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爱音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巷口的风从两栋危楼之间穿过去,卷起墙角的烟灰和几张被踩脏的传单。丰川清告站在她对面,衬衫领口松开,眼下压着浓重的青色,和她印象里的男人判若两人。
沟槽的,好歹你还是我心中的中登偶像,咋成这个样子!
你们今天烂一点,大日本帝国就烂一片。
可再狼狈,也改不了昨晚发生过的事。
爱音盯着他,声音慢慢沉下去。
“你夫人怀着孩子。阿姨挺着肚子,还在会社里替你处理一堆烂账。素世呢?素世昨天半夜跑到我家门口,脸白得跟刚从停尸间借住回来一样。你在外面和人越界,把她害成那副样子,现在站在这里问我她有没有做傻事?”
她咬住后槽牙。
“丰川清告,你个人渣。”
丰川清告不敢抬头,燃尽的烟头被他碾进地面的缝隙里,鞋底压了很久,像想把那点火星连同昨晚一起埋进去。
“是。”
爱音原本准备了满肚子话,听见这句,反倒卡住。
丰川清告抬起脸,眼睛里没有平时那种带着笑的余裕。
“我是人渣。妃玖知道一部分,也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他停了停,喉结滚动,“至于是不是我主动跨出去,现在说出来也没有区别。最后是我做了选择。”
“你倒是承认得挺快。”
“因为没什么能解释的。”
“你有钱人玩得这么花?”
爱音气得想笑。
“家里有妻子,有女儿,有一堆等着你照顾的人,公司楼下停着人民的迈巴赫。你过得再不满意,不能去吃饭、去钓鱼、去找心理医生?非得把身边的人全拖进你的烂泥里?”
丰川清告垂着手,指节攥得发白。
爱音骂得很难听,他却没生气。以前谁敢这么对他说话,他总有办法让人把火气咽回去。今天却连抬手打断的力气都没有。
“你说得对。”
“少来这套。认错又不等于事情没发生。”
“我知道。”
爱音看着他,心里那股邪火仍在往上拱。可骂完第一轮,她脑子里另一根弦也开始动了。
开动脑筋。
衣柜,正常人能在那里面?
素世躲在衣柜里,看见了全过程。
如果对象只是某个完全陌生的女人,素世会受伤,会愤怒,会觉得继父背叛了母亲,可不至于被抽空成今天那样。
昨晚替素世收拾东西时,爱音看见她的手指一直缩在袖子里,连水杯都握不稳。那不是单纯撞见出轨后的恶心,更像是某种她原本相信了很久的东西,被人从根上拔了出来。
而且,丰川清告刚才说的是“她亲眼看到了”。
不是听说,不是猜到。
说明那个女人,素世认识。
很熟。
爱音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等会儿。”
丰川清告抬眼。
“素世看见的,不只是你在外面乱来。”爱音慢慢开口,“她认识你那个……对象?”
巷子里远远传来学生的笑声。有人骑着自行车从路口经过,车铃响了两下,又很快消失。
沉默比回答更像回答。
爱音的八卦雷达原本已经被愤怒烧得焦黑,此刻却像被人按了开关,重新亮了起来。
“你不想让我知道是谁。”
“爱音。”
“你会怕我知道,说明这个人和我、和素世,或者和祥子都有关系。妃玖阿姨知道一部分,素世又难受到这个程度……”爱音的语速越来越快,眼神却越来越警惕,“不会吧?”
清告闭了闭眼。
“别猜了。”
“我偏要猜。”
爱音抬起手,掰着手指。
“初华?她一直对你不太对劲。可她和素世顶多算认识,素世不至于崩成这样。海铃?她看你跟看一份长期饭票似的,但她要真干了什么,大概会先写一份风险评估。”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摇了摇头。
“也不对。素世昨晚不是只在恨你,她好像……被谁背刺了。”
清告的呼吸重了些。
爱音看见那个反应,心里往下一沉。
她想起白金台,想起睦那张总是安静得过分的脸,想起祥子提到青梅竹马时难得松下来一点的语气。
“不可能吧……”
清告没有否认。
爱音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若叶睦?”
男人的肩膀垮了下去。
“别问了。”
“真是她?”
“爱音。”
“我又没说要审判她。”
爱音的声音也低了下来。
“我只是觉得……太乱了。”
乱得她连把哪件事先骂一遍都不知道。
睦是祥子最信任的人,是素世曾经放不下的旧乐队成员,也是那个在公司里安静得像不敢多占半寸位置的女孩,而在网上是张扬的网友小莫。
自己也算是比较熟了。
“所以……”
爱音抬起头,眼神里少了刚才那种纯粹的怒火,多了点小心翼翼的探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师,您对 soyorin 到底怎么看?”
