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衡回到车间的时候,墙上挂钟的分针卡在“3”和“4”之间。
两点十七分。
C620车床的主轴在转,切削液滴在铁屑上嗤嗤地响,三号工位的老张在骂徒弟,骂得中气十足。一切照旧。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走到工位前拉开抽屉。一把游标卡尺,半块杂粮饼。饼干透了,边缘翘起,表面裂出几道纹路。他拿起来,又放下。
蓝色油墨。
这四个字从保卫科一路跟过来,像一根细铁丝勒在脑子里,越收越紧。
技术科专用的蓝色复写纸——他用过。上个月整理步枪改进方案,图纸就是用那种纸晒的。方文斌指甲缝里有蓝色油墨,说明他死前接触过技术科的图纸。
什么图纸?谁让他碰的?
还是说——他自己偷看的?
陈衡拧开台虎钳,把一根φ25的圆钢夹进去,拿起锉刀开始修毛刺。
沙沙的声响,节奏均匀。
这个动作不需要动脑子,但能让他看起来很忙。
他需要看起来很忙。
锉了大约二十分钟,身后传来脚步声。
沉闷,拖沓,左脚重,右脚轻。
老周。
老周右膝有旧伤,阴天会疼,走路把重心压向左脚。今天不阴天,步态还是偏。
说明他紧张。
“小子。”
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车床噪音盖住。
陈衡没回头。“周师傅。”
老周走到旁边,从工具架上摸了一把扳手,在手里转了两圈。旧扳手,防滑纹快磨没了。
“跟我来趟库房,有台设备零件要对一下。”
陈衡放下锉刀,跟他走。
穿过走廊,拐两个弯,过一扇防火门。
走廊里没人。
老周推开库房铁门,等他进去,从里面闩上了。
废旧零件堆满整间屋子,灰尘在窗缝挤进来的光线里浮动。那台被他修好的C620已经搬走了,地面空出一块长方形的干净印子。
老周没去翻零件。
他把扳手放在报废钻床的台面上,转身看着陈衡。
那双眼睛死死钉在他脸上,眼底的血丝比平时多了几根。
“小子,”老周压低嗓子,“你现在站得太高了。”
陈衡没说话。
“太高了,”老周重复一遍,“风大。小心摔下来。”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衡看着老周的脸。五十多岁,皱纹深得像刀刻的,鬓角白发又多了几根。那件洗到发灰的蓝工装,胸口缺一颗扣子,拿铁丝弯了个环替上。
当初在这间库房,这个人第一次看见他修车床的时候,说的是“你走吧,我当没看见”。
后来老周没当没看见。他留下来递工具、打掩护,几十年的手艺一点一点掏给了他。
一个被下放来管废铁的老师傅,把最后的东西传给了一个十六岁的孩子。
现在,老师傅站在他面前,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师傅,”陈衡说,“你听到什么了?”
老周的手摸上缺扣子的位置,那根铁丝在指尖转了半圈。
“今天上午,技术科来了两个人。”他终于开口。“穿军装。没有帽徽,没有领章。”
陈衡瞳孔微缩。
没有帽徽,没有领章——特殊单位。
“他们在孙总工办公室待了四十分钟,”老周说,“出来的时候,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多大?”
“A4纸大小。厚度——”老周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下,“大概这么厚。十几页纸。”
十几页。
陈衡心跳猛地加速了半拍。
他上个月交给孙振华的步枪改进方案,油印出来——正好十三页。
“确定是孙总工办公室?”
“我在走廊修水管,亲眼看的。”老周语气笃定,“那两个人走的时候,孙总工送到门口。脸色不好看。”
脸色不好看。
是不情愿被拿走?还是内容本身让他不安?
陈衡深吸一口气,把信息在脑子里排了一遍。
方文斌死了。指甲里有蓝色油墨。蓝色油墨指向技术科图纸。今天上午,两个来历不明的军装人从孙振华办公室带走一份文件。
三件事之间,有没有联系?
