐蔽性,都不合适。给一名长期坐办公室的科研人员配一支大枪,他未必愿意带,带了也未必会用。护身符的核心不是火力,是在近距离突发情况下,能掏得出、打得响、打得准。”
屋里有人在记录。
工艺专家问:“你考虑过量产吗?样枪能做出来,不代表生产线能吃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考虑过。”
陈衡指了指封存资料。
“报告后半部分有工艺拆分。核心件需要专用夹具,非核心件可以分段外协,但总装和检验必须留在红星厂。公差带不能放太宽,尤其是供弹和闭锁相关部位。否则样枪好,批产烂。”
刘国栋听到这儿,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李主任翻到报告后半部分,果然看见一堆工艺流程草图。
他问:“你什么时候写的?”
“试射后。”
“几天?”
“三天。”
会议室里有人抬头。
方处长在旁边补刀:“中间还偷偷补了两次测试。”
陈衡低头喝水。
李主任看了他一眼。
“你倒挺忙。”
陈衡放下杯子。
“主要是没人批准,我只能自己排时间。”
刘国栋差点没绷住。
孙建国站在门边,脸又黑了。
方处长拿笔敲了敲记录本。
“陈衡,少给自己找台阶。未经批准私造枪支弹药,这事不小。”
“我认。”
“认归认,不等于没后果。”
“明白。”
林老同志拿起一支样枪,熟练检查一遍,问:“如果是一个没受过系统训练的人,三米内遭遇持刀袭击,他要怎么用?”
陈衡站起来。
“可以演示,但不碰实枪。”
李主任示意警卫取来一支卸空的训练样枪,并由武器专家确认安全。
陈衡接过后,没有耍花活。
他只做了三个动作:取出,建立握持,指向目标。
干净,短。
“这类人不能指望他们完成复杂战术动作。所以我把保险和握持逻辑做得尽量简单。平时安全,急用时少一个步骤。五米以内,不追求打得漂亮,只求第一发有效。”
林老同志看着他。
“你见过近距离袭击?”
陈衡手停了一下。
方处长也看了过来。
陈衡把训练枪放回桌上。
“听过,也想过。”
林老同志没有继续问。
李主任合上本子。
“上午进行资料复核,下午转靶场做基础测试。陈衡全程参加,但不得单独接触样枪和弹药。孙科长负责现场安全,方处长负责外围封控。”
他看向刘国栋。
“刘厂长,厂区封闭至少持续三天。期间会影响生产。”
刘国栋点头。
“生产我来调。只要不是把厂拆了,都好说。”
陈衡下意识抬头。
刘国栋正好看见,指着他。
“你别看我。你没资格说这话。”
会议室里终于有了点笑声。
上午九点,红星厂封闭区外已经议论开了。
有人说厂里出了大案,有人说来了北京专家,有人说技术科搞出了不得了的新东西。
传到最后,版本离谱到“陈衡在后山挖出一门洋炮”。
老周听见这话时,正在车间门口抽烟。
他把烟灰磕掉,骂了一句:“放屁。真挖出洋炮,那小子能先拆了再装回去。”
旁边工人笑出声。
笑完又压低了话。
“周师傅,你跟陈衡熟,他到底咋了?”
老周看向厂办方向,那里多了警戒线。
“干活。”
“啊?”
“少打听,多干活。该让你知道时,你躲都躲不开。”
工人不敢再问。
老周把烟按灭,转身进车间。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封闭区内,评估工作已经开始。
图纸被摊开,编号、拍照、复核。样枪拆检、记录、称量。
试射记录被逐页誊抄,连陈衡手写的修改意见都被红笔圈了出来。
陈衡坐在旁边,被问到才答。
有专家问得尖,他就答得细。问得外行,他也不急,只把问题拆成能听懂的几段。
遇到实在涉及工艺的,他会下意识伸手去拿铅笔。
每到这时,孙建国就咳一声。
陈衡把手收回来。
第三次后,李主任忍不住问:“他拿笔也不行?”
