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区,六本木边缘的暗巷。
雨势宛如天漏,密集的雨滴砸在柏油路面上,激起大片灰白水雾。
两旁居酒屋排气扇吐出的油烟味,混杂着下水道反涌的酸臭,直往人鼻腔里钻,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高松由司死死咬着后槽牙,任凭冰冷雨水顺着花白鬓角流进领口。
他身上穿着曾经引以为傲、如今洗得发白起球的深灰色条纹西装,整个人仿佛被逼入死胡同的流浪犬。
站在对面的,是三个打着透明塑料伞、脖颈处隐约露出大片刺青的极道分子。
领头黄毛叼着半截被雨水打湿的七星香烟,皮鞋毫不客气地踩进水坑,泥水全溅在由司的裤腿上。
“滚,没钱。”
由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雅鹿......老家伙,少拿这种要死不活的眼神瞪人。”黄毛吐出浓烟,嗤笑出声,手指狠狠戳在由司胸口,“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再还不起钱,你老婆,还有你那个成天盯着天空发呆的闺女,就准备去东南亚的场子里爽飞吧。”
黄毛凑近了些,语气里满是令人作呕的黏腻:“听说你家小丫头在羽丘女子学园上学?平时神神叨叨、脑电波跟正常人不在同一个频道的?嘿,东南亚那边可是有不少有特殊癖好的老头,就喜欢这种电波系、会写酸诗的女大学生呢。”
听到家人被侮辱,由司瞳孔骤缩,拳头猛地攥紧,骨节发出咯吱脆响。
然而,余光扫到对方腰间鼓囊囊的气枪轮廓,再看看自己因常年伏案而劳损的腰椎,心底涌起的那股血勇,犹如被戳破的皮球般迅速干瘪。
拳头无力地垂了下去。
“亏你以前还是吃皇粮的,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在我们后面推都不配!”黄毛鄙夷地拍了拍由司的脸颊,将一张被雨水打湿的催款单拍在他胸口,“最后三天。连本带利,六千万日元。凑不齐,你就等着去东京湾底喂鱼,老婆孩子我们替你‘照顾’!”
极道分子骂骂咧咧地走远,消失在霓虹灯闪烁的街角。
高松由司靠在湿冷红砖墙上,双腿发软,顺着墙壁滑坐在满是泥泞的水洼里。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丝声响。
太荒谬了。
年轻时,他作为札幌考出来的做题家,凭借优异的偏差值硬生生挤进九州大学法学部。毕业后,犹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般通过了国家公务员甲级考试,最终戴上象征精英与权力的樱花徽章,成为日本内阁情报调查室(CIRO)经济科的一员。在东京都月之森学区房买房,成为了“京爷”中的一员。
在霞关灰白色的威严建筑里,他曾经过手关乎国家经济命脉的绝密简报,分析跨国资本的流动走向。他总以为自己是棋手,是操控齿轮的人。
直到五十岁那年,属于官僚的“天花板”如期而至。没有过硬的政治派系背景,未能跻身核心管理层,只能遵循日本官场残酷的“下凡(Amakudari)”潜规则提前内退,给年轻后浪腾位置。
后浪......呵呵,是啊,年轻人就觉得老年人占了他们的位置,早该滚蛋了。
在西方电影里,情报人员退休似乎总伴随着神秘账户和热带岛屿。再不济,若是放在海峡对岸的华国,高级别老干部退下来,也可以拿着超出体制外几倍的丰厚退休金,住着干休所,享受着公费医疗,安享晚年。
就算是基层人员,只要是有功之臣,拿着蓝本也是衣食无忧,悠悠岁月。
但在小日子,制度就无比落后了,人员退出管理几乎为零。既不拿纳税人的钱供养,又不进行转业安置,失去体制光环的情报老兵一旦进入民间市场,就会尴尬地发现,除了“分析情报”和“写八股文报告”,自己几乎毫无用武之地。
为了维持家庭体面,为了支付女儿高松灯在羽丘私立学校的昂贵学费,高松由司硬着头皮下海,开办了商业调查咨询公司。
