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建国没有马上打电话。

    他把那份报告合上,手掌压在牛皮纸封面上,压了足足半分钟。

    保卫科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灯罩有个磕掉漆的缺口。桌上摆着搪瓷缸、红蓝铅笔、登记本,还有一只老式黑电话。墙上的钟走得很响,一下,一下,把屋里的安静敲得发紧。

    陈衡坐在对面,背挺着,手放在膝盖上。

    他没去看电话。

    他看的是孙建国的手。

    那只手干过很多事。摸过枪,写过审查意见,按过审讯记录,也从厂区后墙的草丛里拎出过敌特留下的电台零件。

    现在,那只手按着他的报告。

    报告里有图纸,有测试记录,有改进说明,还有三支样枪的编号。

    每一页都干净。

    干净到不像一个十七岁少年能弄出来的东西。

    孙建国抬头看他。

    “你还漏了什么?”

    陈衡答得很快:“没有。”

    “再想。”

    “材料来源,零件加工记录,试射地点,试射次数,故障记录,弹药数量,剩余样品……都在后面。”

    孙建国翻到最后。

    果然有一页单独列出来。

    字写得不算漂亮,但工整。

    加工时间、地点、用料去向、废料处理,甚至连哪天夜里后山风大,试射后又等了多久才离开,都记了。

    孙建国看完,抬手揉了揉眉心。

    “你这是搞枪,还是给自己写供词?”

    陈衡没接玩笑。

    “孙科长,我不想让别人替我背锅。”

    孙建国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这孩子有时候老成得不像话,有时候又拧得让人牙疼。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副棉手套戴上,把桌上的小手枪拿起来。

    枪很小,握在掌心里不占地方。套筒处理得干净,边角没有毛刺,保险位置顺手。作为保卫科长,他见过不少枪,正规制式的、土造的、缴获的、送检的。好坏不用打靶,拿起来走一遍机构,心里就有数。

    这东西不是玩意儿。

    它能救命。

    也能惹出大麻烦。

    孙建国把枪放回桌面,又打开弹匣看了一眼,确认空仓,才连同报告一起装进牛皮纸袋。

    纸袋封口前,他问了一句:“还有子弹?”

    陈衡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小铁盒。

    “剩下这些。数量对得上。”

    孙建国接过铁盒,打开数了数,合上,贴封条。

    “你倒是规矩。”

    陈衡看着他:“不规矩,您现在就该给我上铐子。”

    孙建国看了看墙角挂着的手铐。

    “也不是不能。”

    陈衡闭嘴。

    孙建国把纸袋、铁盒、样枪全部放进保险柜。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金属锁舌咔哒落下。

    他又取出登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日期、时间、经手人、物品名称。

    写到“物品名称”时,他停了一下,最后只写了四个字:技术资料。

    陈衡看见了,没说话。

    孙建国把钢笔帽盖回去。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该上报的会上报,该追责的也跑不了。可在省里来人之前,这东西不能在厂里传开。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乱。”

    陈衡点头。

    “明白。”

    “你明白个屁。”

    孙建国把登记本合上,往桌上一拍,声音不高,却让人坐直。

    “你一个技术员,躲着保卫科,偷摸加工,半夜翻墙,后山试枪。哪一条拎出来都够我写三页检查。你要是打偏了,伤了人,谁给你擦屁股?你要是被夜巡当敌特逮了,厂里明天就能传出八个版本。”

    陈衡低下头。

    “我想过风险。”

    “你想的是枪会不会炸膛,不是事情会不会炸锅。”

    这句话很冲。

    陈衡却没法反驳。

    孙建国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他不是没见过胆大的。

    可胆大到这个份上,又偏偏把每一步测试数据写得比正式项目还细,真不多见。

    骂他,不合适。

    夸他,更不合适。

    孙建国最后停在电话旁。

    黑电话就摆在那里。

    打出去,事情就收不住了。

    不打出去,他这个保卫科长今晚就别睡了。

    他看了陈衡一眼。

    “最后问你一次。你交上来,是想要什么?”

    陈衡抬起头。

    “让它用在该用的人手里。”

    “功劳呢?”

    “有最好。没有也行。”

    “处分呢?”

