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厂这一夜,没有睡踏实。
先是保卫科临时加岗,后是厂办电话半夜响了三回。
刘国栋披着棉大衣赶到厂长办公室时,门口已经站了两名持枪警卫,走廊尽头还多了一张登记桌。
他看见方处长,第一句话不是问案子。
“人呢?”
方处长指了指隔壁。
“陈衡在里面。图纸、样枪、试射记录都封了。未经批准,谁也不能碰。”
刘国栋的眉头皱成一道沟。
“你们把我厂里的人关起来了?”
“保护性隔离。”
“换个词也还是隔离。”
方处长没跟他争,递过去一份临时封存清单。
刘国栋接过,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
“枪三支,弹药若干,图纸八十七张,测试记录一本,工装草图十六张……这小子在我眼皮底下攒了个小军械库?”
孙建国站在旁边,补了一句:“还有一堆拆散的零件,藏得挺讲究。我们刚清点出来。”
刘国栋转头看他。
“你保卫科干什么吃的?”
孙建国没躲。
“厂长,这话我认一半。另一半你得问技术科、机加车间、弹药车间,还有你批过的材料条子。”
刘国栋噎了一下。
方处长把帽檐压低了些。
“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部里明早八点前到,先把厂区稳住。消息不要扩散,尤其别让外来人员知道。”
“厂里几千号人,怎么稳?”
“封一片,不封全厂。生产不能停,秩序不能乱。理由你们自己想。”
刘国栋把清单拍在桌上。
“理由还用想?设备检修,保密区域临时管制。老孙,你去安排。”
孙建国点头,转身就走。
刘国栋又叫住他。
“陈德厚那边怎么说?”
孙建国停住脚。
“还没通知。”
刘国栋揉了揉额角。
“他是陈衡的爹,不是外人。别让人家半夜醒来,发现儿子没了。”
方处长开口:“可以通知,但内容要控制。就说配合上级调查,人在厂里,安全。”
刘国栋看向他。
“方处长,陈德厚不是傻子。”
“那就让孙科长去说。”
孙建国没吭声,拿起帽子走了。
隔壁小会议室里,陈衡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杯热水。
桌上什么都没有,连铅笔都被收走了。
他盯着搪瓷杯边缘掉漆的地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
门开了。
方处长进来,正好看见他手指停在杯沿上。
“杯子也想改?”
陈衡把手收回去。
“掉漆,容易割嘴。”
“那你闭嘴喝。”
陈衡点点头,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水烫。
他面无表情地放下。
方处长坐到对面,把一张纸推过去。
“临时询问记录,你看一遍,没问题就签字。”
陈衡扫了两行。
“笔呢?”
方处长从上衣兜里摸出一支钢笔,没给他,自己拧开笔帽,递过去时还按住笔杆另一头。
陈衡看了看他。
“方处长,我不会拆钢笔。”
“我信你才怪。”
陈衡只好就着他的手签名。
签完,方处长把钢笔收回兜里,又把记录折好。
“今晚你在这里休息。明天部里来人,会重新问话。”
“还问?”
“你造了把枪,没报备,没立项,没手续。按规矩,问十遍都不多。”
陈衡低头看杯子。
“那样枪呢?”
“封存了。”
“试射记录别弄丢,第三轮耐久测试的数据我还没整理完。”
方处长盯着他。
“你现在最该关心的,不是数据。”
陈衡停了几秒。
“我爸那边……”
“孙建国去了。”
“他会急。”
“会急也得急。你做这事的时候,没想过他?”
陈衡没有答。
方处长没再追问,直接站起身。
门外有人敲门。
记录员探头进来。
“方处长,封存柜到了。”
方处长往外走。
“看住他。”
记录员愣了一下。
“我?”
“对。”
方处长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一句:“别让他碰门锁。”
陈衡抬头:“我没碰过锁。”
方处长说:“提前防。”
门关上。
记录员坐在门边,和陈衡大眼瞪小眼。
不到五分钟,他就坐不住了。
“你真能把锁打开?”
陈衡捧着杯子。
“看结构。”
记录员咳了一声,把椅子往门口挪了半尺。
厂区另一头,陈家灯亮了。
陈德厚披着衣服开门,看见孙建国站在门外,身后还有一个保卫科干事。
他脸色一下沉了。
“陈衡出事了?”