起初,生意还算过得去。直到两年前,他在领英(LinkedIn)上收到了一位自称是“李加坡跨国风投机构”猎头的私信,对方开出了极高的报酬,只要求他提供一些“公开的行业分析报告”。
警惕心随着第一笔十万美元定金的到账而逐渐瓦解。随后,对方的要求越来越具体,越来越靠近他曾经在内调室掌握的灰色地带。
等由司察觉到自己正在被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死死缠住时,为时已晚。
实际上,高松由司不知道的是,对方根本不是什么李加坡风投,而是来自海峡对岸、手段极其狠辣的锦衣卫系统。更可怕的是,对方并没有采用传统的金钱收买或是美色诱惑,而是利用庞大的“大数据”和算法模型,将他扒了个底朝天。
他每一次的投资偏好、每一笔因为填补公司亏空而借下的高利贷、甚至他妻子在超市的消费记录,全都在对方的超算中心里裸奔。
对方通过几笔看似合法的离岸资金对冲,轻而易举地做局,将他公司的资金链彻底绞断,并顺理成章地将他的债务转包给了东京的极道组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重新动用他在霞关旧部的关系网,窃取那份关于“日本半导体出口管制”的机密名单卖给对方换命;要么,眼睁睁看着妻女被极道卖进地狱。
高松由司在泥水里仰起头,任凭冷雨拍打在脸上。他很多事情不知道,但他还是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绝境。
……
与暗巷仅相隔两条街道,六本木名为“The Bar”的隐秘高级酒吧内,却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暖黄色灯光打在胡桃木吧台上,空气中流淌着低沉爵士乐和淡淡雪茄香。丰川清告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靠在真皮高脚椅上,修长手指轻轻摇晃着加了冰球的山崎威士忌。
冰块撞击玻璃杯壁,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面前吧台上放着最新款平板电脑,屏幕正显示着一份加密人物档案。档案右上角的照片,正是此刻正在巷子里淋雨的高松由司。
这份档案,是汉东商会孙子建会长半小时前通过“五子棋”加密专线发来的。商会的情报网已经把高松由司扒了个底朝天。
丰川清告抿了口烈酒,辛辣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却驱不散脊背泛起的阵阵寒意。
前世,丰川清告曾在学术圈内部交流会上,听闻过部分内幕。
地下战争中,有所谓“没有铁证不允许指控”的高贵程序正义。但在每周都有自己人在海外华国人手中失联的危机下,这种高贵成了致命奢侈品。
FBI觉得CIA护短,CIA觉得FBI抢功,双方互不信任。最终得出个和稀泥结论:内鬼、系统漏洞、手法草率共同导致灾难。完美分散责任,典型的官僚主义大和谐。
结果抓间谍的反间谍主管自己拿寡头黑钱进监狱。那些被CIA花几百万美金训练出来的情报武器,四十多岁遇到天花板失去利用价值后,就被扔进民间市场自生自灭。当这些前特工面对堆积如山账单、连房贷都还不清时,收到境外猎头带着十万美元定金的热情私信,结局几乎注定。
猎头只是第一步,自己........害,是进一步放松他警惕,长线控制他的手段。
更可怕的是下半场的降维打击。
201X年米国人事管理局(OPM)黑客事件,两千一百五十万名政府员工的绝对隐私档案被窃取,包含指纹和详尽的SF-86安全审查表。
里面记录了精神状况、婚外情、海外亲戚、财务状况。当CIA特工拿着完美伪装身份的护照降落海外机场,一过海关就被盯死。
为什么?因为大数据直接告诉你:凡是声称是外交官,但在OPM两千万人数据库里居然查无此人、干净得像张白纸的,八九不离十就是挂羊头卖狗肉的特工!
