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发子弹躺在铁盒里,铁盒锁进暗格,暗格又压在旧书箱底下,陈衡站在床边,盯着那箱书看了半晌。
最上面是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书角卷起,封皮也被手指磨得发白,原主以前翻过不少遍,陈衡却没认真看过。
枪做好了。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夜,直到天亮也没散去,造枪时只需要盯住尺寸和配合,现在零件已经拼成整枪,另一件事便摆到了眼前。
它还没有响过。
没有经过实弹检验,套筒再顺,扳机反馈再干脆,也只能证明机件暂时没有卡住,真把命交到它手上,陈衡不敢。
必须试射。
洗脸时想过一遍,刷牙时又把周围地形过了一遍,冷水含在嘴里,眼前浮着的仍是厂区后山那几道山梁。
厂里的靶场不能去,领枪,领弹和核销都有记录,野外距离太远,家里更不用考虑,枪声传出去,整栋楼都得亮灯。
陈衡把漱口水吐进水槽,几滴水溅到工装袖口,很快洇出一小片深色。
绕了一圈,能用的地方只剩后山采石场。
上个周末,他借着散步去过那里,从宿舍后面的矮墙出去,顺着山路走上一阵,就能看到废弃多年的采石坑。
那次在里面待了四十分钟,能遮住身形的位置,松软土层所在的方向,还有下山时容易踩空的地方,全在脑子里留了印象。
回程路上碰见张婶,对方拎着一篮刚摘的豆角,隔着老远便喊住了他。
“小陈啊,跑哪儿去了?”
“后山转了转,屋里闷。”
“你一个人往山里钻什么,草窠里蛇多,你爸前两天还念叨,让你少往偏地方跑。”
“知道了,婶子,我没往深处走。”
张婶又念叨了两句,拎着菜篮回了宿舍区,一个厂区子弟去后山闲逛算不上稀奇,她也没放在心上。
可那天陈衡身上什么都没带,今天夜里不同。
早饭仍在食堂解决,一碗稀饭,一碟咸菜,再加一个窝头,他吃得比平时慢,筷子碰到碗沿,发出两声轻响。
十一点以后出门,楼里大多数人已经睡下,回来时离天亮还有余量,路上不点灯,到了采石场再检查零件。
衣服要选深色工装,鞋底也得清理干净,金属零件不能在口袋里相互磕碰,子弹更不能和枪放在一起。
这些步骤在脑子里挨个排过去,稀饭早已凉透,表面结起一层薄皮。
陈衡把最后一口窝头咽下,端着碗去了水池。
办公室里已经有人说话,秦宏志趴在桌前写东西,铅笔头被咬得坑坑洼洼,旁边还扔着两张揉成团的草稿纸。
“小陈,你来得正好,帮我瞧瞧,这个散热鳍片用翻砂铸,还是用锻压?”
陈衡把工作证塞进口袋,伸手拿过图纸。
“什么材号?”
“HT200,老周说翻砂容易出气孔,我寻思锻压又不划算,这不正犯愁嘛。”
“这个形状没必要上锻压,翻砂能做,浇注温度往上调一点,排气口多留两个,先试一炉看看。”
秦宏志咂了下嘴,拿铅笔在图纸上圈出两个位置。
“你说得轻巧,跟你亲手干过翻砂一样。”
“书上看的,出了废品可别算我头上。”
“去你的,我就知道你得留后路。”
秦宏志笑骂一句,夹起图纸找老周去了。
陈衡坐回自己的位置,青松项目的弹道数据表摊在桌面,膛压曲线,初速和弹道系数挤在一张纸上。
这些数字已经看过许多遍,平时扫上一眼便能发现问题,今天却总有几行数据从眼前滑过去,怎么也进不了脑子。
手里的铅笔落到草稿纸上,供弹机构的推弹臂刚画出一半,线条便偏了几分。
擦掉重画,弧度仍不对。
第三张草图写到中途,左手又开始搓裤缝,粗糙布料磨过指腹,掌心里那层潮气始终没有散。
秦宏志抱着图纸回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纸团。
“你今天怎么回事,平时画图可没这么费劲。”
“昨晚睡得晚。”
“又看书了?”
