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素世家今天的饭 > 第127章 我与地坛
    宏大的穹顶之下,灯光如水般倾泻在光可鉴人的红木长桌上。白瓷茶杯里,极品龙井的叶片正打着旋儿缓缓沉底,氤氲出的雾气模糊了与会者们神色凝重的脸庞。

    座谈会已进行到尾声,居中而坐的大人物端着茶盏,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西装革履。

    他的语调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厚重:“我们华国古人称长江为江,黄河为河。长江水清,黄河水浊,长江在流,黄河也在流。”

    座中有人微微前倾,似在仔细咀嚼话中深意。

    领导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极轻微的脆响:“古谚云,圣人出,黄河清。可各位翻翻历朝历代的史书,黄河什么时候清过?”

    全场鸦雀无声。丰川清告坐在靠后的旁听席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高定西装的袖扣。

    台上的声音继续在空旷的会场里回荡:“长江之水灌溉了两岸数省之田地,黄河之水也灌溉了数省两岸之田地。只能不因水清而偏用,也只能不因水浊而偏废,自古皆然。只用长江而废黄河,其可乎?”

    老者目光如炬,见底下无人应和,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分:“反之,黄河一旦泛滥,便需治理,只用市场经济的无形之手,任由资本野蛮生长、赢者通吃,最后必定是泥沙俱下、民不聊生,宏观调控的堤坝断不能撤!再反之,长江一旦泛滥,也要治理,若是死守计划经济的陈规旧矩,把活水变成死水,同样会窒息百业。清与浊,江与河,放与管,从来都是相辅相成。”

    大家害怕的不就是一管就死,一放就乱吗.......

    丰川清告表面上保持着完美的倾听姿态,甚至还煞有介事地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番话,明面上是谈水利,实则是给在座的各路资本大鳄、实体巨头敲警钟。

    管你是搞AI的、搞海运的,还是搞金融杠杆的,只要在这里,就得明白谁才是执棋者,谁是画期盼的人。孙子建老头让他这个“日籍华侨”来旁听,摆明了是让他认清形势,别以为手里捏着几个皮套人和离岸信托,就能跳出五指山。

    “华国敞开胸怀欢迎大家......”

    座中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棒子智囊学者似乎觉得火候未到,大着胆子抛出引语:“大人,古诗有云,‘山桃红花满上头,蜀江春水拍山流。花红易衰是郎意,水流无限是侬愁’。若以江山作比,旗人家族是山,群臣百姓是江。江水滔滔拍山而去,江和山又有什么关系?”

    此言既出,会场内的温度似乎凭空降了几度。丰川清告眼皮微跳,暗叹好家伙,这哥们儿是真敢问啊。

    中堂大人目光倏地转向异国的提问者,原本和煦的面容透出威严:“‘天下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就凭你读了些高头讲章,学了些理学讲义,就来妄谈天下大事,指点江山社稷!”

    “你岂止比方不恰当,还在报告里妄谈尧舜禹汤,妄谈汉文帝、汉光武,甚至妄谈唐太宗、元世祖。既然为君的是山,你说的那些圣君贤主,哪一座山还在?”

    提问的学者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讪讪地低下头去。

    “(过审删减)血脉.......”

    又有财阀家族的人提出术语交流.......

    “打江山,守江山……”老者环视四周,语重心长,“到底何为江山?”

    无人应答。

    老者自问自答,声音洪亮如洪钟大吕:“所有人都在,在史册里,在人心里!”

    掌声雷动。

    丰川清告也跟着拍手,手掌拍得通红。

    史册?人心?

    他不懂,只知道从天上来的长河黄江水,绝不会倒流罢了........

    就像他穿越重生的命运,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会议散场。

    走出庄严肃穆的大会堂,京师深秋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北方特有的干冽与萧瑟。高远澄澈的蓝天底下,红墙黄瓦显得格外分明。

    “先生。”

    秘书龟田一峰精准地从人群边缘凑了上来,手里还替老板捧着大衣。

    丰川清告回过神,接过大衣披在肩上,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没事,里面讲的都是大道理,听得人犯困。Anyway,祥子、素世她们人呢??”