    陈衡停了停。

    “我认。”

    孙建国盯着他。

    “坐稳了。”

    陈衡没明白。

    下一秒,孙建国抓起电话听筒。

    他没有急着拨号,先把办公室门反锁,又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做完这些,他才回到桌前,用手指按下号码盘。

    一下。

    又一下。

    号码盘回弹的声音很慢。

    每回一格,陈衡都觉得屋里的空气少一点。

    孙建国拨完号码,把听筒贴在耳边。

    “总机,接省厅保卫专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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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星厂保卫科,孙建国。对,老孙。”

    又停。

    电话那边换了人。

    孙建国站得很直,另一只手搭在桌沿,手背上老茧很厚。

    “我是孙建国。”

    “我们这里有重要情况。”

    “不是敌情通报。”

    “也不是一般治安案。”

    他看向保险柜。

    “涉及武器装备,涉及科研人员安全,涉及隐蔽战线实际需求。材料在我手里,人也在。”

    电话那边问了什么。

    孙建国答:“设计者,陈衡。”

    又问。

    “十七岁。”

    那头明显停了一下。

    孙建国的脸板得更厉害。

    “我没喝酒,也没跟你开玩笑。你要是不信,可以现在派人来查我办公室的搪瓷缸,里面只有茶叶沫子。”

    陈衡差点没绷住。

    这种时候还能损人,孙科长真有本事。

    孙建国却没看他,继续道:“情况特殊。建议省厅派有武器鉴定经验的人过来,最好带一名懂隐蔽战线装备需求的同志。级别不够,来了也只能瞪眼。”

    那头又说了几句。

    孙建国听完,报出几项要点。

    “样品三支,技术报告一份,测试记录完整。”

    “样品已经封存,保卫科保险柜。”

    “设计者本人在控制范围内,无外泄迹象。”

    陈衡听见“控制范围内”四个字,抬了下眼。

    孙建国把他按回去的办法很简单。

    瞪一眼。

    陈衡老实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急了些,隐约能听见纸张翻动。

    孙建国说:“对,今晚开始,厂区内封闭管理。我会向厂长作保密汇报。你们来之前,东西不离柜,人不离厂。”

    他顿了一下。

    “还有一句话,请记录。”

    陈衡看向他。

    孙建国一字一句:“这不是孩子胡闹。以我的职业判断,这东西有实用价值,而且价值不低。”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这句话分量很重。

    孙建国不是技术专家,可他是厂保卫科长,是退伍军人,是刚经历敌特渗透案的人。他的判断,省厅不会当耳旁风。

    “好。”

    “等你们通知。”

    “路上别声张。”

    孙建国放下听筒。

    屋里没了电话声,只剩钟表还在走。

    陈衡坐在椅子上,肩膀往下松了半寸。

    不是放松。

    是事情终于推过了那个坎。

    孙建国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水早凉了。他皱了下眉,又把缸子放回去。

    “从现在起,你哪儿都别去。”

    陈衡问:“上厕所呢?”

    孙建国看他。

    陈衡补了一句:“这是客观需求。”

    “门口喊人。”

    “吃饭?”

    “有人送。”

    “回家?”

    “先不回。”

    陈衡沉默下来。

    孙建国把椅子拉开坐下,翻出一张空白记录纸。

    “不是关你,是保护现场。也保护你。省厅来人之前,谁问都按我说的办。你在保卫科配合技术审查,资料封存,其他一概不知道。”

    “我爸那边……”

    “我去说。”

    “别吓着他。”

    孙建国手里的笔停了停。

    “你做这事的时候,怎么没想起别吓着他?”

    陈衡被堵住。

    屋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陈衡说:“我没想把事情弄这么大。”

    孙建国抬眼。

    “你把枪做出来那天,就大了。”

    这话不好听,却是真话。

    一支能用的手枪,一套完整的设计报告,一个刚被敌特盯上的少年技术员。

    再往上加,是科研人员遇袭,是公安系统装备短板,是隐蔽战线的命。

    任何一条都够上报。

    合在一起,谁敢压?

    孙建国把记录纸写完,推到陈衡面前。

    “看一遍。没问题就签字。”

    陈衡接过。

    上面写的是样品封存经过,没有多余评价,也没有把他往死里钉的字眼。时间、地点、物品、经手人,清清楚楚。

    他签下名字。

    孙建国收回记录,放入文件夹。

    “今晚住值班室。”

    “我能带书吗?”

    “什么书?”

    “材料手册。”

    孙建国看他半天。

    “你脑袋里除了钢号,还有别的吗?”

    “有。”

    “什么?”

