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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摊牌!总工的死亡凝视!

    清晨六点半,陈衡已经把脸洗过了。

    冷水激在皮肤上,十六岁的身体比大脑诚实得多,困意立刻消退了大半。

    他对着搪瓷脸盆里的水面看了一眼自己。

    一张消瘦的少年脸,眼眶微微发青,是一整夜没怎么睡的痕迹。

    铁管还在床底下。

    他没有挪动它的位置。

    昨夜那声轻响到底是什么,他没弄清楚。没弄清楚的事,就不能当它没发生过。

    陈衡把图纸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展开,再检查一遍。

    “特种合金钢(待定)——需向孙总确认。”

    这行字的墨迹已经干透了,和周围的标注融为一体。

    看不出任何修改痕迹。

    橡皮擦过的凹痕在自然光下几乎不可辨认,除非有人拿放大镜贴着纸面看。

    没人会拿放大镜看一个初中生的草图。

    他把图纸折成四折,揣进上衣内兜,扣子系好。

    七点五十分,陈衡到了一车间门口。

    老周已经在了,蹲在车间外面的水泥台阶上抽烟。看见陈衡,抬了抬下巴:“今天不去库房?”

    “先去趟总工办。”

    老周的烟头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但眼睛眯了起来,顺着烟雾打量了陈衡两秒。

    “去吧。”他把烟头掐灭在台阶边沿,“回来了直接来找我。”

    陈衡点头,转身往办公楼方向走。

    走了十几步,他听见老周在身后补了一句,声音不大。

    “别说太多。”

    陈衡没回头。

    脚步没停。

    总工办在办公楼三层最里头。

    走廊铺着水磨石地面,墙壁刷着白石灰,下半截是绿色油漆裙墙。每扇门上方都有一块木头门牌,黑漆字体,工工整整。

    陈衡走过“生产科”、“技术科”、“质检科”,一直走到走廊尽头。

    门虚掩着。

    他抬手敲了三下。

    指节叩在木门上,声音清脆。

    “进来。”

    孙振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种长年伏案工作的人特有的沙哑。

    陈衡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大概十五平米。

    但看起来比实际面积更小,因为到处都是书和资料。

    书架上,桌面上,椅子旁边的地上,甚至窗台上都摞着几摞。

    苏联出版的技术手册、国内翻译的工程参考书、各军工厂的内部简报,按照某种只有主人才懂的逻辑堆放着。

    孙振华坐在办公桌后面。

    五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很厚,镜架上缠着白色医用胶布——右边的腿断过,用胶布固定的。

    蓝色工装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露出洗得发黄的白色衬衣。

    他正在看一份技术文件,右手拿着一支红蓝铅笔,蓝色那头朝下,在文件边缘标注着什么。

    看见陈衡进来,他放下铅笔,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梁。

    “德厚的儿子?”

    “是,孙总,我叫陈衡。”

    “知道你。”孙振华把眼镜重新戴上,“你爸跟我提过。说你最近在库房捣鼓车床。”

    他没说“修车床”,用的是“捣鼓”。

    一个在等结果的词。

    “孙总,我有个东西想请您看一下。”

    陈衡从内兜里掏出图纸,展开,双手递过去。

    孙振华接过图纸的动作不快不慢。

    他把图纸铺在桌面上,先是扫了一眼整体布局,然后视线定在了中央的剖面图上。

    两秒钟。

    他重新摘下眼镜。

    这次不是揉鼻梁。他把眼镜翻过来,用镜片当放大镜,凑近了看图纸上的标注。

    陈衡站在桌子对面,没动。

    他能看到孙振华的呼吸频率,刚才是均匀的,现在开始变浅了。

    看到中段旋压段壁厚标注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看到尾部卸力槽设计的时候,眉头松开了,但嘴唇微微抿紧。

    他在验算。

    在脑子里验算。

    陈衡对这种状态再熟悉不过。好的工程师不需要计算器,就能判断一个设计方案的量级是否合理。

    孙振华看了整整八分钟。

    然后他把眼镜戴回去,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

    “讲。”

    只有一个字。

    陈衡开始讲。

    他从结构说起。“现在咱们厂生产的迫击炮弹体,整体壁厚是均匀的。但实际使用中,受力最大的位置在弹体前段和药室连接处,尾部受力反而小。我的想法是变壁厚设计——前段加厚零点八毫米,尾段减薄一点二毫米,总重量可以降下来。”

    孙振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减多少?”

