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素世家今天的饭 > 灯希if(二)
    夜色渐深,丰川清告合上膝盖上待机的二手笔记本电脑盖。

    廉价散热风扇发出临终喘息般的嗡嗡声,随后归于死寂。四周只剩雨滴砸在塑料棚顶的啪嗒响动,初秋寒意顺着公园公厕背后的水泥地砖直往骨缝里钻。

    打算睡个囫囵觉,他裹紧捡来的破军大衣,借着远处路灯投射过来的昏黄微光,透着帐篷边缘半透明防雨布缝隙往外瞄去。

    视线穿过雨幕,屋檐下方勉强算作干爽的水泥台阶上,灰色短发少女居然还在。

    她蜷缩成极小的一团,双臂死死抱着那个装满破石头的双肩包,活脱脱像只遭逢遗弃、不知归途的幼猫。

    脑海中不知为何浮现出犹如仓鼠般的定格神态,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地面,仿佛全世界的重量都压在单薄肩膀上。

    真打算在流浪汉营地旁边过夜啊?

    丰川清告内心疯狂把日剧、动漫里的各种离家出走少女遇险本子剧情全盘过了一遍,什么神待少女、剃须捡到好女孩、歌舞伎町暗巷、东京湾沉底……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

    当下世道绝非善茬,虽然也不是需要在法兰西勤工俭学的时候,但让名涉世未深的女学生在此处露宿,简直与送羊入虎口无异。

    最后还是长长叹了口气。

    转生成为短生种的良知终究占据上风。

    他强忍着因为受寒而隐隐作痛的关节,费力地拉开帐篷那条经常卡壳的生锈拉链。

    寒风夹杂水汽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哆嗦,转身将铺在破纸箱上、自己赖以续命的唯一一床满是樟脑丸气味的花格子被子扯了下来,轻手轻脚挪出帐篷,把被子抖开,盖在正瑟瑟发抖的少女肩头。

    动作虽轻,却依然惊动了浅睡中的人。

    女孩猛地抬头,灰蓝色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旁,眼神里满是惊恐与迷茫,带着浓重鼻音脱口而出:

    “皇……军?”

    嗯?给我的好处?

    丰川清告端着半空中的手僵住,脑子疯狂运转好几秒,才意识到对方试图称呼自己刚报出的假名“晃君(Akira kun)”,只是因为受寒加上本身发音结巴,直接跑调成了抗战片里的反派称呼。

    嘴角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几下,他咽了口唾沫,努力调动受损严重的语言神经,从漏风的喉咙里挤出字眼回应:

    “老……妹……儿……”

    “纳尼?”少女瞪大眼睛,显然无法解析这句极具东北大碴子味的诡异词汇。

    丰川清告深吸口气,指了指地上积水的洼地,继续艰难道:“起……来吧,此……处……水……冷……”

    女孩怔了怔,低头看看将自己裹得严实的老旧被褥,忽然破涕为笑,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我不怕泼冷水。”

    丰川清告:“……”

    苍天可见,这到底是怕不怕泼冷水的问题吗?!

    倘若不是受损声带实在无法支撑长句输出,丰川清告当真想要站起身来指着黑漆漆的天空大声吐槽。

    可惜受限于具象化生理残疾,眼下他也只能和眼前这位脑回路明显带有几分电波属性的姑娘相顾无言。

    两人在风雨交加的东京街头大眼瞪小眼,场面荒诞又滑稽。

    高松灯默默收紧身上的花格子被子,感受着粗糙布料传递过来的微薄暖意,轻声开口:“谢谢........您。”

    丰川清告摆摆手示意无妨,深知再多待必定又要开启阿巴阿巴的加密通话,索性果断转身,像只笨重企鹅般缩回属于自己的狭窄帐篷,裹紧单薄军大衣,试图靠自身脂肪储备硬抗后半夜的严寒。也如同凑企鹅般站在雨中歌唱的少女或许有聚光灯温暖,但现实世界避雨的两人唯有硬熬。

    彻夜未眠,冷风呼啸。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宿雨初歇,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腥气与下水道反涌的怪味。丰川清告顶着两个堪比国宝的黑眼圈,浑身骨头仿佛被拆散重组般酸痛。

    由于昨晚把御寒装备悉数送人,此刻膀胱正因为低温刺激发出强烈抗议。

    他打算出去搞点五谷轮回的痛快事,心里暗骂活人岂能让尿给憋死。

    推开用来挡风的硬纸板,刚迈出腿,视线一扫,整个人如遭雷击。

    女孩还躺在外面台阶上。

    阿勒?

