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鞋声跟了整整三十七步。
陈衡没回头。余光扫过车间外墙的玻璃窗——反光里映出一个轮廓。中等身材,灰色外套,步幅稳定,节奏均匀。
受过训练的走法。
厂里的人穿胶鞋。保卫科那帮小伙子清一色解放鞋,走路带风,恨不得把脚跟踩进水泥里。
灰色外套,皮鞋——这身打扮跟整个厂区格格不入。
陈衡拐进二车间和三车间之间的窄巷。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第几步会踩到那块翘起的水泥板,闭着眼都知道。窄巷尽头是食堂后门,这个点大师傅们正准备午饭,人来人往。
人多的地方最安全。
他加快脚步。
皮鞋声停在了巷口,没有跟进来。
陈衡靠着食堂后墙等了整整五分钟。巷口始终空荡荡的。
他把这件事刻进脑子里。纸上写的东西能被人翻到,脑子里的翻不到。
当天晚上,他去了保卫科。
孙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听完整件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嘴里,没点。
“灰色外套,皮鞋,中等身材。”他把这三个词重复了一遍,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桌沿上敲了敲。“还有别的特征?”
“走路几乎没声音。”
“什么意思?”
“正常人走路,布料会摩擦,口袋里东西会晃。他身上干干净净,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带。”
孙建国的眼睛眯了一下。
沉默了几秒。
“从明天开始,活动范围限制在厂区以内。宿舍、食堂、车间、技术科,四点一线。其他地方,别去。”
“库房呢?”
“也算。去之前跟我打声招呼。”
陈衡点头。他没追问那个穿皮鞋的人是谁,也没追问孙建国是否已经知道些什么。
他只说了一句:“我需要更多的绘图纸。”
孙建国愣了一下,嘴角扯了扯就收了回去。
“行。我让人送。”
——
从那天起,陈衡的生活被压成了一条窄到不能再窄的直线。
早上六点起床,宿舍门口做二十分钟俯卧撑和深蹲。这具十六岁的身体底子太薄,他得把它练结实。食堂吃早饭,两个馒头,一碗稀饭,有咸菜就夹一筷子,没有也无所谓。
七点半到技术科。
他的工位在角落——一张旧制图桌,绿色胶皮翘了边,被他拿图钉钉回去。桌面上摆着丁字尺、三角板、圆规、铅笔。
没有CAD,没有电脑,连把像样的比例尺都没有。
够用了。
坐到这张桌前的第一天,陈衡就知道自己要画什么。
一整套体系。
从加工工艺改进方案入手——用现有设备拉高精度,用替代材料逼近目标性能,在热处理条件受限的前提下榨取零件的力学极限。
琐碎、枯燥、上不了任何汇报材料的台面。
但这是地基。地基不打,后面全是空中楼阁。
每一笔都画得慢。脑子里的知识是现成的,可每个参数都得翻译——翻译成眼下这座厂、这批设备、这群人能够实现的版本。
相当于拿着高数教材,一页页改写成小学算术。每一页都得重新来过。
一个月下来,工位上堆起了厚厚一摞图纸。
技术科的人起初跟他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主任的儿子,又出过溺水那档子事,没人好意思多打扰。
直到有人翻了他的图。
“小陈,你这个倒角方案……”
副科长赵工路过时随手翻了一张,翻到一半手就停住了。他盯着一处局部放大图足足两分钟,抬头时眼神已经变了。
“这思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
“自己琢磨的。”陈衡头也没抬,手里铅笔继续在另一张图纸上移动。
赵工张了张嘴,最终把图纸轻轻放回原处。走回自己桌前,坐了很久没动。
陈衡清楚他在想什么。那个倒角方案涉及一种非常规的应力分散设计,国内教材里没有,苏联技术手册里也没提过。它要再过二十年才会被系统总结出来。
赵工是老实人,看不懂的东西只会自己琢磨,不会到处说。这一点他放心。
让他不放心的,是每周来技术科“指导工作”的军代表。
姓林,四十出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但陈衡注意到一件事——林代表每次来,都会在他的工位前停留片刻。
不翻图纸,不开口。目光在桌面上扫一圈,然后走开。
时间极其固定。
每一次都是三到五秒。
陈衡记住了这个规律。从那天起,他每晚下班前都把最核心的图纸锁进抽屉。钥匙挂在脖子上,贴着皮肤。
这件事他没跟孙建国提。林代表的意图还不明朗——可能是例行考察,也可能另有目的。没摸清底牌之前,多嘴只会让局面更复杂。
日子推着日子往前走。七月变成八月,八月的尾巴勾到了九月。
陈衡的脸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胃口没变,馒头照吃。瘦是熬出来的。每天熄灯之后,他点起台灯。十五瓦的灯泡,光圈只有巴掌大。他就在那巴掌大的黄光里一页页翻书。
书是孙振华借的,一箱子苏联原版技术资料,俄文。前世搞军工,俄语几乎算必修课。他读得快,笔记记得更快——把书上的理论和脑子里的知识逐条比对,标记苏联人已经走到了哪一步,离终点还差多远。
差得远。
但有几个方向,思路已经踩对了。只要稍加引导,十年甚至二十年的弯路可以直接省掉。
他用自编的一套编码把这些发现写进笔记本。编码规则只在他脑子里。本子落到任何人手上,看到的都是一堆毫无意义的数字和符号。
老周来找过他三次。
第一次是八月中旬的一个晚上。老周提了一瓶散装白酒和两个搪瓷杯,敲门进来。两人坐在床沿上喝,老周聊厂里的事——哪个车间换了新主任,哪台设备又趴窝了,谁家的小子要去当兵。陈衡听着,偶尔应一声。
酒喝到半瓶,老周忽然问:“你那些图纸,画的啥?”
“工艺改进方案。”
“哪方面的?”
陈衡看了老周一眼。昏暗的灯光下,老周的眼睛亮得扎人。
“枪管的。”
老周的手停住了。搪瓷杯悬在嘴边,白酒味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声音压得极低。
“知道。”
老周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没有再问。
第二次是九月初。老周带来了一根他自己车的轴——用库房里一台半报废的小车床,手工车出来的。轴面光洁度一般,但尺寸精度让陈衡眼前一亮。
“你试试。”老周把轴递过来。
陈衡接住,放在掌心慢慢转了一圈。指腹划过轴面,感受微米级的起伏。
“跳动量,两丝以内。”
老周咧开嘴笑了。陈衡进厂以来,头一回见老周笑成这样——痛快、得意,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我琢磨了你修那台C620时候的手法,刀具角度的事想通了大半。”老周拍了拍手上的铁屑,“剩下的,你得教我。”
陈衡放下轴。
盯着老周看了几秒。胸口有什么东西微微发烫。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图纸,铺在床上。
“师傅,你看这个。”
老周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分钟。他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
“这是……”
“我需要你帮我车一个样件。精度要求标在这儿。”陈衡指了指图纸角落的一组数据。
老周倒吸一口凉气。
“你小子疯了。”
“能做吗?”
窗外的虫鸣声一阵接一阵。
老周沉默了很久。
“能。”
第三次,老周没有来。
九月十七号晚上,陈衡照常点灯翻书。忽然有人敲门。
两下,停了。
老周敲门的习惯是三短一长。
陈衡合上笔记本,塞进枕头底下。
“谁?”
门外安静了两秒。
“小陈同志,我是林代表。打扰了,有件事想跟你聊聊。”
陈衡的手指慢慢收紧。
台灯在墙面上投出一圈昏黄的光,一动不动。
他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把。
铁门把冰凉刺骨。
九月的夜晚,不该这么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