清告没立刻回答。
“您别用什么‘她是家人’‘我会照顾她’来糊弄我。你要真只把她当女儿,昨晚她为什么会那么难受?看见继父出轨,当然会气。可她现在这样,不像只是替妈妈难过。”
“爱音。”
“你有没有……对她产生过不该有的想法?”
风吹到丰川清告脸上。
他抬手按住眉心。这个动作以前通常意味着有人要倒霉,可能是某个搞砸报表的高管,也可能是合同里想多拿一笔钱的合作方。此刻却没有半点威慑力。
“我没有对素世做过越界的事。”
爱音盯着他。
爱音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就是有了。”
她忽然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造孽啊……”
某人苦笑了一下,很浅,像嘴角抽动。
“我知道。”
“你知道个鬼。你要真知道,就不会把人逼到躲衣柜里去。”
爱音坐到路边矮墙上,裙摆压在膝盖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开始替眼前这摊烂事捋时间线。
昨晚,素世从白金台离开,跑到自己家。丰川清告后来跟到楼下,没有强行上门,只手机留下一句“soyo 拜托你照顾”。然后素世在爱音家里一言不发,像把整个魂都锁进了某个谁也进不去的房间。
可他也没有真正放手。
“你昨天晚上在我家楼下待了多久?”爱音问。
“到天亮。”
“你看见 soyo 进门了?”
“看见了。”
“你明知道她不想见你,还在楼下守着?”
“我怕她出事。”
“你怕她出事,还是怕她真的不要你了?”
清告的手停在半空。
爱音看着他,心里已经有答案。
“你们两个真是……”
她本想说“天生一对的麻烦精”,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
“你有想过怎么解决吗?”爱音问,“别告诉我你打算等 soyo 自己想通。她憋得越久,越容易把错往自己身上揽。今天早上她连看我都像在给我添麻烦。”
丰川清告摇头。
“我现在不知道。”
“你不是最擅长做计划?”
“工作上的问题,拆成金额、时间和人手,总有办法推进。人不是这样。”
他停了停。
“我原本想去解释。”
“她愿意见你吗?”
“不会。”
“你原本还想干什么?”
清告沉默很久。
“我想过用强。”
爱音的眉毛立刻竖起来。
“你敢?”
“我不会这么做的。”
丰川清告看着地面,声音很轻。
“素世不擅长拒绝。她越是难过,越可能为了让别人安心,说出违背自己心意的话。我如果趁这个时候把她带走,让她听解释,让她原谅,得到的也只是她被逼出来的妥协。”
他抬起眼。
“那不是解决,是我又一次利用她的心软。”
千早爱音想起素世早上那句“我没事,你去忙你的”。
明明整个人都快散架了,还在怕耽误别人上学。
“算你还有点人性。”
“谢谢夸奖。”
爱音瞪了他一眼,随后从矮墙上跳下来。
“行。我大概明白了。你和 soyo 之间,早就不是普通的继父继女,也不是简单的老师学生。你们两个一个不肯说清,一个不肯后退,靠着‘等一等’和‘我会照顾你’吊到今天,终于把绳子吊断了。”
“……”
“素世现在住我家。你别过去,别堵她,别拿工作找她,更别让什么安保队在楼下晃。她不是你公司的风险资产。”
“好。”
“数字声学与泛娱乐企划部,今天也别让她碰。她的权限、工作邮件、会议纪要,你叫人替她顶掉。要请假就按病假和私人事由走,别搞什么‘总裁特别关怀’,她看见估计会更烦。”
“我会处理。”
“还有,你今天先把祥子酱稳住。”
爱音伸出手指,点了点他胸口。
“她上午已经跑到羽丘来找我了。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家里怪、你怪、soyo 也怪。她明晚还有演出。你要是连她也弄崩了,我真替素世把你挂在公司大楼外面风干。”
清告看着她。
“谢谢。”
“少来。”
“爱音。”
“干嘛?”
“你需要什么,尽管和我说。”
“我为了 soyo 才帮你,不是为了收你东西。”
“我知道,老师没白疼你。”
“切。”
清告难得被噎住。
爱音翻了个白眼。
“你先管好自己。人越有钱,越别觉得什么都能摆平。你再把人逼哭,小心最后真有人拿柴刀追你。”
说完,她转身朝街口走去。
背后传来清告的声音。
“爱音,肩负起兴亡!”
