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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五十发试射,全场沉默

    陈衡把那张纸条烧掉了。

    火柴划亮,铅笔字迹在橘黄色火光里卷起,变黑,最后化成一小撮灰,落进搪瓷缸底。

    烧掉之前,他已经把上面的每一个字记住了。

    字迹的轻重。

    纸边的折痕。

    夹在门缝里的高度。

    还有它出现的时间。

    他没有立刻告诉任何人。

    不是放过。

    而是对方递来的不是刀,是线。

    有人在暗处看着他,想看他会先去找谁,先向谁求助,先把哪条信任链暴露出来。

    陈衡不想顺着那根线走。

    所以他什么都没做。

    第二天照常去车间,照常检查炮架的装配状态,照常和老马核对最后一批零件的尺寸公差。

    只是从那天起,他走路的时候,会多看两眼走廊拐角。

    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了靶场试验那天。

    试验定在周三。

    地点是厂区西北角的外靶场。

    那是一片被低矮土丘围住的开阔地,平时用来测试小口径武器。孙振华亲自协调了场地和弹药,刘国栋厂长签了审批单,保卫科提前一天清了场。

    陈衡凌晨四点就醒了。

    不是紧张。

    临到最后一关,脑子总会自己把所有细节再翻一遍。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把炮架的每一个结构节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铰链销的配合间隙。

    折叠机构的锁定角度。

    焊缝的应力分布。

    螺栓的预紧力矩。

    全都对。

    他睁开眼,天花板上一片灰白。

    窗外有鸟叫。

    远处传来食堂蒸馒头的汽笛声。

    这是1974年的早晨。

    他穿好衣服,洗了把脸,出门的时候,看见父亲陈德厚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陈德厚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端着搪瓷杯,杯口冒着热气。

    “吃了再走。”陈德厚说。

    “来不及了。”

    “锅里温着两个馒头,夹了咸菜。”

    陈德厚的声音不大。

    陈衡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父亲一眼。

    四十出头的人,鬓角已经花白了。眼角的皱纹在晨光里很深,整张脸都显得硬。

    他走回去,从锅里拿了馒头,站在院子里吃完。

    咸菜是酸的。

    馒头是热的。

    “爸,今天试炮。”

    “我知道。”

    “您不去看看?”

    陈德厚喝了口水,没回答。

    过了几秒钟,他说:“我在厂里等消息。”

    陈衡点点头,转身出了门。

    陈德厚是厂主任。

    儿子主导的项目,他出现在靶场,会让很多人不自在。

    有人会觉得他在施压。

    有人会觉得他在护犊子。

    所以他选择不去。

    靶场。

    上午九点整,太阳已经很烈。

    土丘围出的射击场里,一门82毫米迫击炮安静地蹲在发射阵地上。

    炮管是老型号的。

    底板也是库存件。

    但炮架是新的。

    那是陈衡带着整个车间重新设计、加工、装配出来的东西。

    它比原型轻了将近四分之一,看上去却更紧凑。线条简洁,结构干净,每一条焊缝都处理得利落。折叠机构收起来后,整个炮架可以缩到一个人背负的尺寸。

    孙振华站在观测区。

    他身边是军方来的两位代表。

    一个姓赵,少校军衔,四十来岁,脸上没什么表情。

    另一个姓林,上尉,年轻一些,手里拿着笔记本,一直在记东西。

    老马带着几个工人在做最后检查。

    老蒋蹲在炮架旁边,用手摸了摸焊缝,站起来朝陈衡点了点头。

    一切就绪。

    “谁来打第一发?”赵少校问。

    孙振华看向陈衡。

    陈衡说:“我来。”

    赵少校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打过炮?”

    “学过。”

    这不算撒谎。

    前世他在靶场待的时间,比在办公室还多。82毫米迫击炮的操作规程,他闭着眼也能写出来。

    赵少校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退后一步,抬手示意。

    陈衡走到炮位前,蹲下来。

    他的手很稳。

    这双手在过去一个月里,摸过每一个零件,拧过每一颗螺栓,校过每一个角度。

    它们熟悉这门炮的每一寸金属,也熟悉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地方。

    他拿起第一发炮弹。

    弹体冰凉,分量压在掌心。

    弹重三点一公斤。

    弹长三百三十毫米。

    尾翼展开后直径八十二毫米。

    这些数字不用想,就在脑子里。

    瞄准。

    目标是四百米外的一面钢板靶,靶心画着白色十字。

    在这个距离上,82毫米迫击炮的散布圆半径大约在十五米左右。

    那是标准射表的数据。

    陈衡对这个炮架的信心,超过射表。

    他调整好方向角和俯仰角,手指搭在发射机构上。

    停了一秒。

    然后松手。

    炮弹沿着炮管滑落。

    底火撞击的瞬间,沉闷炮声从炮口炸开,气浪掀起一圈尘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炮弹划过天空。