    不仅没走,连姿势都与昨晚如出一辙。只不过身上被子滑落大半,整个人毫无生气地蜷曲着。

    不是说很能忍,不怕冷吗?

    丰川清告心中警铃大作,拖着略微麻木的右腿连忙凑过去。

    刚靠近便听见少女沉重且毫无规律的呼吸声。定睛细瞧,原本苍白的小脸此刻泛着极不正常的潮红,眉头痛苦地拧成疙瘩,干裂嘴唇微微翕动。

    顾不上什么狗屁男女授受不亲的世俗规矩,他直接上手摸向少女额头。

    刚触及肌肤。

    卧槽,烫得能摊鸡蛋!绝对的高烧感冒!

    “晃君……”高松灯仿佛感知到外界触碰,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呢喃。

    焯!

    丰川清告有点慌神。作为拥有现代社会常识的成年人灵魂,遇到女生高烧昏迷,首选方案必然是拨打急救电话送医。可当他手忙脚乱在身上摸索硬币准备去寻公用电话时,脑海中猛然劈过一道闪电。现在可是令和初期的光景!

    某种病毒的毒株正在全日本岛国疯狂肆虐,街头巷尾风声鹤唳,每日新闻里不断滚动播放各地医疗系统崩溃的绝望数字。

    别说公立大医院,就连街区私人诊所的急诊走廊都塞满等待吸氧的重症病患。

    各大医院现如今到底能不能收治普通发热病人暂且存疑,退万步讲,即便侥幸找到愿意接收的急诊室,随之而来的身份核查绝对会要老命。

    医院必定要求出示健康保险证或者在留卡,搞不好还会联系家属。

    自己目前顶着“高松晃”这个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虚假身份,本身还是从精神疗养院逃出来的黑户赘婿。凭着结结巴巴的残废嗓音和一身流浪汉酸臭打扮,带个发高烧的女大学生去医院挂号……

    大概率会在填表环节被护士暗中报警。随后喜提警视厅银色手镯,外加重新关回精神病院豪华单间的悲惨套餐。

    还有.......交叉传染引发并发症不就遭老罪了?

    得,早知她免疫力如此低下,昨晚真该把人赶进公厕里关着。如今好心办坏事,反倒惹出巨大麻烦。

    抱怨归抱怨,人命关天容不得迟疑。

    丰川清告翻出不知戴了多久、边缘早已起毛的旧口罩牢牢挂在耳朵上,先把烧得迷迷糊糊的高松灯连拖带抱弄进自己稍微避风的帐篷内部平躺妥当。

    接着用平时喝水的不锈钢破杯子,去公厕水龙头接了点冷水,撕下衣服下摆一块还算干净的棉布,浸湿后敷在少女滚烫额头物理降温。

    “练就绝世武功........”少女的口中传来呓语。

    安顿好一切,他捏紧口袋里刚靠代练赚来、尚带体温的几枚硬币,火急火燎朝街区外的药房狂奔。

    心里一边祈祷这姑娘命硬,一边盘算着去哪里凑药费。

    在此必须提及日本医疗界极为繁琐的“医药分离”制度(分业)。

    在患者眼中,看病与拿药完全属于两个独立系统。诊所大夫只负责诊断病情并开具处方笺,绝不直接售药;患者必须拿着处方前往专门的“调剂药局”找药剂师抓药。若是寻常时期倒也罢了,可如今自己根本不敢涉足正规诊所开处方。

    万幸的是,满大街遍布“松本清”、“大国药妆”这类连锁药妆店。除了卖化妆品,里头还出售属于“第二类”和“第三类”的非处方类(OTC)常用药品。

    丰川清告冲进一家灯光明亮的药局,顶着店员防备且嫌弃的目光,直奔感冒药专区。快速扫过货架,目光锁定在着名的“大正感冒药(Pabron Gold A)”和退烧贴上。

    看清价签数字,心都在滴血——足足花掉他大半个月伙食费储备。

    没有医保的惨淡人生啊........