……
黑色迈巴赫停在校门外不远的树荫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秘书龟田一峰早早等在车旁,看见丰川清告走近,什么也没问,只替他拉开后座车门。跟了老板这么久,他很少见清告把领带扯成这样,也很少见他抽完烟后手上还残着烟味。
有些事不适合问,问了,未必是忠心。
车里已经坐着两个人。
高松灯靠在右侧座位上,怀里抱着自己的帆布包。她今天穿着羽丘制服,外面罩了那件宽大的深蓝色棒球服,袖口盖住半截手指。要乐奈坐在左边,正用塑料叉慢吞吞挑着便利店买来的水果盒,膝盖旁还放着吉他包。
清告看见她们,脚步顿了顿。
哦,是有这么回事。
他刚刚让高松由司去接两人,是打算带她们去公司排练,再顺路看看企划部的录音棚进度。
清告上车,在两人对面坐下。
“下午好,灯,乐奈。”
“下午好。”
灯小声回答。
“好。”
乐奈叉起一块哈密瓜,抬头看他。
“忆苦思甜。”
清告怔了下。
龟田坐进副驾驶,忍住了回头看的冲动。
“抱歉。”清告说,“以后不在你们附近抽。”
乐奈想了想。
“苦的东西,吃甜的就好了。”
“有道理。”
“我要吃抹茶大芭菲。”
“可以。”
乐奈的眼睛亮了点。
“最大的。”
“最大的。”
清告答应得很痛快。
灯却没有跟着笑。她抱着包的手收紧几分,目光落在清告皱起的袖口上,又很快移开。
上午丰川祥子来过教室。
祥子站在门口时,灯很想喊她。那个名字在喉咙里绕了一圈,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现在看着清告的状态,再想起祥子眼里的疲惫,灯隐约察觉到长崎家的气氛或许出了问题。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问,太直接会伤人,不问,又像装作没看见。
清告先开了口。
“素世今天有私人事情,要休息一段时间。企划部那边,我会让人暂时接手她的工作。你们原本的录音安排不取消,但不用去会议室,也不用见其他人。”
灯抬起头。
“素世……生病了吗?”
清告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
“她心情不太好。”
“很严重吗?”
“我希望不会变得更严重。”
灯没有继续追问。
她想起素世以前在办公室里替她倒水,讲工作安排时总会刻意放慢语速;想起素世明明自己也有心事,却还是会在立希发脾气前先把咖啡放到桌上。
如果连素世都需要躲起来,事情大概比“心情不好”复杂得多。
“我可以……给她写点东西。”灯小声说,“不是工作。就是,告诉她,不想回复也没关系。”
丰川清告看着她。
“可以。等她愿意看时,我会转交。”
乐奈咬着水果叉,忽然问:“排练。会少一个人吗?”
“暂时少两个。”
“会空。”
清告沉默片刻。
“所以今天先不排正式的东西。你们去录音棚玩一会儿,试试灯的新旋律。乐奈想吃芭菲,先去吃。立希那边,我让龟田告诉她。”
“立希会......生气吧。”
灯小声提醒,丰川清告自动无视灯。
乐奈把空水果盒塞进袋子里,抱住吉他包。
“那就买两个芭菲。”
“为什么?”
“给立希。”
清告终于笑了一下。
“好,买两个。”
“我得把素世今天留下的工作接过来。还有,通知所有人,她的私人联系方式暂时不作为工作渠道。”
“明白。”
车子缓缓驶离。
灯望着后退的街景,心里仍有些不安。她想起祥子站在教室门口时笔直的背,想起爱音把祥子带走前回头看过来的眼神,又想起眼前这个一夜之间疲惫下来的大人。
几个名字像线头一样缠在她心里。
她还抓不住线的另一端。
……
爱音走出巷子后,没急着回家。
她本来打算先去便利店买点热食,再给素世挑两本不用费脑子的漫画。素世早上几乎没吃东西,午饭若还是只盯着地板发呆,至少也该有点容易入口的东西垫着。
刚走过街角,一辆深色商务车停在路边。
车门旁站着一名戴墨镜的女人。对方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长外套,耳麦的透明线藏在发丝间,站姿比路边的电线杆还直。
“千早小姐。”
爱音停下脚步。
“找我?”
