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早爱音本以为丰川清告会像往常那样打个哈哈,或者从员工手册里找条规定来堵她。可等了半晌,他只是抬手揉了揉脸,笑得有些无奈。
“有那么明显吗?”
爱音原本翘着的腿慢慢放了下来。woc原来你自己知道啊。
素世看他的目光,办公室里稍有些经验的人都能察觉。可真要说那是什么,又没有一个现成的词装得下。父女不像父女,师生早已不止师生;至于男女之间,又不止。
爱音给自己倒了半杯葡萄汁,战略性喝水。
“不是soyorin不会藏,是她藏得太认真。”
“什么意思?”
“真正没事的人,不会每个动作都在证明自己没事。”
她喝了一口,葡萄汁酸得她皱起鼻子,这很值钱?该不会老师又在忽悠我?
“就像我现在还敢跟你开潜规则的玩笑,是因为我真不怕你。哪天我进门先找摄像头,再确认龟田先生是不是守在外面,你才该反省。”
丰川清告安静了两秒。
“我收回部分评价, 你看人有时倒是挺准。”
“好歹受过英国精英教育。”
“包括挂科?”
“今天不谈成绩。”
清告把可乐放回桌面。
“行。那谈正事。”
爱音察觉到他的语气变了,抱着玻璃瓶往沙发里靠了靠。
丰川清告没有立刻发问。他似乎仍在斟酌,手指沿着可乐罐上的水珠抹了一下,才说道:
“你和素世前几天去了医疗机构。”
不是疑问。
爱音脸上的笑淡了些。
“你查我们?”
“她的请假申请需要经过企划部,理由只写了私人医疗事务。之后,她从会社法务系统下载过个人信息开示申请模板。”
“你们公司连谁拿过表格都记?”
“模板涉及个人资料,系统会保留下载记录,但不会显示填写内容。至于你母亲的工作单位,是龟田核对入职联系人时提到的。”
这些信息没有一条涉及病历,可它们恰好在清告眼前拼出了一条线。
“昨晚soyo心情很好。”他说,“她说困扰很久的事情解决了。”
“既然解决了,你还问什么?”
“我不想知道她的病历,也不会让人去查。”
丰川清告抬眼看向爱音。
“我只需要确认她有没有遇到危险,有没有人逼她签过东西,是否需要律师或者医生。细节不必告诉我。”
爱音低头看着杯里的葡萄汁。
母亲叮嘱过她,不准拿朋友的隐私换取任何人的信任。丰川清告此刻没有用老板的身份命令她,甚至主动后退了一步。可办公室、职位和年龄仍摆在这里,他越克制,问题反倒越难随便敷衍过去。
“结果是好的。”她最后说。
丰川清告没接话。
该死,这叫我咋说........爱音只好补充:
“没人逼她,也没有新的伤害。她就是去确认了一份以前的保存记录。记录没问题,数量也对得上。”
说到这里,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讲得太多,及时闭上了嘴。
清告的手指停在罐口。
“什么保存记录?”
“她自己的东西。”
“爱音酱。”
“你别这么叫我,鸡皮疙瘩掉一地。”
爱音抱紧杯子,满脸懊恼。
“老妈说得没错。我每次觉得自己特别聪明,下一句准要闯祸。”
清告没有催促,只等着她自己决定。
空调的送风声填满了短暂的安静。
过了一会儿,爱音把杯子放回茶几。
“她以前做过取卵手术。”她说,“这次只是去确认样本还在,没有被解冻,也没有被转移。结果是好的。我只能告诉你这些。”
丰川清告没有出声。
爱音看了看他的脸。
“你不知道?”
“我知道。”
一部分是尊重隐私,另一部分是他不愿承认,自己其实害怕那个答案。
丰川清告将可乐罐放稳。铝皮在他掌心留下了一小块凹痕。
“她为什么会怀疑样本被动过?”
“我不知道全部。”
爱音回答得很快,守住了最后的界线。
“她只是害怕属于自己的东西,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被别人拿去使用。现在已经确认没有,事情就结束了。”
丰川清告望向窗外。
妃玖意外怀孕。
素世突然调查冷冻样本。
昨晚,她第一次毫无戒心地把手放在母亲腹部,对尚未出生的孩子自称姐姐。
原来那份轻松,是从这样的恐惧里走出来的。
“小川老师?”