    结账付款,便利店顺路讨了杯热水,再次冲回公园。

    此时沿途桥洞下、长椅旁,横七竖八躺满因为疫情导致企业破产而被辞退、流落街头的新晋流浪汉。救济所外排起长龙,社会运转齿轮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丰川清告无暇顾及周遭苦难,他自己的生存防线同样岌岌可危。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哎,人类........

    掀开帐篷,高松灯依然处于半昏迷状态,嘴里胡乱呓语。

    “抱歉……晃君……添麻烦了……忍耐.......”

    丰川清告一边小心翼翼撕开退烧贴贴在她额头,一边将药粉兑入温水,心中暗自吐槽:甭说这些有的没的客套话,赶紧把药咽下去保住小命才是正经。

    他端着水杯凑近,努力放柔原本粗粝的嗓音:“Tomori酱?您……家……人……呢?”

    本意是想等她清醒些联系家属领人,谁料这句话犹如触碰了某种禁忌开关。

    高松灯哪怕正处于迷糊状态,眼角竟立刻涌出大颗大颗滚烫泪水,顺着脸颊疯狂滑落,死咬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模样委屈至极,倒把丰川清告吓得手足无措。

    果然是遭逢家庭剧变?

    联想到她包里那堆毫无价值的破石头,以及躲在公厕避雨的凄惨境遇,丰川清告暗自叹息。

    脑海中不由自主飘过古风DJ名曲里的千古绝唱:“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两个被社会系统无情抛弃的边缘零件,在这方寸之地的破帐篷里抱团取暖,忐忐忑忑面对彼此。

    眼下正值历史大变革的垃圾时间,宏大叙事碾压而过,底层蝼蚁只能苟延残喘。

    丰川清告本就找不到什么体面活计,索性直接躺平。接下来的整日时光,他一边用那台破电脑敲打键盘处理廉价数据录入养精蓄锐,一边充当起全职看护,按时喂水喂药,照顾这名素昧平生的倒霉少女。

    直至夜幕再度降临,廉价特效药.......或者人体免疫力自己终于发挥威力。

    高松灯烧退大半,呼吸逐渐平稳,脸色恢复少许人色,捧着丰川清告递来的半个便利店打折饭团小口啃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见对方恢复神智,丰川清告清了清嗓子,开始旁敲侧击打听情况。

    伴随着少女断断续续、夹杂着自责与哽咽的叙述,一个标准的“中产阶级坠落史”逐渐拼凑完整。

    按照原本人生轨迹,高松灯实打实算个东京都本土成长的“京爷”。父亲有体面的编制内工作,母亲上夜班.......这不是多了一份收入吗?家庭总收入稳稳停留在优渥的工薪阶层水准,供她就读羽丘女子学园这类学费高昂的私立学校本该毫无压力。

    但命运齿轮偏偏在疫情期间发生错位。

    她父亲高松由司,曾经居然供职于大名鼎鼎的“内阁情报调查室”(简称内调),妥妥的体制内精英、国家公务员。然而,看似铁饭碗的职业却暗藏杀机。据灯模糊描述,父亲似乎卷入某场高层派系倾轧,加之早年投资华国房地产失败背负巨额民间债务。

    东窗事发后,直接被所在部门以“违反内部纪律”为由无情裁撤,甚至连退休金都被冻结抵债。

    嘿!丰川清告听到此处,内心忍不住冷笑连连。原来如此,果然是被日本特色“国企”给优化掉的倒霉蛋啊!大环境经济下行,机构精简重组,你不下岗谁下岗?

    资本与权力的绞肉机一旦开动,管你曾经是不是情报官,照样碾成碎渣。

    就是感觉好像被套路了.......

    父亲失业且背负巨债,家庭矛盾彻底爆发。母亲无法忍受日日被催收电话骚扰的担惊受怕,在高松灯父亲的安排下,一纸离婚协议被迫远遁;随后,原本贷款购买的温馨一户建住宅因断供数月,被银行委托法院强制执行查封拍卖……至于银行卡里仅存的那点微薄积蓄,早被用来填补高利贷利息的无底洞。

    曾经遮风挡雨的家,顷刻间化为乌有。高松由司四处躲债音讯全无,独留高松灯在东京街头流离失所,最终背着装满回忆石头的书包,流落至此。

    丰川清告望着眼前低头不语的少女,喉咙微微发涩。

    原以为自己穿越成痴呆赘婿已属地狱开局,未曾料想,在这光鲜亮丽的东京塔阴影下方,还有如此多被命运随意揉捏的苦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