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经周转之后,长崎素世总算拿到了结果。
原医疗机构第一次寄来的材料仍不完整,少了实验室签章。素世照着爱音母亲千早圣子写给她的清单补交申请,又打了几次电话。窗口人员的说法每次都有细微差别,有人让她等待负责医生审核,有人让她重新提交身份证明,还有人坚持接收机构编号只是合同上的预留栏目。
素世不争辩,只把每次通话的日期、时间和接听人员记在本子上,材料补了两轮,然后是扯皮。
半个月后,医院通知她本人领取。
素世带着爱音来到机构。千早圣子正好轮休,也跟了过来。她并未穿护士服,只穿着件浅灰针织衫,头发依旧盘得整齐。三人在等候区坐了近四十分钟,工作人员才拿来装在医院专用文件袋里的正式副本。
封口处压着骑缝章,长崎素世核对姓名、出生日期和患者编号,随后拆开封口。
纸张很多,素世翻得翻得很慢,取卵记录、实验室入库单、冷冻保存确认书、续存缴费凭证,全都按照日期排在里面。先前缺失的第七页也补齐了,只是份关于境外转运条件的通用说明,并无她的签字,也未填写接收方。
素世继续往后翻。
真正的结果在最后几页。
取卵数量、成熟卵母细胞数量、正式入库数量与现存数量逐项相符。
样本状态:在库。
出库记录:无。
解冻记录:无。
转移记录:无。
终止保存记录:无。
接收机构确认编号:未启用。
素世盯着几行字,许久没有翻页。
她先看现存数量,又回到前面的入库单,拿手指逐项对照。核对完第一遍,她又从头数了遍,数字仍旧相同。
自己的卵子未曾离开保存机构,也没有被解冻或使用。
妃玖腹中的孩子与她无关,不,应该还是同母异父的弟弟。
至少,不会是她脑海里反复出现的荒唐关系。
压在胸口许久的东西终于松开。素世低下头,缓缓吐出口气,肩膀也跟着垮了些。
“是真的……”
她说得倒是很轻。
爱音正在偷瞄自动售货机里的限定饮料,听见声音,马上把脑袋凑了过来。
“什么是真的?”
“我的样本还在。”
素世把文件递给千早圣子。
“入库数量和现存数量相同,也没有转移记录。是这个意思吗?”
千早圣子先征得她同意,才接过材料。她依次检查机构名称、签章、编号与日期,又看了实验室负责人签字。
“从现有记录判断,是的。”
她把纸放回文件袋。
“样本仍在原机构,未发生出库、解冻或转移。缺页也补齐了,暂时看不出交接记录。”
素世闭了闭眼。
“真的只是我想多了。”
她想笑,嘴角抬起来时,眼睛却有些发热,像是目睹了氢弹爆炸。
“太好了呢……”
爱音看看素世,又看看母亲,虽然未能完全理解几张表格的分量,仍跟着松了口气。
“我早就说了嘛,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电视剧剧情。soyorin就是太聪明,脑子跑得比新干线还快,列车到站了,乘客都不知道自己被拉去了哪里。”
素世抬手擦了下眼角。
“是谁听完以后,马上说要帮我查到底的?”
“朋友负责两件事。你胡思乱想的时候陪你胡思乱想,查清楚以后再嘲笑你。”
“后面那项可以省掉。”
“友情服务,不支持取消。”
素世终于笑出了声。
千早圣子等两人说完,才温声提醒:
“材料只能证明样本目前的保存情况。至于当初为何接受取卵、知情同意是否充分,你自己还要想清楚。结果好,不代表先前的所有安排都合理。”
素世低头整理文件。
“我明白了,谢谢您。”
待到将纸张堆叠整齐,她的动作停了停。
“今天先到这里吧。”
千早圣子看出她不愿再往下追问,便未继续劝。
走出机构时,天气很好。
午后阳光落在玻璃幕墙上,刺得人睁不开眼。素世抱着文件袋站在台阶下,仰头看了会儿天空。
过去半个月,她总觉得路人会发现自己的秘密。车站广播像在催促她,医院电话每响一次,心口便要紧几分。如今街道还是原来的街道,出租车照常排队,便利店门口贴着新品海报,连路旁施工的噪声都不再令人心烦。
她第一次觉得,普通日子也很好。
素世与母女二人道别前,向千早圣子认真鞠躬。
“红豆泥,红豆泥,非常谢谢您。”
“我只是帮你看了几处术语。”
“已经帮了很多,以后有什么事情尽管说起。”
千早圣子伸手扶住她。
“文件收好。电子扫描件也不要只放在手机里。”
“好。”
“回去吃点东西。你脸色比上次好,但还是太瘦了。”
爱音在旁边抗议。“老妈,你见到漂亮女孩就让人家多吃,为什么每天只让我少吃甜食?人家soyorin身材超级安产好吧”
“因为你昨天半夜吃掉了整盒泡芙。”
“那是为了防止过期。”
“保质期还有四天。”
“提前防范风险嘛,还为了我胸部还能再次发育。”
素世抱着文件站在一旁,笑意一直留在脸上。
爱音很少看见她笑得如此放松。平常的soyorin也会笑,礼貌、温和,连嘴角抬起的角度都挑不出问题。今天不同,眼角微微弯着,风吹乱几缕棕色头发,她也懒得整理。
爱音陪母亲回到家时,千早圣子却一直叹气。
换鞋时叹了声。
把针织衫挂进衣柜,又叹了声。
等她打开冰箱,看见丈夫留下的半盒布丁,叹得更重,千早爱音终于忍不住了。
“妈,soyorin的资料不是没问题吗?”