爱音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你脸色不太好。”
“我没事。”
“先说好,后面的全是你自己猜的。我没有出卖soyorin。”
“嗯。”
丰川清告把变形的可乐罐推远了些。
“今天的话,到我这里为止。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爱音确认他不是在敷衍,才背起书包离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门合上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丰川清告坐了许久,随后从旧账目里调出几笔与境外生殖机构有关的公司付款记录。他没有打开素世的请假附件,也没有向医院或长崎妃玖询问。
他只是将几家机构的名称和付款时间整理出来,发给八幡海铃。
【核对运营主体、公开股权和付款渠道。只查公司资料,不接触医疗人员,也不要查询任何患者记录。】
消息发送成功。
丰川清告靠回沙发,闭上眼睛。
记在档案,日记报告里面的东西,铁证如山,能有几分真呢?
医学奇迹什么的,终究是虚妄啊......
是不是有点太变态了......我应该去知道真相吗?这个孩子,睦.......自己是不是应该当装糊涂的高手?
无论如何……
两天后的放学时间,花咲川大专的教室已经空了大半。
椎名立希仍趴在桌上,手臂下面压着写满批注的谱纸。
昨晚她替新乐队改编曲,一直改到凌晨三点。爱音的吉他比预想中更需要照顾,灯又习惯跟着歌词的呼吸走,一旦将旋律塞进固定节拍便容易乱。为了避免第一次合奏直接变成散伙现场,立希只能把鼓点、间奏和进副歌的位置逐项拆开,连换气都做了标记。
她原本只想趴五分钟。
冰凉的触感忽然贴上后颈,随后沿着头发移到头顶。
立希猛地坐起来。
八幡海铃站在课桌旁,手里拿着两杯冰咖啡。其中一杯刚从她头上收回去,杯壁的水珠正顺着塑料往下淌。
“放学了?”立希问。
“十五分钟前。”
“不能叫我?”
“叫过。是你到站不下车。”
立希揉了揉乱掉的刘海,决定不追究自己的梦话。
海铃将另一杯咖啡递给她。
立希看了眼标签。
“无糖?”
“你上次说甜的影响注意力。”
椎名立希插进吸管,喝了几口,困意总算退去一些。
“谢了。”
“女同~事互助。”
海铃在旁边的桌沿坐下。
“你替老板改曲,我替老板查资料,算同一条产业链。”
“他又让你查什么?”
“几家医疗机构的运营主体、公开股权和付款渠道。”
海铃说得像在复述委托单。
“只查公司资料,不碰患者信息。老板强调了两遍,可能担心我顺手把医院服务器搬回来。”
立希皱起眉。
“你怎么什么都替他干?”
“因为他付钱。”
海铃回答得理所当然。
“工资准时,加班另算,交通费实报实销。对雇主而言,已经很难得了。”
“你以前不是嫌他麻烦?”
“麻烦和守约不冲突。”
立希喝着咖啡,盯了她一会儿。
“他都结婚了,你还总往他身边跑。”
海铃咬住吸管,目光落到窗外。
操场边的社团正在收器材。几名女生抱着排球从楼下跑过,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已经变得很轻。
“我最近确实有点想约他吃饭。”海铃说。
立希的吸管停在唇边。
“工作餐?”
“不谈合同,不算工时,也不汇报工作。只是问他想吃什么。”
“你疯了?”
立希有点清醒了,怎么一个二个都这样。
“他结婚了,年龄也能当你爸。”
“我都知道。”
海铃转了转咖啡杯。
“所以还没有约。想法和行动不是同一件事。”
那次在废墟巷子里,她曾用“情妇”这个极端的身份试探丰川清告。对方却看穿了她藏在冷淡和交易背后的东西——她并不是真的想被圈养,只是不想在演出结束后,又变回一个无处可去的临时乐手。
那句话说得太准,反而让人记到了现在。
“你喜欢他?”立希问。
“还不能这么结算。”
海铃笑了笑。
“况且,他身边已经够挤了。我没有排队争宠的兴趣。”
立希想起刚才那几家医疗机构。
“他为什么突然查那些?”
“私事。”
“刚才不是还说同事互助?”
