搪瓷杯的事,陈衡没有告诉任何人。
包括孙建国。
信任不在问题里。
他要先确认一件事。
那个杯子,到底是留给谁看的。
如果是留给他的,说明对方已经锁定了他。
如果只是某个路过的工人随手放的,那他就是草木皆兵。
但陈衡不信这个巧合。
上次是灰色中山装。
这次是搪瓷杯。
都在二楼拐角。
同一个位置。
这不是巧合,是标记。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然后把注意力放回炮架试制。
成果出来前,任何慌乱都没用。
一车间的厂房在红星厂最东边,挨着铸造车间。
一进门,热气就压在脸上,汗很快贴住后背。
陈衡第一天走进去的时候,迎接他的不是掌声。
是沉默。
二十几个工人站在各自的工位旁边。
有的擦手,有的抽烟,有的把目光投向天花板的铁皮通风管。
总之,没有一个人看他。
领头的是一车间主任老马。
四十七岁,膀大腰圆,指节粗大,手背上全是老茧和细小伤口。
他在红星厂干了二十三年,从学徒工一路干到车间主任。
车床、铣床、刨床、磨床,没有他不会的活儿。
老马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斜眼打量了陈衡三秒钟。
“就你?”
陈衡点头。
“就我。”
老马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工装口袋里翻了翻,没找到火柴。
“孙总工说让你跟产。跟产是什么意思,我给你说清楚——你看着就行,别瞎指挥。”
他抬手指了指车间。
“我这车间里的活儿,我说了算。”
陈衡没有反驳。
“马主任,图纸看过了吗?”
老马哼了一声。
“看了。”
“有问题吗?”
“没问题。”
老马的语气比车间里的铁块还硬。
“就是一个炮架,又不是造飞机。给我半个月,保证交活儿。”
陈衡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纸,放在老马面前的工作台上。
“这是工序卡。”
“每一道工序的加工参数、公差要求、检测方法,我都列清楚了。”
老马低头看了一眼,眉毛拧了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信我的人?”
“不是不信。”
陈衡的声音很平。
“这个活儿容错率很低。炮架的每一个关节都要承受发射时的后坐力。任何一个尺寸偏差超过两道——”
他停了一下。
“就是废品。”
两道。
零点零二毫米。
老马的表情变了。
那不是单纯的生气。
是老工人被人碰到手艺后的不痛快。
“你在教我什么叫公差?”
陈衡看着他的眼睛。
“不是教你。”
“是提醒你,这不是一般的活儿。”
老马把那沓工序卡拿起来,翻了两页,然后“啪”地摔回桌上。
“行。”
“你盯着。”
“出了问题算我的。”
他转身走向车间深处,声音带着一股铁锈味。
“开工!”
第一道工序是底板的粗加工。
陈衡站在六号车床旁边,看一个叫小赵的年轻工人操作。
小赵二十出头,手法不错,但进刀速度偏快。
陈衡没急着开口。
他等小赵走完第一刀,然后走过去,拿起量具量了一下。
“偏了一道半。”
小赵不服气地看了他一眼。
“一道半?”
“差一根头发丝都不到,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陈衡说。
“你进刀太快,切削力大了,工件产生弹性变形。”
“粗加工阶段问题不大。但如果你精加工的时候还是这个习惯,最后的成品会在受力方向上产生零点零三到零点零五的系统性偏差。”
小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旁边一个干了十五年的老师傅叫老蒋。
他一直在隔壁工位竖着耳朵听。
这时候,他慢悠悠地走过来,拿过量具自己量了一遍。
“一道半。”
老蒋确认了数字,然后看向陈衡。
“你怎么知道他进刀快了?”
“你站那么远,又没看转速表。”
陈衡顿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
前世他在车床前站过太久。
切削时的声音、振动、铁屑卷出来的形态,这些东西早就刻进了手和耳朵里。
但这话不能说。
“猜的。”
陈衡说。
老蒋盯着他看了五秒钟,忽然笑了一声。
“猜得还挺准。”
第三天,出了第一个问题。
炮架支腿的关节套筒,内孔精度要求极高。
图纸上标注的公差是正负零点零一毫米。
这在红星厂现有的设备条件下,已经贴着极限。
老马亲自上阵。
他用厂里最好的那台C620车床干这个活儿,连续加工了三个套筒,全部超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最好的一个,偏了零点零一五。
老马站在车床前,脸色铁青。
他抽了三根烟,一根接一根。
烟灰掉在工作服上也没管。
“设备精度就这样。”
他的声音很低。
“这个尺寸,我做不到。”
车间里安静了。
二十几个人都知道老马的水平。
他要是做不到,这个厂里就没几个人能做。
陈衡走到车床前。
“让我试试。”
老马看着他,眼睛眯了起来。
那个眼神里有怀疑,有不满,还有一点被挑衅后的火气。
但最终,他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因为信任。
是因为他自己已经没招了。
陈衡的手搭上了车床的操作手柄。
他先检查了主轴的径向跳动。
偏了零点零零八。
这个数值对普通加工没影响,但对零点零一的公差来说,已经吃掉了将近一半余量。
他没有急着开机。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画了一张图。
他对照着图,开始调整车床的主轴间隙。
老马在旁边看着,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你在干什么?”