女人从内袋取出名片,双手递来。
孙小川会社总裁助理,小泽玛丽。
爱音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会社里开会时,她见过这位助理几次。小泽玛丽永远踩着不高不低的细跟鞋,抱着平板,走路没有多余声音,像一台专门用来处理总裁日程的精密机器。
“长崎女士想和您谈几分钟。”小泽说,“地点就在前面的咖啡馆。如果您不方便,可以拒绝。”
爱音捏着名片,朝咖啡馆的玻璃窗看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名女人。
长崎妃玖穿着灰色修身西装,内搭黑色衬衣,栗色长发收在肩后,黑色发饰压住几缕散开的卷发。她的手搭在咖啡杯旁,指尖干净,桌上放着一只没有打开的文件袋。腹部已有了些弧度,被西装外套遮得并不明显。
爱音心里“哎哟”了一声。
今天是怎么了?
早上祥子堵在教室门口,下午清告蹲在巷子里抽烟,现在连长崎阿姨都亲自出面。
爱音收起名片。
“行,谈谈就谈谈。”
咖啡馆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妃玖抬起头,朝她露出笑容。
“爱音酱。”
“长崎阿姨好。”
爱音走过去,声音甜得像刚开播时的营业状态。
妃玖起身拉了拉她的手,让她坐到对面。
“第一次单独见面,本来该找个更轻松的机会。”
“没关系,我平时就喜欢蹭咖啡。”
“想喝什么?”
“我都可以。”
服务生走来,爱音点了杯热可可。她不太想喝咖啡,晚上还得守着素世,脑子已经够乱了,再灌咖啡,大概会把整栋公寓的秘密都推理出来。
妃玖等服务生离开,才问:“素世在你那里?”
“在。”
“安全么?”
“安全的很啊。”爱音说,“我给她留了饭,也帮她请了假。她现在不太想说话,不过有人陪着。”
妃玖轻轻点头。
“谢谢你。”
爱音看着她。
妃玖的声音很稳,脸上的笑也很稳。可她端起咖啡杯时,杯沿离唇边停了半拍,最后又放下。
“长崎阿姨是担心 soyo 的情况?”
“是。”
“她就是心情不太好。”
“爱音。”
妃玖喊她名字时很温和。
“你知道多少?”
爱音眨眨眼,立刻把两只手放到膝盖上装唐。
“我不知道呀。”
“真的?”
“真的。”
“清告.......你老师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
“老师只说拜托我照顾 soyo。”
妃玖望着她,没有逼问。
她的目光不锐利,却让爱音有种自己正在被慢慢翻阅的感觉。不是审讯,更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女孩会不会把不该说的事拿去换好处。
过了片刻,妃玖轻声说:“装糊涂的高手。”
爱音心里松了口气。
“有些话,知道得太清楚也未必有用。”
“阿姨,您知道发生什么了?”
妃玖笑着摇摇头,窗外有辆送货车经过,车轮碾过路边积水,发出低沉的响声。
“我知道清告昨天下午去过睦那里。”她说,“也知道他和soyo之间,有一笔很难算清的账。”
爱音端着热可可的手差点滑一下。
小睦?
真是若叶睦?
她原先最怀疑的是初华。毕竟那个 Sumimi 的偶像看清告时,眼神藏都藏不住。没想到最后闯进风暴中心的,居然是祥子最信任的青梅竹马。
爱音后背发凉。
“阿姨……”
“我不是来让你替谁辩护。”妃玖打断她,“更不是来让你把素世劝回家。大人的错误,由大人去承担。素世想留在你那里,就留在那里。她想几天不见我,不见清告,也可以。”
她看着窗外,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套边缘。
“我只是担心,她会不会把别人的错误当成自己的责任。”
爱音没说话。
素世可太会了。
早上还在说“我没事”,像只要自己不麻烦别人,所有事就能继续维持原样。
妃玖继续道:“素世从小就习惯把家里的气氛收拾好。小时候我加班,她会自己热饭;我和人谈生意回来晚了,她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还体贴的照顾我。她觉得只要自己足够懂事,别人就不会离开。”
她垂下眼。
“可懂事不该是孩子的义务。”
爱音忽然有些难受。
她想起自己在英国宿舍里死撑着不肯回家,想起被成绩单公开处刑时还要装作“技术性调整”。原来世界上有些人嘴硬,有些人把话全吞回去,表面不一样,心里却都是怕被谁嫌弃、怕被谁丢下。
“阿姨放心。”爱音说,“我不会劝她当场原谅谁,也不会逼她讲。她想骂人,我陪她骂;她想睡觉,我把门锁好;她想吃东西,我去买。”
“好。”
“不过……”爱音犹豫了一下,“若叶睦那边,祥子酱知道吗?”