如果有——线索指向同一个源头。
如果没有——那就是两拨人。更麻烦。
“师傅,”陈衡说,“我知道了。”
老周盯着他,等后半句。
“但我停不了。”
老周嘴角极轻地抽搐了一下。不站这么近,根本看不出来。
“我知道你停不了,”老周的声音忽然很疲惫,“你跟你修的那台车床一样——转起来就不会自己停。”
他顿了顿。
“但车床有紧急制动。”
“你没有。”
库房里灰尘在光柱中浮沉,无声无息。
陈衡沉默了几秒。
“师傅,有些东西,我不做,就没人做了。”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沉。
老周张了张嘴,最后只从鼻子里挤出一声混浊的叹息。他转身拿起旧扳手,在手里掂了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台车床,”老周忽然说,“你修好之后我仔细看过。”
陈衡微微偏头。
“主轴同轴度,你校到了零点零一五毫米以内。”老周的声音变了,多出一种陈衡很少从他嘴里听到的东西——畏惧。“C620出厂标称精度零点零三。你用手工,锉刀加千分表,校到了出厂精度的一半。”
停顿。
“我干了三十二年车工,做不到。”
“孙总工看了你的步枪方案,在办公室坐了一整个下午没动地方。我去送水的时候看见——他眼镜摘下来擦了三次,手在抖。”
老周转过身,目光从陈衡脸上慢慢扫过去。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多了。骄傲,心疼,困惑,恐惧,全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样是哪样。
“小子,”老周一字一顿,“你到底是谁?”
空气凝住了。
这个问题,陈衡等了很久。
他想过会从孙建国嘴里问出来,想过孙振华,甚至想过陈德厚。
没想过是老周。
但也许就该是老周。整个厂里,只有这个干了三十二年、用手摸过无数根主轴、用眼睛量过无数个零件的老师傅,才真正懂他做的事有多“不对劲”。
理论能学,天赋能解释,手感不行。
手感是几十年磨出来的。一个十六岁初中毕业生,不可能有那种手感。
除非他不是十六岁。
陈衡对上老周的目光。
他很想说。
在这个缩小到只剩三个点和几条线的世界里,老周是他最不愿意骗的人之一。
但他不能说。
协议上的墨迹还没干。
“师傅,”他说,声音很轻,每个字稳稳当当,“我就是陈德厚的儿子。仅此而已。”
老周看了他很久。
然后笑了一下。那种笑很浅,嘴角只动了一下就收住了,像是笑到一半觉得没意思。
“行。”老周把扳手往腰间一插,拉开库房门闩。“那就好好做陈德厚的儿子。别让你爹白发人送黑发人。”
门开了。阳光涌进来,把老周精瘦的背影切成明暗两半。
陈衡站在原地,听那个左重右轻的脚步声沿走廊远去,越来越轻,最终被车间的机器噪音吞掉。
他低头看地上那块长方形——C620曾经站过的地方。
灰尘已经开始重新盖上去了。
他蹲下来,手指在灰里划了一下。指尖干净,没有蓝色。
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周说那两个军装人从孙振华办公室带走了牛皮纸袋。但孙建国刚才跟他谈话的时候,没提。
孙建国不知道?
还是知道,但选择不说?
陈衡站起来,把手上的灰往裤腿上蹭了蹭,走出库房。
阳光扑面。
他往车间方向走了三步,停住。
梧桐树下,早上那个系鞋带的蓝色工装年轻人不见了。
换了一个穿灰色工装的中年人,靠在树干上抽烟。
换人了。
换得太快。
后脊梁升起一层薄凉。他不动声色收回目光,继续走。
脚步声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地响。
他数着自己的心跳,同时在数另一组节奏——身后大约三十米,有一双脚在跟。
脚步不重不轻,不快不慢。
但那个人鞋底发出的声音,不是胶鞋摩擦水泥。
是皮鞋。
厂里没有人穿皮鞋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