    “弹道。”

    孙建国把文件夹往抽屉里一塞。

    “滚去睡觉。再说下去,我怕省厅没来,我先把你送医务室。”

    陈衡站起来,迟疑了一下。

    “孙科长,样枪……”

    “在保险柜里。钥匙在我身上。备用钥匙在厂长封存柜。保险柜外面今晚两个人值守。你要是还不放心,可以打地铺睡门口。”

    “那倒不用。”

    “我还以为你真有这个打算。”

    陈衡没吭声。

    孙建国拿起帽子,走到门口。

    “走,先去你家拿衣服。”

    陈衡跟上。

    门打开,走廊里的灯晃了两下。外头风从楼梯口灌进来,吹得人清醒。两人下楼时,值班干事从门房探头。

    “科长,这么晚还出去?”

    孙建国回了一句:“遛技术员。”

    值班干事一愣,看了看陈衡,没敢笑。

    陈衡低头往前走。

    出了保卫科大楼,厂区夜色压在一排排车间顶上。远处还有灯,机床已经停了,空气里留着机油和铁屑味。

    孙建国走在他身侧,手没离开腰间。

    保护,审查,信任,防备。

    全在这几步路里。

    快到家属区时,孙建国开口:“陈衡。”

    “嗯?”

    “以后真要干这种要命的事,先来找我。”

    陈衡停了一下。

    “您会同意?”

    “不会。”

    “那我找您干什么?”

    孙建国看着前面的路。

    “我不同意,至少能骂醒你。骂不醒,也能给你收尸的时候少骂两句。”

    陈衡没笑。

    “不会有下次。”

    孙建国斜了他一眼。

    “这话你自己信吗?”

    陈衡想了想。

    “不太信。”

    “还算诚实。”

    家属区的灯在前面亮着。

    陈德厚那间屋子的窗户也亮着。

    陈衡脚步慢了半拍。

    孙建国没有催。

    他能处理敌特,能封存枪,能给省厅打电话,却处理不了一个父亲等儿子回家的那盏灯。

    这事,谁来也没有好办法。

    到了门口,陈衡抬手敲门。

    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

    陈德厚站在门后,看见孙建国也在,神色收住。

    “孙科长?”

    孙建国摘下帽子。

    “陈主任,有个情况。小陈这两天要配合省里做技术审查,保卫科安排他临时住值班室。您给他收两件换洗衣服。”

    陈德厚看向陈衡。

    父子俩对视。

    陈衡先开口:“爸,没事。技术上的事。”

    陈德厚没有追问。

    他转身去拿衣服,动作比平常慢。

    孙建国站在门口,没进屋。

    陈衡看着父亲弯腰翻柜子的背影,喉咙发堵。

    过了一会儿,陈德厚把一个洗旧的帆布包递给他。

    “袜子在里头。还有饼干,晚上饿了吃。”

    陈衡接过包。

    “爸。”

    陈德厚摆摆手。

    “去吧。听组织安排。”

    这句话说得硬,可他的手在门框上停了好一会儿。

    孙建国把帽子戴回去:“陈主任放心,人我看着。”

    陈德厚点头。

    “麻烦你了。”

    “应该的。”

    门关上前,陈衡又看了父亲一眼。

    陈德厚站在灯下,没有再说话。

    回保卫科的路上,陈衡一直没开口。

    孙建国也没催。

    到值班室门口,他把钥匙丢给陈衡。

    “床铺自己铺。水壶在墙角。晚上别乱跑,门外有人。”

    陈衡接住钥匙。

    “孙科长。”

    “又怎么?”

    “谢谢您信我。”

    孙建国看了他一会儿。

    “我信的不是你这张嘴。”

    他抬手,指了指保险柜所在的方向。

    “我信那份报告,也信你刚才没把‘让人活下来’说成漂亮话。”

    说完,他转身往办公室走。

    走到一半,又回头补了一句。

    “明早别睡过头。省厅的人要是来了,你顶着鸡窝头见人,我先给你记一笔态度问题。”

    陈衡站在值班室门口,帆布包搭在肩上。

    “那我能申请梳子吗?”

    孙建国头也不回。

    “自己拿手扒拉。”

    陈衡推门进去。

    值班室很窄,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值班表,角落里放着暖水瓶。床单洗得发硬,枕头也不软。

    他把帆布包放下,摸到里面的饼干。

    油纸包着,边角压得很平。

    陈衡坐在床沿,没拆。

    走廊外有人换岗,皮鞋踩过水泥地,停在门口。

    保卫科的夜,比家里冷。

    但今晚,他不用再一个人把东西藏在抽屉里了。

    隔壁办公室里,电话忽然响了一声。

    陈衡抬头。

    很快,孙建国的脚步从走廊那头传来。下一刻,门被敲了两下。

    “没睡吧?”

    陈衡起身开门。

    孙建国站在门外,帽檐压得很低。

    “省厅回话了。”

    陈衡没问。

    孙建国看着他。

    “人明天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