    一秒。

    两秒。

    四百米外,钢板靶中心位置炸出一团橙红色火光。

    命中。

    陈衡没有回头看任何人的表情。

    他的注意力全在炮架上。

    发射时的震动幅度。

    复位后的姿态。

    各连接点的状态。

    他用手摸了摸铰链销。

    温热。

    没有松动。

    焊缝完好。

    折叠机构的锁定卡榫纹丝不动。

    他站起来,对老马说:“继续。”

    接下来的四十九发,陈衡全部亲手装填、亲手击发。

    这不是逞能。

    他需要通过手感判断每一次发射后炮架的状态变化。

    金属疲劳是渐进的,有时候肉眼看不出来,手能摸出一点差别。

    第十发打完,他检查了一次。

    没有异常。

    第二十发打完,他又检查了一次。

    铰链销的表面依然光滑,那层手工抛光的效果比预想中还好。

    第三十发。

    第四十发。

    炮声一声接一声,在土丘之间回荡。

    站在观测区的林上尉已经不写笔记了。

    他的笔停在半空,眼睛一直盯着炮位。

    赵少校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孙振华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

    第五十发。

    最后一声炮响散去后,靶场安静下来。

    陈衡蹲在炮架旁边,做最后一次全面检查。

    他的动作很慢。

    每一个螺栓都用手拧了一遍。

    每一条焊缝都用指腹滑过。

    然后他站起来。

    “炮架完好,无变形,无裂纹,所有连接点无松动。”

    他的声音很平。

    老蒋从工具箱里拿出卡尺和千分表,开始测量关键尺寸。

    数据一组一组报出来。

    老马在旁边用铅笔记录。

    五分钟后,老蒋直起腰,手里捏着千分表,脸上的表情有些发僵。

    “所有尺寸均在公差范围内。”

    他停了一下。

    “和发射前相比,最大偏差零点零三毫米。”

    零点零三毫米。

    五十发全威力射击之后,炮架的形变量只有零点零三毫米。

    林上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又抬头看向炮架。

    赵少校没有说话。

    孙振华慢慢把眼镜摘下来,握在手里。

    赵少校走过来了。

    他没有先看炮架,而是看着陈衡。

    盯了大概五秒钟。

    “减重数据呢?”

    “比原型减重百分之二十三。”陈衡说。

    “强度呢?”

    “按照五十发射击后的形变量推算,关键节点的强度比原型提升百分之十五以上。具体数据需要回去做材料分析,但现场测量结果已经可以支撑这个结论。”

    赵少校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向孙振华。

    “老孙,这个小孩多大?”

    “十六。”孙振华说。

    赵少校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回观测区,拿起望远镜,看了一眼四百米外的靶区。

    五十发炮弹在钢板靶周围炸出一片密集弹坑。

    其中至少有七八发直接命中靶面。

    他放下望远镜,朝陈衡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瘦削的少年正蹲在炮架旁边,和老蒋讨论着什么。手指在一条焊缝上来回摩挲。

    蓝色工装上沾满了火药烟尘。

    脸上也是灰扑扑的。

    只有眼睛亮得吓人。

    掌声是从老马那边先响起来的。

    老马是个不爱说话的人。

    他的巴掌拍得很重,很慢,很用力。

    然后老蒋跟上了。

    其他工人跟上了。

    林上尉也跟上了。

    最后是孙振华。

    掌声在靶场的土丘之间传开。

    陈衡站在掌声里,没有笑。

    他在看远处。

    靶场入口的方向,停着两辆吉普车。

    一辆是军方的。

    另一辆,他不认识。

    那辆陌生吉普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灰色中山装,遮阳帽,正举着望远镜朝这边看。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

    但陈衡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个人放下望远镜后,转身对车里的人说了句什么。

    随后,车门打开,又下来一个人。

    第二个人没有戴帽子。

    他站在车旁,朝靶场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两个人同时上车。

    吉普车发动,扬起一阵黄土,朝厂区外面的方向开走了。

    陈衡收回视线。

    口袋里,那颗螺母已经被他攥得发烫。

    当天下午,孙建国来找他。

    保卫科科长的脸色不太好看,眼神比平时更冷。

    “靶场试验的事,已经有人往上面报了。”

    “多快?”

    “比我预想的快。”

    孙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过的纸,递给陈衡。

    陈衡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打字机打的。

    没有落款。

    “建议将红星厂82迫击炮改进项目纳入三级保密范畴,相关人员即日起执行出行报备制度。”

    陈衡把纸条还给孙建国。

    “这是保护,还是监控?”

    孙建国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

    “今天靶场外面,停了一辆没有牌照的灰色吉普。”孙建国说,“你看见了吗?”

    陈衡的手指收紧。

    “看见了。”

    孙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辆车,不是我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