“补偿主轴的系统误差。”
陈衡头也不抬。
“这台车床用了十二年,主轴轴承磨损,径向跳动偏大。直接加工肯定超差。”
“但可以通过调整进刀方向和切削路径,把这部分误差吃掉。”
他说着,把刀具的角度微调了两度。
然后开机。
切削声响起来的瞬间,老蒋的表情先变了。
声音很稳。
铁屑连续卷出,没有断续抖动。
刀尖压进去的时候,工件没有发颤。
三分钟后,陈衡停机,取下工件。
他没有拿量具。
他把工件递给了老马。
“你量。”
老马接过工件,手指在内孔壁上轻轻摸了一下。
他干了二十三年车工,手上的感觉比很多新量具都准。
他的表情变了。
然后他拿起内径千分尺,仔仔细细量了三遍。
每量一遍,他的眉头就松开一点。
最后,他放下量具,抬起头,看着陈衡。
“误差半道以内。”
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铁屑落地。
老蒋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走到陈衡旁边,弯下腰,认认真真看了一遍车床上被调整过的刀具角度和进刀参数。
然后直起身,朝陈衡竖起了大拇指。
一根指头。
什么都没说。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从那天起,车间里的气氛变了。
不再有人叫他“那个小子”或者“主任的儿子”。
工人们开始叫他“小陈”。
有时候,甚至叫“陈工”。
老马依然话不多。
但每道工序完成后,他会主动把工件拿给陈衡过目。
那不是服从命令。
是认手艺。
第七天,陈衡发现了一个新问题。
炮架的折叠机构在反复开合测试中出现了卡滞。
他查了半天,找到了原因。
铰链销的表面粗糙度不够,摩擦系数偏大。
“这个销子需要镜面抛光。”
他对老马说。
老马为难了。
“厂里没有精密抛光设备。”
陈衡想了十秒钟。
“有锡纸吗?”
老马愣住。
“什么?”
“锡纸。包糖果的那种。”
老马一脸迷惑地找来了半张锡纸。
陈衡把锡纸裹在一根木棒上,蘸了一点研磨膏,手工抛光了四十分钟。
抛完之后,销子的表面能反出白光。
老蒋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这也行?”
“土办法。”
陈衡说。
“但管用。”
他说这话的时候,想起了老周。
想起那个在报废库房里,第一个看见他修车床的老头。
老周的那些土办法,和他前世学过的工程方法,最后都落在同一个地方。
手头有什么,就用什么解决问题。
第十五天。
炮架的所有零部件全部加工完毕。
组装是在一车间最里面的一个隔间里进行的。
陈衡亲手装配,老马和老蒋在旁边递工具。
最后一个销钉敲入的时候,陈衡退后一步,看着面前这具钢铁骨架。
它还没有炮管。
没有底板。
没有瞄准具。
但它已经站起来了。
老马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台海鸥相机。
他把所有参与试制的工人叫到一起,站在炮架旁边。
“来一张。”
快门咔嚓响的瞬间,陈衡站在最边上,嘴角微微上扬。
但他的眼睛没有看镜头。
他在看车间的窗户。
外面,走廊的拐角处,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很快。
快到如果不是他一直留意,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个人穿的是蓝色工装。
但走路的节奏不对。
工厂的工人走路,步子大,节奏快,因为常年在车间里赶工期。
而那个人的步伐很稳。
落脚轻。
间距几乎没有变化。
这种步子,陈衡前世在安保人员和外勤人员身上见过。
陈衡收回视线,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照片洗出来之后,所有人都说他笑得很自然。
没有人看出来,他的左手一直攥着口袋里的那颗螺母。
攥得指节发白。
当天晚上,陈衡回到家,发现门缝里夹着一张纸条。
没有署名。
只有一行字。
铅笔写的,字迹陌生。
“炮架很漂亮。可惜,不是所有人都希望它被造出来。”
陈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对折,塞进贴身口袋。
这一次,不能再压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