在工业化、算法化的大数据天网面前,贴假胡子、换假护照的传统把戏被碾成历史粉末。
如今,这套被无数次迭代升级的大数据逻辑,被汉东商会用在了小日子。高松由司就是这台绞肉机里的一块边角料,而丰川清告的MCN公司也会成为这个机器的重要组成部分。商会根本不需要派邦女郎色诱,只需用算法精准测算由司的债务临界点,在期货市场上顺水推舟做个局,就能把他逼上梁山。
高松由司至今还以为是自己投资失败,压根不知道自己早就被当成了猎物。
而丰川清告看着档案,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心底暗自提醒自己。
商会给他杠杆狙击丰川本家,给他假证护身,不是因为他长得帅,而是因为他现在有利用价值,是把好用的白手套。
一旦哪天失去价值,或者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东西,高松由司今天的下场,就是他明天的结局。
在国家机器面前,所有日本国籍的人只是账本上随时可以被划掉的耗材。大象打架,踩烂的永远是草坪。
“既然身在局中,就绝不能把命全交到孙老头手里。”丰川清告在心底暗暗盘算。他必须在商会和丰川本家之间,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缓冲带和防火墙。
高松由司,这个被逼到绝路的前内调室情报官,正是当下最急需的“盾牌”。由司在霞关积累的官僚人脉、反侦察经验,以及对日本政商两界灰色地带的熟稔,是用钱买不到的宝贵资产。只要把他攥在手里,丰川清告就能在日本本土拥有一双属于自己的眼睛,不再完全依赖汉东商会的情报投喂。
更妙的是,档案显示,高松由司的独生女高松灯,正是在秋叶原被他忽悠签了连体出版协议的那个结巴少女。也是自家闺女祥子曾经乐队的主唱。嚯,还是文友呢。
那丫头在羽丘上学,平时脑电波异于常人,喜欢收集落叶和石头,写些常人看不懂的酸诗,虽然有些社恐和电波,但本性极其纯良。
这缘分,简直是老天爷硬塞到嘴里的软饭,不吃都不礼貌。
请客,吃饭,收下当狗。
酒吧厚重木门被推开,伴随冷风和雨水气息,高松由司犹如游魂般走入。他浑身湿透,西装紧贴干瘦身躯,皮鞋每走一步都在名贵地毯上留下水渍。酒保皱眉刚想上前阻拦,丰川清告却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给他来杯热的黄油朗姆酒,记我账上。”
由司木然转头,顺着声音看去。
吧台尽头坐着个西装革履、气质沉稳的中年男人。男人有着一张英俊却透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庞,正用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视着他。
由司迟疑片刻,拖着沉重步伐走过去,在男人身边隔着一个座位的椅子上落座。
热气腾腾的黄油朗姆酒推到面前,甜腻醇厚香气稍微驱散由司身上的寒意。他双手死死捧着杯子,试图汲取可怜的温度。
“想清楚了吗?高松由司先生。”
男人开口,嗓音低沉,带着完美关东腔,“前内阁情报调查室,经济科第三组组长。退役后创办咨询公司,半年前因客户违约和期货爆仓,资金链断裂。目前连本带利欠下带有极道背景的钱庄六千万日元。”
由司捧着酒杯的手猛地哆嗦,滚烫酒液洒在手背上,他却像感觉不到痛,豁然转头死死盯着丰川清告。原本死灰的眼神中爆发出困兽般的警惕。
“你到底是谁?公安对空六科的条子?还是放高利贷雇来的催收狗?”由司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
今天早上,他收到了一封没有来头的邮件,邀请他到这里的酒吧一叙,说是能解决他的资金问题。
丰川清告轻笑出声,不仅没生气,反而从怀里掏出名贵金属名片盒,抽出烫金名片,两指夹着推到由司面前。
“鄙人小川清告,目前是一家新晋AI科技公司‘孙小川株式会社’的社长。当然,我还有一个不值一提的身份,是令千金高松灯小姐的出版业务顾问。”
听到女儿的名字,由司的防线犹如被雷管炸中,瞬间崩溃。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丰川清告的衣领,双目赤红,像头发疯的老狼:“你敢动灯一下,我发誓会把你切碎塞进下水道!”