千早圣子拿出晚饭要用的蔬菜,放到料理台上。
“嗯。”
“那你叹什么气?”
“没什么。”
“你从医院叹到家,冰箱里的萝卜都快被你叹蔫了。”
千早圣子摇摇头。
“别瞎打听朋友的私事。”
“我又不会往外说。”
爱音绕到母亲身旁,靠着料理台看她择菜。
“你肯定发现了什么。”
千早圣子掰掉小松菜发黄的叶片,过了片刻才开口。
“结果当然是好事。”
千早圣子低头清洗菜叶。
“可一个孩子要害怕多久,才会怀疑家里人动用了自己的身体?又要害怕到什么程度,才会把文件当成需要核对的证据?”
“留存的文件,能是真凭实据?”
“铁证如山嘛.......”爱音嘟囔着嘴。
水流冲过菜叶,发出细碎声响。
爱音鼓起脸,伸手偷了块刚切好的胡萝卜。
千早圣子用菜刀背轻轻敲了下她的手。
“洗手。”
“是,护士长。”
她跑向洗手池,心里仍惦记着素世。
那根尚未理顺的线,并未因为好消息而消失。
……
回到家后,素世换下制服,把文件锁进自己房间的抽屉。
钥匙转动时,她停了片刻。
过去许多个夜晚,她坐在书桌前翻看缺页的副本,总觉得家里每道脚步声都在靠近秘密。如今材料完整了,锁上抽屉也不再像藏匿证据,只是收好自己的东西。
她洗过手,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晚饭。
今天,丰川祥子不用参加乐队活动。
Ave Mujica原定的排练临时取消。录音棚的电力系统检修,经纪人松田干脆给众人放了半天假。祥子回家时仍抱着谱夹,本打算在房间里继续修改编钢琴曲,闻到厨房飘来的味噌汤香气,脚步却拐进了客厅。
“今天吃什么?”
“盐烤鲑鱼、南瓜煮物、芝麻菠菜,还有玉子烧。”
素世正在切葱。
“冰箱里的莲藕也该吃了,我准备做金平莲藕。”
祥子看了眼料理台。
米已经蒸上,汤锅冒着热气,鲑鱼表面抹好了盐。碗碟按家里人的位置摆在餐桌上,妃玖的那份口味更淡,清告的米饭碗则比别人稍大。
祥子把谱夹放到餐桌边。
“需要帮忙吗?”
“把黄瓜切了吧。”
素世递来围裙。
祥子有些意外。
以前她主动走进厨房,素世总说“快好了”“你去休息”。说得温柔,态度却不容商量,仿佛厨房是她独自管理的领地,旁人进来只会添乱。
今天居然真给她安排了活。
祥子洗过手,拿起菜刀。
她切了几片,素世便探头看了眼。
“太厚了。”
“腌黄瓜而已。”
“厚薄不一样,入味程度会不同。”
“长崎主厨要求真多。”
“请叫我姐姐撒嘛。”
祥子的刀停住了。
素世也愣了下。
“我随口说的。”
祥子低头继续切黄瓜,唇角却悄悄动了动。
“知道了,姐姐大人。”
“别用那种语气。”
“哪种语气?”
