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的微光刚刚擦亮天际,陈衡就回到了家。他身上带着机油、铁屑和三个通宵熬出来的寒气。屋子里很安静,父亲陈德厚应该还在熟睡。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灰白光线,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拿起一个隔夜的馒头,就着凉开水往下咽。馒头又干又硬,刮得喉咙生疼。但他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完成一道精密的工序。
吃完,他将那两块用油纸层层包裹的金属件从内袋里取出,放进床底下一个上了锁的铁盒里。锁舌扣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去睡觉。身体像灌了铅,但脑子清醒得发疼。他走到家里那个小小的,被母亲生前种下的花草挤得满满当当的阳台上。
这个阳台被改造成了一个半封闭的空间,一侧是墙,另外两侧是玻璃窗,只有正前方是开放的。他蹲下身,从一个旧花盆底下拖出一个长条形的木箱。箱子是自己用废木料做的,上面还带着刨花和毛刺。
打开箱盖,里面没有园艺工具,而是一套怪异的“刑具”。一排规格不同的微型什锦锉,最细的一根针尖似的。一个铜制的、用来夹持微小零件的“手摇钻”,也被他称为“针钳”。几根不同直径的钢棒,一卷闪着冷光的弹簧钢丝。最显眼的是一台自制的微型车床,巴掌大小,用一个手摇曲柄带动,车刀是用断掉的铣刀磨出来的。
这些东西,才是他今晚真正的战场。车间里的大家伙动静太大,只能用来加工枪管和套筒这样的大件。而击发机构里那些细如发丝、小如米粒的零件,一旦在车间里做,就等于在广播里宣告自己的秘密。
他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将微型车床固定在阳台的水泥栏杆上。晨光正好,照得他脸色愈发苍白。他拿起一根直径五毫米的钢棒,夹在车床上。一阵极轻微的、几乎被清晨鸟鸣完全覆盖的“吱吱”声响起。他开始摇动曲柄。
夜色再次降临。
陈衡吃了晚饭,陪父亲看了一段新闻,回答了几个关于“技术革新很顺利”的问题,然后说自己“有点累,想早点睡”。陈德厚看着儿子深陷的眼窝,没多问,只是叹了口气,让他别把身体搞垮了。
回到房间,陈衡没有上床。他等到晚上十点,确认父亲房间的灯已经熄灭,呼吸声也变得平稳悠长,才再次溜到阳台。
他拉上了通往客厅的门,又在门缝里塞了一条旧毛巾。月光很好,但他不敢只靠月光。他点亮了一盏用干电池供电的微型台灯,灯头用黑布罩住,只在下方留出一道窄窄的缝,光线刚好能照亮他手头一小片地方。
今晚,他要制作的是击锤、阻铁和扳机连杆。
他先拿起白天已经车好外形的阻铁毛坯。这是一个形状极不规则的小零件,上面有几个不同角度的接触面,每一个面的精度都直接关系到扳机力和击发的可靠性。
他用针钳夹住零件,拿起一把最细的三角锉。
“唰……唰……”
锉刀摩擦金属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在飞。他不敢用力,每一锉都小心翼翼,锉一下,就要停下来,用放大镜看一下,再用游标卡尺量一下。
阳台外,邻居家的狗忽然叫了两声,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手里的锉刀和零件像被冻住一样,一动不动。狗叫声停了。他又等了足足一分钟,确认没有脚步声、没有开门声,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继续工作。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股极淡的、金属粉末特有的腥气。他的手指尖被钢件磨得冰冷,但额头却在不断冒汗。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世界缩小到台灯光柱下的方寸之间。只有锉刀单调的摩擦声,和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他开始加工击锤。这个零件需要承受火药燃气推动枪机后坐的巨大冲击力,对强度要求极高。他锉出外形后,还需要进行局部淬火。
这才是最危险的一步。
他拿出一个小小的酒精灯,点燃。蓝色的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摇曳。他用镊子夹起加工好的击锤,将需要淬硬的部位凑近火苗尖端。钢件的颜色开始变化。从银白,到淡黄,再到瑰丽的蓝色,最后,变成了樱桃一样的暗红色。
就是现在!他手腕一抖,将烧红的击锤精准地浸入旁边一个盛着机油的小铁碟里。
“滋啦——”
一声轻响,一股白烟伴随着刺鼻的油焦味腾起。他立刻用一块湿布盖住铁碟,将声音和气味都闷了回去。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墙上,感觉心跳像要捶穿肋骨。刚才那一下,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夜里,足够传到隔壁。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隔壁没有动静。父亲的房间也没有动静。只有远处厂区高音喇叭里传来的模糊的《东方红》报时乐曲。凌晨两点了。
他拿起淬火后的击锤,用锉刀的角试着在上面划了一下。一道白印,没有划痕。淬火成功。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他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零件的图纸,尺寸和公差在眼前乱飞。他强迫自己去想别的事情。想前世实验室里明亮的灯光,想那些拥有五轴联动加工中心和慢走丝线切割机的日子。再看看自己手里的什锦锉和手摇车床,一种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突然,客厅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是父亲。
陈衡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瞬间从地上弹起来,闪电般地扑灭了酒精灯,将所有工具一股脑地扫进木箱,塞回花盆底下。整个过程不到五秒,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他贴在门后,一动不动。
“咳……咳咳……”陈德厚似乎是呛到了,咳嗽声更重了些。然后是下床的脚步声,朝着厨房走去。陈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现在一身的金属粉末和机油味,只要父亲走近一点,绝对能闻到。他大气都不敢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脚步声在厨房停下,传来倒水和喝水的声音。咕咚,咕咚。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他的神经上。
喝完水,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是朝着阳台的方向。
完了。
陈衡的脑子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后退,后背撞在了冰冷的玻璃窗上。脚步声停在了阳台门口。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只粗糙的手已经抬起来,悬在了门把上方。他闭上了眼睛。
一秒。两秒。
门没有被推开。那只手,似乎在空气中凝滞了一瞬,然后,脚步声向后退开了一步,转身,以比来时更慢的速度,一步一步,走回了卧室。门轴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卧室的门被轻轻带上。
接着是躺上床的细微声响,弹簧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然后,一切又归于寂静。
陈衡靠在玻璃窗上,身体沿着玻璃缓缓滑坐到地上。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衣。他脸贴着冰冷的玻璃,望着客厅方向那扇紧闭的、再无动静的卧室门。父亲为什么不推开?
他一定闻到了,一定听到了。但他选择了转身,选择用那沉默的、缓慢的脚步,将所有的疑问和担忧,独自吞咽回去。
陈衡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月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他弓起的背上。他在冰冷的地面上坐了很久,直到四肢都变得麻木。天快亮了。他站起身,走到水龙头下,用冷水一遍遍地冲着脸。水很凉,刺得皮肤生疼。
他回到阳台,没有再继续工作。他只是把那个装着致命零件的木箱抱在怀里,静静地看着天边一点点泛起鱼肚白。击发组件完成了。接下来,是弹簧,是销钉,是击针。然后,是比制造这把枪本身还要危险百倍的东西——子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既能画出领先时代二十年的图纸,也能在这小小的阳台上,用最原始的工具,锉出一把能夺取性命的武器。
下一站,装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