孙建国面无表情。
“笔可以。问题是他拿到笔,就想画;画完,就想改;改完,就想进车间。”
陈衡纠正:“不全对。”
孙建国看他。
陈衡说:“有时候我会先算。”
武器专家低头笑了一下。
李主任也没忍住,摇了摇头。
“给他笔。尺子不给。”
陈衡接过铅笔,终于舒服了。
他在空白纸上画了一个握把截面,解释人手尺寸和后坐控制之间的关系。
讲到一半,工艺专家凑过来,武器专家也凑过来,连记录员都伸长了脖子。
孙建国看着那张纸,突然有点后悔。
中午前,第一份初步意见出来。
技术路线成立。
结构设计完整。
样枪加工虽有非正规流程,但实物状态良好。
资料具备继续评估价值。
方处长拿到副本,先看李主任。
“那下午靶场?”
李主任把文件放进档案夹。
“按计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通知厂里,靶场封闭。无关人员撤离。所有弹药由工作组统一保管。”
孙建国马上去安排。
陈衡坐在椅子上,手里的铅笔转了半圈,被他按住。
李主任看见了。
“紧张?”
陈衡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陈衡看向桌上的“护身符”。
“样枪之前都是我自己测。今天换别人测,怕他们不按流程来。”
屋里几名专家同时看他。
刘国栋捂了下额头。
“陈衡,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陈衡补充:“不是不信任,是心疼样枪。”
林老同志笑了。
“放心,今天不会让它受委屈。”
陈衡点头。
“那就好。”
午饭时间,封闭区送来了盒饭。
陈衡刚拿起筷子,门外有人敲了敲。
孙建国走进来,后面跟着陈德厚。
陈衡愣住。
陈德厚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先看他有没有伤,再看桌上的图纸和人。
屋里人很多,他忍着没问。
陈衡站起来。
“爸。”
陈德厚看着他。
“吃饭。”
“吃了。”
“吃了也再吃点。”
他说着,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放到桌边。里面是两个热过的窝头,还有一小块煎鸡蛋。
陈衡喉咙动了动。
“爸,我没事。”
陈德厚嗯了一声。
“没事就好。”
他看向刘国栋,又看向孙振华,最后对李主任点了点头。
“领导,我儿子要是犯错,该批评批评。可他从小胆子不大,真要干坏事,没这个本事。”
屋里没人笑。
陈衡低下头。
李主任起身,走过去同陈德厚握了握手。
“陈德厚同志,你放心。我们会按事实处理。”
陈德厚点头。
“那就好。我不懂技术,也不懂你们这些规矩。我就一句话,别让他饿着,别让他熬坏了。”
说完,他看向陈衡。
“听组织安排。少自作主张。”
陈衡低声答:“嗯。”
陈德厚没多留。
出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转身下楼。
下午一点,靶场封闭完成。
红星厂外的山路被设了临时岗哨,靶场入口拉起警戒绳。
工作组车辆开进去后,门口只留下保卫科和省厅的人。
陈衡坐在车里,膝盖上放着记录板,旁边是孙建国。
孙建国看他一眼。
“这回不用翻墙了。”
陈衡没接。
过了会儿,他说:“后山采石场那边,弹壳我都捡干净了。”
孙建国转头看他。
“你还挺骄傲?”
“我只是说明现场没有遗留。”
“你最好别再说明了。”
车内安静两秒。
前排的方处长笑了一声。
“孙科长,别拦着。让他说,回头我写报告能省不少事。”
陈衡抬头:“报告里能不能少写点我偷做弹药的部分?”
方处长回头。
“不能。”
“那多写点测试数据。”
“看你表现。”
车开进靶场。
远处靶位已经布置完毕,记录桌、测速设备、沙袋、防护板,一样不少。
武器专家正在核对测试项目,弹药专家守着封存箱,林老同志站在一旁,没有催,只看场地。
陈衡下车后,被要求站在黄线外。
他把记录板抱在怀里,看着样枪被取出、登记、检查。
枪很小,放在托盘里并不起眼。
李主任走到靶位旁,抬手看表。
“一切按规程来。”
武器专家戴好护具,拿起第一支样枪。
陈衡的手在记录板边缘停住,又放下。
孙建国站在他身旁,低声说:“别急。”
陈衡看着前方。
“我不急。”
第一组测试即将开始。
靶场另一端,报靶员举起红旗。
风从山口吹过,警戒线轻轻晃了一下。
李主任转头看向陈衡。
“设计者,最后确认,有没有需要补充的安全事项?”
陈衡上前半步,视线落在那支“护身符”上。
“有。”
所有人都看过来。
他停了停,认真说道:“打完别急着拆。先让我看弹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