“祥子酱。”
“我在切,你不要影响厨师发挥。”
素世被堵得说不出话,只好端着装葱花的小碟转身。走开两步,她自己先笑了。
祥子望着她的背影,心里生出几分古怪。
今天的素世终于像个姐姐了。
以往她也会照顾祥子,准备便当,提醒天气,替她烫平衬衫领口。可照顾得太周全,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尤其清告在家时,素世端茶、拿外套、记服药时间,时常比妃玖还熟练。
与其说是姐姐,不如说总有往“妈妈”方向堕落的趋势。
有时祥子都分不清,素世究竟想当自己的姐姐、还是父亲身边另一个位置暧昧的女人。
今天轻快多了。
会挑剔她切的黄瓜,也会故意占句口头便宜。不是管理家里人的长崎小姐,只是心情很好,想找妹妹说话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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妃玖回来了。
素世擦干手,先走出去。
“妈妈,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
妃玖把手提包交给佣人,扶着鞋柜换上拖鞋。
“下午开会有些久,医生开的药已经吃过了。”
素世看了眼她的脸色,又扶住她的手臂。
“先坐下。晚饭还要半小时。”
“我可以自己走。”
“我知道。”
素世嘴上答应,手却没放。
妃玖任由女儿把自己扶到沙发边。坐下以后,素世半蹲在母亲面前,目光落在她尚不算明显的小腹上。
以前看见那里,她的胃会跟着收紧。
怀孕两个字像根刺,扎着她最难以启齿的猜想。她无法把腹中的生命单纯看作弟弟或妹妹,只能把它当成某种证据,某种老师与自己被偷偷绑在一起的证明。
如今刺被拔了出来。
素世伸出手,又在半途停下。
“哦嘎桑,可以摸吗?”
长崎妃玖看了她几秒。
“当然。”
素世把手掌轻轻贴在母亲腹部。
隔着衣料,感受不到胎动,只有温热的体温。
“今天有没有欺负妈妈?”
她低声问。
妃玖忍住笑。
“暂时很老实。”
“以后也要乖。”
素世认真对着腹中的孩子说:
“妈妈工作已经很累了,不准再给她添麻烦。等你出来,姐姐给你准备房间。”
祥子靠在厨房门边,听见“姐姐”二字,眉梢轻轻挑起。
妃玖低头望着素世。
女儿眼中的亲近很干净,压在深处的恐惧消退许多。妃玖并不清楚原因,却能看出她近来绷紧的神经松了下来。
她抬手摸了摸素世的头发。
“发生什么好事了吗?”
素世靠在母亲膝边,停顿片刻。
“算是吧。”
“不能告诉妈妈?”
“以后再说。”
长崎妃玖的手稍稍顿住。
“好。”
妃玖未追问。
“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门锁再次响动,丰川清告提着公文包回来了。
素世从地毯上站起,几乎是小跑着去了玄关。
“老师,欢迎回家。”
丰川清告刚换好鞋,手里的公文包便被她接了过去。
“今天这么热情?”
“平常不热情吗?”
“平常更像酒店大堂经理。”
“那soyo你........可以给小费。”丰川清告开玩笑道,
“公司股票分红还不够?”
“不够。”
素世拿出他的拖鞋,用脚尖推到面前。
“你今天迟到了二十七分钟。”
“产业座谈后的材料多,我在车上签完才回来。”
“所以迟到二十七分钟。”
“我给龟田打过招呼。”
“龟田先生又不回家吃饭。”
清告看着她。
素世今天确实与平常不同。
她仍然细心,却少了平日里刻意维持的成熟。说话带着些不讲理,眼睛亮着,像终于允许自己做回家里的孩子。
丰川清告迟疑半拍,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头发被弄乱,素世也不恼。她抱着公文包走向客厅,脚步轻得几乎要哼起歌来。
丰川清告站在玄关,心里泛起柔软的酸意。
或许是错觉。
素世今天终于像个小女儿了。
不是妃玖安排在他身边的助手,不是企划部里穿着高跟鞋的年轻主管,也不是总用懂事掩盖欲望的少女。
只是等家长回家,抱怨他晚了二十七分钟的soyo。
丰川清告想起宴会上若叶隆文说过的话,别人愿意靠近,不等于自己有权占有。女孩肯在他面前露出脆弱,也不代表他可以把依赖当成爱情的凭证。
他在心里把念头压稳,脱下外套。
“晚饭好了吗?”
厨房里传来祥子的声音。
“多桑,你回来只会问吃饭吗?”
“祥子酱今天也在?”
“失望了?”
“惊喜。”
“你的语气听起来只有前两个字desuwa。”
“那是因为你切的黄瓜太厚。”
素世抱着公文包回头。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
“我切的厚吗?”祥子在厨房里问。
“挺好,我本人的刀法你也不是不知道,豪迈。”
“出去。”
清告被赶出厨房,只能去洗手。
饭菜上桌时,窗外已经亮起万家灯火。
鲑鱼烤得表皮焦脆,南瓜吸足汤汁,玉子烧略微偏甜。清告夹了块莲藕,发现辣椒放得比平常少,便知道素世顾及妃玖,把整桌口味都调淡了。
在素世简单开了个玩笑之后,妃玖放下汤碗,笑着问:
“怎么忽然有姐姐妹妹的样子了?”