“咖啡可以互助,保密协议不行。”
海铃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了眼。屏幕上是丰川清告刚发来的短句。
【付款主体确认后发我。其余调查全部停止。不要接触医疗人员。】
海铃回复了一个“收到”。
立希瞥见她的动作,却没有再问。
海铃当然也没打算越界。她已经核对完大部分公开工商资料,只有一家机构的网站与实际收款名称不一致。昨天下午,她去门诊楼一层拍摄公开的自费项目公示,准备确认发票抬头。
也就是在那里,她撞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生殖医学科门口的人。
“走了。”
海铃背起贝斯包。
“晚上还有排练。”
……
夜色降临时,NOCTURNE音乐厅地下的排练刚好停在最后一个重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若麦的鼓槌砸在底鼓上,震得谱架轻轻晃动。她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压低声音抱怨:
“再来两遍,我明天直播只能靠眼神打鼓了喵。”
键盘前,丰川祥子的手仍悬在琴键上。
“第六小节早了半拍,第二乐章进场时也有人踩错位置。”
她扫过众人。
“休息五分钟。若麦换护腕,初华重新配对无线设备。睦——”
若叶睦抬起脸。
“如果还痛,就不要勉强。”
“能弹。”
睦又夹了夹腿,低头活动了一下手指。
祥子没有继续劝,只将下一遍的速度调低了五拍。
初华站在另一侧,手里还握着拨片。今天排练期间,她已经看了几次手机,屏幕始终没有亮起。
祥子从她身边走过时,她下意识迈出半步,想去休息区替对方拿水,肩膀却先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三角同学,有空吗?”
八幡海铃已经放下贝斯,手里拿着一罐冰乌龙茶。
初华怔了怔,很快露出惯常的笑容。
“当然。”
两人走到练习室角落。自动售货机低沉的嗡鸣盖住了其他人的交谈。
海铃拉开易拉罐。
“昨天下午,我去东大附属医院确认公开的收费主体。”她没有绕弯,“看见你从生殖医学科出来。”
初华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只是维持得有些过久。
她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祥子,才把声音压低。
“你查我?”
“查机构,不查人。”
海铃喝了口茶。
“我没有跟踪你,也没有向任何医疗人员打听。你正好从我面前经过。”
初华捏住裙摆的一角。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那家机构在委托范围内。你的出现可能只是巧合,也可能不是。”
海铃看着她。
“我需要确认这件事是否会影响工作。”
“不会。”
初华回答得太快。
“我只是听说妃玖女士借助过辅助生殖,想去问问流程和费用。没有预约,也没有做任何检查。”
海铃点了点头。
“替谁问?”
练习室另一端传来若麦拆护腕魔术贴的声音。祥子正在谱架前核对下一遍的走位,没有注意到这边。
“替我自己。”初华终于说。
海铃握着茶罐的手停了一下。
“你也想靠一个孩子把他留下?”
初华猛地抬头。
“也?”
海铃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一个字。
她将乌龙茶放到售货机边缘。
“当我没说。”
“还有谁?”
“这不是我能替别人回答的。”
初华往前一步,方才勉强维持的从容终于散了。
“海铃,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孩子不是合同的续约条款。”
海铃的语气仍旧平静。
“如果你害怕被抛下,可以直接告诉他。别先把一个还不存在的人变成保证金。”
初华抿住嘴唇,她当然知道这种想法不正常。
可祥子随时可能不再需要她,丰川清告也从未给过她真正的承诺。两个人都像握不住的东西。相比之下,血缘至少不会因为一场演出结束,或者一份合同到期便彻底消失。
她只是想要一样不会突然离开的东西......自己作为祥子小姨妈,本身就能够得到一个相似的。
话说这个思路.......是如何来的呢?只是以一个想法罢了........
不远处,睦拨了一下琴弦。
海铃下意识朝那边看了一眼。
初华也跟着转过头。
睦察觉到目光,安静地望了过来。没有疑问,也没有解释。
片刻后,她先移开了视线。
海铃收回目光。
“总之,医院的事情我不会写进调查报告。你也别再去打听不属于自己的医疗信息。”
她拿起乌龙茶,转身走回贝斯架旁。
初华仍站在售货机前。
那个“也”留在她耳边。
海铃知道内情,却不像真正身在其中。若麦只对报酬和流量感兴趣,祥子更不可能。剩下的人只有睦。
前些天,睦为了配合丰川清告进行所谓的安全测试受了伤。无论清告提出什么要求,她似乎都很少拒绝。那种近乎病态的顺从,初华从前只当作睦一贯的沉默。
如今每一个细节都变了意思。
五分钟休息即将结束。
初华掏出手机,点开丰川清告的对话框。
第一句话写完又删掉。第二句也没能留下。直到祥子在远处提醒众人归位,她才像被最后一声催促逼着按下发送键。
……
茶几上的加密手机连续震动。
丰川清告拿起手机,点开屏幕。
三角初华发来的消息几乎占满了整个对话框。
【欧尼酱,对不起。我去医院的事情被海铃同学发现了。我没有做检查,只是听说妃玖女士做过试管婴儿,想问问流程。】
丰川清告拿着手机,半晌没有落下手指。
这又是什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