    龟田恭敬地低着头汇报:“华国接待办的同志全程陪同,加上由司先生和海铃小姐贴身护卫,万无一失。几位大小姐目前还在故宫看钟表馆,据说对古代的机械工艺十分感兴趣。先生要先过去汇合吗?”

    丰川清告摆摆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那倒也不急。故宫地方人挤人,我这把老骨头刚听完政经大课,就不去凑热闹当电灯泡了。”

    生不入故宫,死不入十三陵........

    他转头看向广场外川流不息的车道:“华国官方安排的车还在吧?”

    “在的,一直候着您呢,说随便我们安排。”

    “又这么体贴?我可不发工资的!”

    “先生又开玩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丰川清告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那就让他们送我们随便去哪逛逛。不用去王府井那些游客扎堆的景点,越小众、越有市井生活气息的地方越好。难得来趟京师,总得沾点地气。”

    黑色的红旗轿车平稳地行驶在二环的高架桥上。车内安静得只能听到轮胎碾压柏油路面的轻微白噪音。

    龟田坐在副驾驶,正襟危坐;丰川清告则靠在后座舒适的真皮椅背上,单手支颐,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北方城市的尺度大得惊人,宽阔的马路、遮天蔽日的行道树、以及那些动辄有着几十年历史的家属院红砖墙,无一不在提醒他,这里是心脏,是权力的中心,也是他前世无数次仰望却难以真正融入的地方。

    锦官城老城区的寻访结果——“张清告”连同学校光荣榜上的名字,都被抹得干干净净。

    他早就在心底筑起了高墙,告诉自己在这个平行世界里,丰川清告就是他唯一的身份,过往的羁绊是前尘一梦。

    原身才是物质的锚点........是时候原肾启动了.....

    【是吗........】

    车子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林荫道,两旁的银杏树叶黄得炫目,秋风一吹,洋洋洒洒地铺满非机动车道。

    【你看。】

    丰川清告漫不经心地扫视着窗外骑着共享单车路过的行人。

    忽然,他的视线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死死钉住。瞳孔剧烈收缩,心脏在胸腔里漏跳了半拍,紧接着便如擂鼓般疯狂撞击肋骨。

    怎么会?

    怎么可能!

    视线穿过降下半截的车窗,定格在非机动车道上一名正费力蹬着黄色共享单车的年轻人身上。

    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背带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深灰色双肩包、略微驼背的骑车姿势,还有那副无论怎么推都会滑到鼻梁中段的厚重黑框眼镜。

    最要命的是那张侧脸——哪怕隔着车窗、隔着几米宽的绿化带,丰川清告也绝不可能认错。那是他在无数个熬夜赶代码的清晨,在出租屋廉价的洗漱镜里看过千万遍的脸。

    那是未曾被财阀赘婿的奢靡浸染、未曾被岁月与债务压垮、透着几分清澈愚蠢与执拗的脸!

    “停车!靠边停车!”丰川清告猛地直起身子,几乎是咆哮着拍打驾驶座后背。

    司机被这突如其来的指令吓得一脚急刹,红旗车稳稳地停在路肩。

    龟田惊愕地转头:“先生,发生什么……”

    话音未落,丰川清告已经粗暴地推开车门,冲着龟田吼道:“留在车里,别跟过来!谁都不许跟!我待会儿跟你们联系........”

    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像头失控的野豹,不顾形象地冲上人行道。

    昂贵的意大利手工皮鞋踩在枯黄的落叶上,发出碎裂的声响。

    年轻人蹬着单车,毫无察觉地拐进了前方一条胡同。

    丰川清告扯松了勒在脖子上的真丝领带,甩开大步狂奔。肺部开始贪婪地吸入干冷的空气,高强度运动的身体发出了抗议的酸痛信号,但他完全顾不上。

    他在脑海中无数次告诉自己,不存在的地址已经证明了一切,眼前的景象极有可能是过度思乡产生的幻觉。

    可万一呢?

    万一这个世界的修正力出了差错,万一京师这个庞大的数据中心里,还存留着他过往人生的备份呢?