孙建国摘下帽子。
“没有。人在厂里,上级有事要问他。今晚不回来了。”
陈德厚扶着门框,没让他们进屋。
“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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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他爹。”
“我知道。”
“那你还跟我说保密?”
孙建国压低了声音。
“老陈,人安全,没受伤,也不是坏事。明天部里来人,事情会有说法。你今晚别去厂里,去了也见不到。”
陈德厚看着他。
“他是不是又干了不该干的事?”
“这个……不好说。”
陈德厚脸更黑。
“什么叫不好说?”
孙建国想了想。
“事是好事,做法不太好。”
陈德厚闭了闭眼。
“我就知道。”
屋里桌上还放着没收的碗筷,半块窝头冷在盘子里。
陈衡晚上没回来吃饭,他本来以为孩子又在技术科加班,习惯性给他留了饭。
现在那半块窝头,倒显得扎眼。
陈德厚转身拿起棉袄。
“我跟你去。”
“不能去。”
“我就站门口。”
“也不能。”
两人僵在门口。
保卫科干事低着头,不敢插嘴。
最后,孙建国叹了口气。
“老陈,你信我一回。明天一有准话,我先告诉你。”
陈德厚攥着棉袄,半天没动。
“他吃饭没有?”
孙建国愣住。
“……这个我没问。”
陈德厚把棉袄往椅背上一搭,转身进屋,从柜子里拿出铝饭盒。
饭盒里装着两个窝头,一小碟咸菜,还有半个煮鸡蛋。
他把饭盒塞给孙建国。
“给他。别让他光喝水。那孩子忙起来,饭能忘,觉也能忘。”
孙建国接过饭盒,手上发沉。
“行。”
陈德厚站在门里,没再往外走。
“告诉他,别逞能。”
孙建国点头。
“我带到。”
凌晨四点,红星厂南门来了第一辆车。
车灯只开了近光,到了门口就熄火。
车上下来四个人,证件一亮,门岗马上放行。紧跟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五点二十,厂办楼前停了一排吉普车。
北京来的工作组提前到了。
方处长收到消息披上外套出去,正看见一名五十多岁的干部从车上下来。
对方身材不高,穿旧式中山装,外头套着深色大衣,手里拎着一个黑皮包。
方处长快步迎上去。
“李主任,您怎么提前到了?”
来人看了看厂办楼。
“飞机落地早,路上没堵。材料呢?”
“封存在会议室旁边,样枪和图纸分柜管理。设计者在隔离室。”
李主任点头。
“厂领导到了没有?”
“刘厂长在。”
“保卫科长?”
“也在。”
“好。先开碰头会。技术专家要看图,武器专家要验枪,隐蔽战线的同志要看使用场景。流程压缩,别拖。”
方处长应下,领人上楼。
工作组阵仗不小。
除了李主任,还有两名武器专家,一名弹药专家,一名工艺专家,一名隐蔽战线来的老同志,外加两名负责记录和保密的干部。
后面一辆车上,随行警卫把封条、专用档案箱、照相设备全搬了下来。
厂办楼前几个早起扫地的职工看直了眼。
有人小声问:“这是出啥事了?”
旁边的人赶紧拽他。
“少问。你看那车牌,是咱能问的?”
六点不到,红星厂临时管制令下发。
一号会议室、技术科西侧走廊、旧试验间、保卫科小楼后院,全部划入封闭区。
进出凭临时证件,证件上盖厂办、保卫科、省厅三方章。没有证件,哪怕是车间主任,也只能在红线外等。
刘国栋站在厂办门口,看着工人们被引导改道,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个副厂长跑来问:“老刘,到底啥情况?上面怎么来这么多人?”
刘国栋回他四个字。
“设备检修。”
副厂长看了一眼门口的持枪警卫。
“这设备挺金贵啊。”
刘国栋瞪他。
“嘴也该检修检修。”
副厂长立马走了。
封闭区内,陈衡被带到一间临时整理出来的小屋。
屋里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窗户从外面加了插销,门口有人值守。
他看了看屋内布置,提出第一个意见。
“桌子不平。”
门口警卫没理他。
陈衡蹲下去,看了桌腿一眼。
“垫张纸就行。”
警卫咳了一声。
“陈同志,您别动。”
陈衡站起来。
“我只是看。”
“看也少看。孙科长交代过,您看多了容易上手。”
陈衡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