“目前......应该不知道。”
“那她迟早会知道吧?”
“会。”
妃玖点头。
“所以我们不能再拿‘为了她好’当理由,继续替她决定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
爱音听得心里一跳。
长崎妃玖明明才是最有理由生气的人。丈夫越界,女儿崩溃,整个重组家庭随时可能散架。可她坐在这里,首先想的却是别让素世替大人收拾残局。
有钱人确实难懂。有些人有钱以后把世界当棋盘,有些人有钱以后反而愿意多给别人留条路。
妃玖从手边的文件袋里拿出四张票。
票面是深黑色,烫银的面具图案压在中央。Ave Mujica 武道馆演出的核心区域门票,座位号连在一起。
“祥子送给我的。”妃玖把票推过去,“原本想和清告、素世一起去。现在看来,素世未必愿意和家里人坐在同一片区域。”
爱音看着票,额角微微抽了一下。
祥子没有直接送给素世,大概就是怕旧乐队成员见面尴尬。妃玖倒好,绕了一圈,把票交到自己手上。
“阿姨想让我带 soyo 去?”
“如果她愿意。”
“还有谁?”
“你可以带朋友。”
“灯酱、乐奈酱、立希酱?”
“都可以。”
妃玖笑了笑。
“座位不是枷锁。大家进黄老爷家也是拿座位。她如果不愿意去,也不必勉强。只是她总喜欢站在门外,看着别人往前走。我希望有一天,她愿意自己选一次,进去坐坐。”
爱音把票收好。
“我会问她。”
妃玖又拿出一个白色信封。
信封很薄,封口处没有写名字,只压着火漆印。爱音接过时,感觉里面不像是钱,也不像一份正式文件。
“如果素世觉得家里已经没有她的位置,或者她开始说‘我走了大家就会轻松’,把这个交给她。”妃玖说。
爱音低头看着信封。
“里面是什么?”
“她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打开。”
“阿姨不怕我拆?”
“你不会。”
妃玖的语气很笃定。
爱音耳根有点热,连忙把信封塞进包里。
“我当然不会。职业道德还是有的,虽然老师总说我适合当情报贩子。”
“你父亲听见大概会笑。”
“他会先给我开价。”
妃玖被她逗笑了。
笑意浮出来后,又在眼底留下一点疲惫。
“我已经和你父母联系过。你母亲同意素世暂住几天。家里缺什么,让玛丽送过去,不必客气。”
“真不用。冰箱里还有便当,热可可也有。”
“爱音。”
“嗯?”
“我中意你,不是因为你会照顾人,也不是因为你父亲是谁。”
妃玖看着她,声音很轻。
“是因为你明知道家里出了麻烦,还是先问素世想不想说。愿意帮朋友的人很多,愿意给朋友留面子的人很少。”
爱音挠了挠脸。
“我就是怕她以后恢复精神了,想起我知道太多,跑来灭口。”
“不会的。”
“阿姨怎么这么确定?”
“素世心软。”
妃玖顿了顿。
“可别因此欺负她。”
“我哪敢。”
“包括清告。”
爱音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包括老师。”
妃玖看了一眼时间。
小泽玛丽走到桌旁,压低声音提醒:“女士,医院那边的预约快到了。”
“知道了。”
妃玖慢慢起身。站起时,她下意识扶了下桌沿,很快又松开。灰色西装把她的背脊衬得笔直,只有微微隆起的小腹提醒爱音,眼前这个从容得过分的女人,也正在被某种无法预料的未来拖着往前走。
“去吧。”妃玖说,“素世醒了,就替我问她一句,晚饭想吃什么。她不回消息也没关系。”
“好。”
爱音背起书包,走到咖啡馆门口时又回头。
“长崎阿姨,嘿嘿。”
妃玖看向她。
“您也别总想着把所有人都安顿好。您现在……也该休息。”
妃玖怔了片刻。
随后,她笑了。
“我会尽量。”
爱音推门离开。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街上的阳光落进咖啡馆,在妃玖桌前拖出一小片明亮的影子。
小泽玛丽站在旁边,低声问:“女士,您很喜欢千早小姐?”
妃玖收回目光。
“是个好姑娘。”
她把手放在腹前,停了片刻。
“也很勇敢。”
窗外,粉发少女抱着书包快步往前走。
妃玖看了很久,才拿起手机。
屏幕上没有素世的新消息。
她没有再发。
“去医院吧。”妃玖说。
“是。”
深色商务车驶离街边。咖啡馆的座位空了下来,桌上还留着半杯热可可的水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