“嗯,翻了几页资料。”
“你才多大,天天熬成这副样子,孙总工见了还以为我们把你绑在办公室里使唤呢。”
秦宏志随口抱怨几句,转身又去忙自己的图纸。
陈衡没有接话,重新拿起铅笔,手腕悬在纸上停了片刻,直到挂钟响过一下,才继续往下画。
中午打饭时,陈德厚端着一碗面条坐到了对面,眼窝发青,衬衣领口也没整理好,显然又在为生产指标发愁。
“今晚厂里开党委扩大会议,晚饭我不回来吃,你自己把冰箱里那半条鱼热了。”
“知道了。”
“别给我留饭,散会早我就回来,散会晚了直接睡办公室。”
“行。”
陈德厚挑起面条吃了两口,又用筷子朝他点了点。
“还有,少熬夜,你看看你那脸色,跟我也差不了多少。”
陈衡低头扒饭,含混应了一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父亲什么时候回来,仍旧没有准数。
原先定下的时间需要留出变动,若是陈德厚晚上回家,他只能等对方睡熟再走,若父亲留在厂里,事情反倒省了不少。
下午比往常漫长。
办公室挂钟的分针一格格挪动,铅笔在纸面留下细线,窗外偶尔响起汽车喇叭,机加车间的冲床声隔着墙传来。
推弹臂的弧度前后改了四遍,最后一版总算能用,陈衡却没有立即交给孙振华,只把草图放到一边重新核对尺寸。
三点多,他搁下铅笔,起身走到窗前。
办公室位于二楼,北窗正对后山,连绵的山脊挡在厂区后面,草木铺满山坡,远处那两棵歪脖子松树格外扎眼。
采石场就在右下方的山坳里,从厂区只能看见一道浅淡凹口,到了夜间,那里会彻底藏进山影。
今晚,他要带着那把没有编号,也不能被任何人发现的枪进去。
掌心又冒出汗,陈衡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转身回到桌前,秦宏志正和小刘争论螺纹规格,没人留意他的动作。
五点下班,桌上的草稿纸被收入抽屉,锁舌弹进去,发出一声轻响。
这是前世留下的习惯,只要涉及项目,手稿离开视线就必须上锁,哪怕屋里坐的全是熟人也不例外。
出了办公楼,陈衡没有直接回宿舍,沿着机加车间后侧绕了一圈,后山脚下的砖墙很快出现在视野里。
墙根那块凸出的旧砖还在,周围没有新抹的水泥,墙外荒草被风吹得来回摇晃,山路入口也没有堆放杂物。
一名老师傅推着二八大杠从车间出来,车轴缺油,转一下便响一声,两人差点在拐角撞上。
“哟,小陈,下班了?”
“下班了,李师傅。”
“你家不在这边吧,绕这儿干什么?”
“下午坐久了,活动活动腿。”
“你们搞技术的也该多走走,一个个坐得腰都直不起来。”
李师傅跨上自行车,脚蹬了两下,车轮碾过碎石,嘎吱嘎吱地朝厂门方向去了。
陈衡在墙边停了几秒,目光越过墙头,落在山坡深处。
晚风带着松脂和湿土的气味,从工装领口灌进去,汗湿的后颈很快凉了下来。
路线没有变化。
回家后,房门关上,外面的说话声顿时远了,隔壁老赵家的收音机正在播放样板戏,唱腔穿过墙壁,只剩断断续续的调子。
陈衡没有立刻打开暗格,先翻出深色工装,摸过每个口袋,又拿出一块旧法兰绒铺在桌面。
零件需要分开包好,外面再裹一层旧布,走动时不能发出金属碰撞声,弹匣和六发子弹则单独放置。
解放鞋底嵌着几颗碎石,鞋掌落在水泥地上容易出声,锥子沿着胶纹挑过,很快把石子全部清了出来。
最后检查手表。
上海牌十七钻,上周刚按照广播报时校过,仍旧比标准时间略快,不过只是一晚上的行动,不会造成太大影响。
准备妥当,窗外已经黑了。
冰箱里那半条鱼是前天炸过的带鱼,重新热过以后仍带着腥气,陈衡就着剩饭吃完,收拾碗筷时,视线几次转向窗外。
宿舍区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孩子追跑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几名下班工人端着搪瓷饭盒,站在水池旁聊今天的产量。
没人知道,一墙之隔的屋里藏着什么。
碗洗好以后,陈衡坐到床沿,拿起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书页翻了几张,内容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保尔正在战火里出生入死,陈衡的注意力却始终停在门外,每一次脚步经过,他都会记住对方离开的方向。
八点过去,院里的孩子被家长叫回了屋。
九点左右,水池边没了说话声,只剩水管偶尔发出的咕噜声。
九点半以后,收音机的声音也少了,整栋楼慢慢沉入安静。
十点刚过,楼下忽然传来自行车支架落地的动静,紧接着,熟悉的咳嗽声进了楼道。
陈衡合上书。
脚步一层层上来,停在门外,钥匙擦过锁孔两次才插进去,陈德厚推门进屋,把公文包放到了桌上。
“还没睡?”
“准备睡了,会议散得这么早?”
“早什么,都十点了,明天还得接着开。”
陈德厚抬手捏了捏后颈,连晚饭也没问,端起桌上的凉水喝了半缸,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没过多久,床板响了两下,咳嗽声也停了。
计划出现了变化,陈衡却没有着急。
公共厕所位于走廊尽头,十点半前后总有人起夜,此时出门容易撞上,父亲刚回来,也未必已经睡熟。
继续等。
隔壁老赵家的收音机关掉,墙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哈欠,走廊里的灯也被人顺手拉灭。
陈衡去了一趟厕所,回来时特意扫过楼梯口,三楼已经没有亮灯的窗户,二楼尽头只剩一户门缝里透着光。
回屋,关门。
暗格被打开,铁盒和枪一并放到桌面。
完整的枪不便携带,陈衡重新卸开主要部件,用法兰绒逐件包住,再塞进旧工装做成的布包里。
六发子弹留在铁盒中,外面另裹一层绒布,和枪械零件分开放置。
布包提在手上不算重,可那股分量始终坠着手腕。
陈衡换上外套,只系中间两颗扣子,在屋里走了两步,布包贴在身侧,没有碰到桌角,也没有发出声响。
窗帘被拉开一道窄缝,后山只剩起伏的黑影,云层遮住月亮,厂区围墙外看不清山路。
这样的天色更合适。
手表指向十点五十二分。
隔壁房间传来父亲的鼾声,一阵轻,一阵重,床板偶尔跟着响一下。
陈衡坐回床沿,将粗布手帕攥在掌中,汗水很快浸进布纹。
再等一会儿。
等整栋楼彻底睡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