面对失控的暴力,丰川清告稳如泰山,顺便还伸手制止了马上要冲上来的小陈。他还是用平静得令人发指的目光看着由司。
“高松先生,如果我是来伤害你女儿的,你现在接到的就不会是名片,而是手指了。”
丰川清告轻轻拍了拍由司的手背,示意他松开,“坐下吧。留着点力气,听听我这笔能让你全家从泥潭里爬出来的生意。”
由司喘着粗气,颓然松开手,跌坐回椅子。
他太累了,六千万巨债像五指山压得他根本没有谈判筹码。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丰川清告整理好被抓皱的领带,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我看过你的履历。你在霞关干了二十年,应该能画出官僚的派系图谱。”
“那咋了?”
“你知道哪些企业财报有猫腻,有着优秀的情报收集和合规审查能力。”
丰川清告身子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地盯着由司,“遗憾的是,你这把好刀因为体制冷漠生了锈。你以为自己是投资失败?”
”难道........“
“不关我的事,商场如战场,跨国资本和做空机构玩的把戏,比你在内调室见过的还要狠。你按规矩做生意,注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由司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惨白。
他不甘心,却又无法反驳。商场的残酷确实超出了他这个老情报员的预料。
“不过你运气不错。”丰川清告坐直身子,从公文包里掏出文件,外加一张黑色无密码银行卡,推到吧台上。
“卡里有八千万日元。足够还清高利贷,剩下两千万,给灯买点新的动植物,或者带太太去轻井泽度假洗去霉运。这是我以天使投资人身份,给你的入职安家费。”
由司看着黑卡,喉结剧烈滑动。对于即将家破人亡的溺水者来说,这笔钱就是从天而降的救生圈。
但他毕竟干了半辈子情报,深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条件呢?”由司声音颤抖。
丰川清告笑了。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签下这份长期安全与合规总监协议。我的AI公司正在急速扩张,即将迎来海量资本注入,同时也要面临无数眼红的鬣狗。我需要一个懂灰色地带规则、能防范商业间谍、有霞关人脉的老猎犬,来帮我搭建公司的安全防火墙,哦,明面上,你当我的司机。”
丰川清告点燃一根烟,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吐出务实的邀约:“你做生意失败,是因为你太老实,玩不过资本的算法。但论起安保和情报分析,你是专家。卖身给我这个万恶的资本家,做一个拿高薪的高级打工仔,不仅能保住妻女平安,还能在熟悉的领域大展拳脚。这笔买卖,划算吧?”
说完,丰川清告便不再多说话。
高松由司默默思忖。
是啊,他不想被极道逼死,他只想活下去。
想看脑电波异于常人、总爱捡石头和落叶的宝贝女儿平平安安上学。什么创业老板的骄傲,在现实账单面前连个屁都不是。由司颤抖着伸出手,抓住镀金钢笔。笔尖落纸时,他突然抬头,深深看了丰川清告一眼。
“小川社长……帮我平账,就等于得罪了住吉会背后的那些金融蛀虫。你兜得住吗?”
丰川清告心底乐了,这家伙完全不知道那群人也是华国人安排的哈。
当真是天下何人不通........
但在未来下属面前,逼格必须拉满。
丰川清告弹了弹烟灰,嘴角勾起一抹短视频剧里面“霸道总裁”式的从容冷笑。
“高松,记住了。在资本的绞肉机里,没有谁是绝对的神。他们能逼死你,我就能用更庞大的资杆敲碎他们的牙。”
“跟着我,别问不该问的。我保你妻女平安。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杂碎……”丰川清告吐出青烟,眼神狠厉,“迟早有一天,我会把他们全部清扫干净。”
高松由司看着眼前气场深不可测的帅气社长,眼底闪过久违的悸动。不再犹豫,刷刷几笔在合同上签下大名。
另一边,丰川清告端起威士忌一饮而尽,借此掩饰内心的疯狂吐槽与心虚。
坏事感觉都是我干的?
老干部在心底长叹,拍了拍由司肩膀。
“走吧,高松。先去把外面那几个小瘪三打发了,别脏了我公司的门面。明天早上九点,穿套体面点的西装来报到。”
由司紧紧攥着黑卡,站直身子。虽然依旧湿漉漉的,脊梁却仿佛重新注入钢筋,挺得笔直。
“是,孙小川社长。”
“.......叫我小川社长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