    追过两条街角,穿过熙熙攘攘的菜市场,惹得几个买菜的大妈纷纷侧目。

    丰川清告气喘吁吁,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花了重金打理的背头也散落了几缕在额前,显得狼狈不堪。

    眼看那辆共享单车越骑越远,即将消失在人潮中。

    “等一下!前面的朋友!”他双眼猩红,声嘶力竭地高喊,甚至破音带出了几分北方口音。

    然而市井的喧嚣轻易淹没了他绝望的呼喊。自行车拐过一道红墙,不见了踪影。

    丰川清告咬紧牙关,拖着沉重的双腿继续追赶。转过红墙,视野豁然开朗,面前出现了一座古朴幽静的公园大门。

    抬头望去,牌匾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地坛公园。

    丰川清告停下脚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心脏跳动的声音在耳膜里被无限放大。

    秋日的阳光穿透历经沧桑的古柏枝丫,斑驳地洒在长满青苔的石板路上。四下里静悄悄的,仿佛连时间在这里都放慢了脚步,将门外那车水马龙的喧嚣完全隔绝。

    他顺着幽静的神道缓缓向里走,目光在每一张长椅、每一个树丛间搜寻,却始终没看到那个骑单车的身影。

    失望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将他淹没。

    看来,终究是自己魔怔了。

    他在路边一张掉漆的木长椅上颓然坐下,苦笑着摸出衣兜里的香烟,却发现打火机不知在何时跑丢了。只能将烟头叼在嘴里,咀嚼着那股苦涩的烟草味。

    四百多年来,这座古园就这么静静地待在这里,看尽了王朝更迭、世事沧桑。它不介意多接纳一个迷失在平行时空的孤独灵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望着远处斑驳褪色的红墙,丰川清告脑海里突然涌出文字。

    但是太阳,它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

    当它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它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辉之时。

    那一天,我也将沉静着走下山去,扶着我的拐杖。

    有一天,在某一处山洼里,势必会跑上来一个欢蹦的孩子,抱着他的玩具。

    当然,那不是我。

    但是,那不是我吗?

    丰川清告将脸埋在双手中,肩膀微微颤抖。

    他以为自己在日本的资本场里呼风唤雨,以为自己能游刃有余地处理祥子的骄傲、素世的依赖、睦的依恋,甚至是长崎妃玖的算计。他戴着“丰川清告”的面具,演着一个合格的长辈、一个精明的社长、一个护犊的老父亲。

    可面具戴久了,长到了肉里,撕下来是会流血的。

    那个曾经会在深夜的出租屋里为了一段跑不通的代码抓耳挠腮、会在路边摊为了一把烤串跟老板讨价还价的“张清告”,到底死在哪个角落了?

    如果刚才那个身影只是幻觉,那这世界未免太过残忍,连一个留作念想的倒影都不肯施舍。

    正当他陷入极度内耗与虚无的深渊时,耳畔忽然传来窸窸窣窣踩碎落叶的声音,伴随着链条摩擦的轻响。

    “先生,您刚才……是在找我吗?”

    声音清朗,带着几分大学男生特有的局促与清澈愚蠢。

    丰川清告浑身剧震,叼在嘴里的未点燃的香烟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他犹如生锈的机械般,一寸一寸地回过头去。

    逆着午后温暖的阳光,那个年轻人正跨坐在黄色的共享单车上,一只脚撑着地面。

    格子衬衫、洗得泛白的牛仔裤、厚重的黑框眼镜。因为刚刚骑过车,虚胖的脸颊上泛着运动后的微红,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乱糟糟地贴在脑门上。

    他用手指习惯性地推了推滑落的镜框,眼神里透着三分警惕、七分好奇,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名贵西服却满脸颓丧的怪异大叔。

    这声音……这相貌……就连推眼镜时小拇指微微翘起的弧度,都跟记忆中如出一辙。

    丰川清告感到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每一个字都摩擦得生疼。眼眶不可抑制地泛起酸涩的温热,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

    他猛地站起身,向前跨出半步,却又触电般顿住,生怕惊扰了这场一触即碎的梦境。

    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合,丰川清告用沙哑得几乎变调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问道:

    “请问……您姓张,叫张清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