祥子拨弄起蓝银色长发,想了想。
“因为她以前不太像姐姐。”
“像什么?”
“像妈妈。”
素世差点被味噌汤呛到,咳嗽连连。
丰川清告抬眼,娘希匹,这话可不兴说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妃玖的手搭在腹部,祥子的谱夹放在旁边,素世的围裙还未解开。桌上的菜谈不上昂贵,盛汤的碗也只是附近商场买来的日用品。
乍一看,真是幸福的一家。
丰川清告知道,每个人都有些无法端上餐桌的事。
可眼前的笑声也是真的。
家庭并不会等所有秘密消失后才开始生活。人们只是先坐下来吃饭,把能说的话说完,把暂时说不出口的留到明天。
饭后,素世收拾碗筷时还在轻声哼歌。
清告靠在厨房门口听了会儿。
“今天真有好事?”
素世背对着他冲洗碗碟。
“解决了件困扰很久的事。”
“什么事?”
水声停了片刻。
“女孩子的事。”
清告听出她不想回答。
“需要我帮忙吗?”
“不需要。”
素世转过头,脸上的笑容很安稳。
“已经解决了。”
丰川清告点点头,把疑问留在了心里。
……
“所以,老师,你单独把我叫来干啥?”
第二天下午,爱音大大咧咧坐进社长办公室的长沙发。
她把书包往身旁一放,整个人向后陷进靠垫,校服外套敞着,领结也松了半截。翘腿时,裙摆下露出膝盖上的卡通创可贴。创可贴是早上骑车蹭破皮后,灯从书包里找给她的,上面印着只表情严肃的企鹅。
丰川清告看了眼她的坐姿。
“注意形象和影响。”
“办公室里又没别人。”
站在门边的龟田推了推眼镜,爱音马上坐直。
“龟田先生,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理解。”
龟田回答得很专业,表情却明显写着不想参与。
“社长,五点半还有法务会议。我先去准备资料。”
“去吧。”
龟田走出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上。
爱音等脚步声走远,又慢慢滑回沙发。
“关门做什么?怎么,你还以为自己是我班导,随便训斥我?”
“当老板不比班导厉害?”
“你训人的时候可不像。”
丰川清告揉了揉眉心,打起官腔.......
“事实上,会社里的所有行为都可疑。我单独找女下属可疑,秘书留在房间里旁听也可疑,关门可疑,不关门更可疑。只要有人愿意编,连我在茶水间多拿瓶水都能说成利益输送。”
“I see........话说你和女下属有奇怪传闻,不是很正常吗?没有才奇怪吧,你以前可是在天台天天偷瞄我绝对领域。”
“千早同学,说话要负责任。”
丰川清告痛心疾首。
“你不会不知道,以前跑到学校天台找我,对我的教资造成了多大威胁吧?”
爱音眨了眨眼。
“什么?我居然跟你有这种八卦?”
她低头打量自己,又痛心地拍了下膝盖。
“我绰,本姑娘亏大了。传出去居然只是八卦,连补偿金都没拿到。”
“你还想拿什么补偿?”
“封口费、名誉损失费、青春损耗费。”
“青春损耗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大叔单独待太久,心理年龄会被拉高。”
丰川清告被她说得头疼,他揉了揉鬓角,起身走向吧台。
“喝什么?肥宅快乐水、咖啡、雪碧、乌龙茶。”
“最贵的酒,最贵的救护车谢谢。”
“去你的。日本二十一岁才能喝,你连二十都没满,别拿美国的二十一岁给我钻空子。”
“那就拿最贵的非酒精饮料。”
清告在冰箱里找了找,取出瓶进口葡萄汁,又拿了罐可乐。
葡萄汁装在深色玻璃瓶里,瓶口还封着蜡,看起来确实像酒。爱音接过去端详标签,发现价格后心情明显好了些。
丰川清告拿着可乐坐到长沙发另一端,中间留出足够再坐个人的距离。
爱音往后退了退,抱紧玻璃瓶。
“你不会真有什么企图吧?”
“饮料给你了,开瓶器在桌上,别演。”
“先说好,本姑娘不是两瓶果汁就能收买的人。”
她眯起眼睛。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教资都是假的,连当初‘小川清告’的身份也经不起查。soyorin都告诉我了,用这个讹人可不行。”
丰川清告拉开可乐拉环,豪饮之后,道:
“你们关系还真不错。”
“你们的关系才好得有些不正常吧?”
拉环发出轻响,办公室却突然安静下来,爱音一个激灵,反思自己是不是又说错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