    “百分之二十二。”

    手指停了。

    陈衡没有停,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一个数据一个数据地铺。

    材料替代方案,用目前厂里能拿到的钢种,通过调整热处理工艺来逼近更高性能钢材的效果。

    “退火温度降低四十度,保温时间延长一倍,分段淬火。这样能减少内应力集中,提高弹体的一致性。”孙振华的眼睛亮了一下。

    很快就收敛了。

    但陈衡捕捉到了。

    工艺简化部分他讲得最仔细。旋压成型代替传统车削,减少废料率。“现在的加工方式,毛坯到成品的材料利用率大概百分之五十五。用旋压的话,能提到百分之八十以上。”

    他特意用了“大概”、“能提到”这类模糊词。

    一个初中生张口就给精确数字,那不叫天才,叫怪物。

    一个小时。

    他讲完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能听见车间里机器运转的低沉嗡鸣声,以及远处有人在喊“老张,把那个卡盘递过来”。

    孙振华没有说话。

    他把图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很慢,一个标注一个标注地过。

    当他的目光落在右下角那行“特种合金钢(待定)——需向孙总确认”上时,视线停留的时间比别处更长。

    然后他把图纸放下。

    “你从哪儿学来的?”

    这个问题来了。

    陈衡早有准备,但他没有立刻回答,让沉默持续了两秒。

    不多不少,刚好是一个认真回忆的时间。

    “书上看的,加上自己琢磨。”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目光稳定,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迎合。

    就像一个确实看了很多书、确实自己想了很久的年轻人,在陈述一个事实。

    孙振华看着他。

    那双被厚镜片放大的眼睛,此刻非常安静。

    他就是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

    火柴头嗤地一声燃起来,照亮了他镜片后面的眼睛。

    他没给陈衡让烟。

    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材料的事,我来想办法。”

    孙振华说。

    他把图纸重新折好,放进了自己桌上那个标着“待审”的文件夹里。

    和那些盖着红章的正式技术文件放在一起。

    陈衡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孙总,这个方案我想先在一车间试一下,用报废的炮弹毛坯做实验。”

    “老周知道吗?”

    “还没说。”

    孙振华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按得很用力,烟丝散开来。

    “先不要跟太多人说。”他的语气突然变了,不再是技术讨论时的平和,多了一层警惕。“这个方案如果可行,不是你们一车间能消化的事。”

    陈衡的后背微微绷紧。

    一个能把弹体减重百分之二十二的方案,如果被验证可行,它会惊动的不只是红星厂。

    “我明白。”陈衡说。

    孙振华点了点头。他拿起红蓝铅笔,在文件夹封面上写了几个字。

    陈衡看不清写的什么,孙振华的手挡住了。

    “回去吧。跟老周好好干。”

    陈衡转身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孙振华的声音。

    “陈衡。”

    他停下。

    “你那个变壁厚的受力模型,药室连接处的应力集中系数,你取的一点八。”

    陈衡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了一瞬。

    “这个数,一般的教科书上查不到。”

    整个办公室的空气,仿佛都被这一个数字抽干了。

    陈衡转过头,看着孙振华。

    对方的表情没有变化,就是那种安静的、带着审视的注视。

    但嘴角,有一个极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孙总,”陈衡说,“这个数,是我猜的。如果不对,您帮我改。”

    孙振华没说话。

    他把红蓝铅笔放下,重新拿起桌上那份文件,低下头继续工作了。

    陈衡出了门,带上。

    走廊里空无一人。水磨石地面反射着窗户透进来的日光,亮得晃眼。

    他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走。

    一点八。

    这个应力集中系数是前世他在做某型反坦克弹药时,通过有限元仿真和实弹测试反复迭代出来的经验值。

    国内公开文献中从未发表过。

    他刚才差点栽在这个数字上。

    孙振华不是在试探他,或者说,不完全是。

    那更像是一个老工程师对一个异常方案的本能质疑:你的数据来源是什么?

    陈衡缓缓呼出一口气,走廊里有股石灰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他开始往楼下走。

    脚步均匀,不快不慢。

    下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注意到楼梯间的窗户边站着一个人。

    穿灰色中山装,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相貌普通到放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

    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正在喝水。

    那人看见陈衡下楼,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来,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

    喝完水,转身走了。

    陈衡继续下楼。

    他的脑子里已经记住了那个人的三个特征。

    左手中指有一道陈旧的刀疤。

    杯子上没有任何单位名称。

    还有他的鞋——不是厂里统一发的劳保鞋,是一双半旧的黑色皮鞋。

    厂办公楼里,穿皮鞋的人不多。

    穿皮鞋却没有任何职务标识的人,更少。

    陈衡走出办公楼大门,阳光打在脸上。他眯了眯眼睛,往一车间方向走去。

    口袋里空了。

    图纸留在了孙振华的文件夹里。

    但他总觉得,被留下的不只是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