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微凉,吹拂着东京都繁华褪去后的街巷。
丰川清告与祥子并肩漫步在通往出租屋的步道上,路灯将父女俩的身影拉得斜长,树影婆娑,如同纷繁的鬼怪狰狞。
表面上,丰川清告步履从容,犹如闲庭信步,实则老父亲心底犹如揣了十五只耗子,七上八下,端的是忐忑不安。
他藏在西装裤兜里的右手,正死死捏着手机,指腹凭着记忆疯狂盲打,见缝插针地给若叶睦发去简讯,询问对方是否还赖在自家狗窝里。
消息发出去半晌,犹如泥牛入海,全无音讯。
卧槽!
丰川清告额角隐隐渗出细汗。
睦到底在不在?倘若在,是以何等姿态待在屋里?更别提隔壁还住着个随时搞赛博乞讨的二房东若麦。
自家这件贴心小棉袄,素来是个眼里容不得太多沙子的主儿。
若是让她亲眼目睹老爹在狭窄破旧的出租屋里“金屋藏娇”,还是藏着她昔日的好闺蜜,这场面光是想想,丰川清告便觉得后颈发凉,当场能用脚趾在东京湾抠出一座迪士尼乐园。
打退堂鼓的念头在脑海中疯狂滋长。丰川清告暗自盘算,要不干脆破财消灾,去附近寻个高档商务酒店将就一夜?
念头刚起,便被他自行掐灭。
一来,半夜三更,一个中年男人领着个穿水手服的成年美少女去开房,落在巡警眼里,浑身是嘴也辨不清,指定被当成援助交际的变态大叔扭送警视厅;二来,祥子眸子里透出的坚决,分明是早有预谋顺势而为,今日非得亲自查探老爹的落脚处不可。
她准是觉得,自家老爹离了豪宅和自己的照顾,定然活得犹如阴沟里的酒桶,屋里定是堆满泡面桶与脏衣服,正盘算着如何替他大扫除呢。
“哦多桑。”
身旁突如其来的清冷嗓音,惊得丰川清告浑身一哆嗦,险些将兜里的手机甩飞出去。
“怎……怎么了祥子?”丰川清告强装镇定,干咳两声,转头迎上女儿澄澈的琥珀色眼眸。
“素世……”祥子微微蹙起好看的眉头,语气中透着几分疑虑,“方才在长崎家,她的状态着实古怪。”
“怎么说?”
“soyo虽说依旧笑脸迎人,可言谈举止间,总透着.......我也说不上来的感觉。”
丰川清告闻言,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只要不提查房之事,万事好商量。
他伸手揉了揉祥子柔顺的蓝银色长发,笑着宽慰道:“理当如此。素世近来承受的重压非同小可。海盛国际深陷风暴中心,妃玖想必是给素世交了底,亮出了什么底牌。”
“底牌?所以有预谋?”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望向街道尽头:“当知晓天塌不下来时,素世自然无须死死抓住咱们父女这根稻草。”
祥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话锋陡转,直刺核心:“既是......早有退路,哦多桑,你后续在股市狙击丰川本家外围基金的计划,当真还有硬顶上的必要?”
“若只是为了替长崎家解围,此刻抽身,岂非明智之举?”
“抽身?害,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丰川清告苦笑出声,胸膛微微震动,透着股混不吝的摆烂:“况且,此番汉东商会携巨资入局,图的可是海盛国际和MCN公司宣传的绝对控股权,你老爹我不过是替华国资本充当冲锋陷阵的白手套。赢了,咱们借鸡生蛋,拿下海盛的话语权;输了,最多也就是白忙活一场,分文不赚罢了。”
祥子停下脚步,仰起脸,目光如炬地盯着父亲:“天上岂会掉馅饼?华国资本绝非做慈善的善男信女,提供百亿杠杆资金,代价几何?哦多桑......你已经跌倒过一次了......”
自家闺女果然聪慧过人,糊弄不得。
丰川清告抽了抽嘴角,慢条斯理地将手伸进西装内侧的暗袋,摸索片刻,如同变戏法般掏出两张质地坚硬的证件,递到祥子跟前。
“祥子啊,其实你爹我……早就是个华国人了。”
“啊?”
祥子接过证件,借着路灯昏黄的光晕定睛细看。
赫然是两张华国香江特区的永久居留身份证!
其中一张,印着丰川清告略显沧桑的脸,去掉了日本卫生胡,姓名栏赫然写着“冯清告”。
而另一张,照片上的女孩眉眼与自己如出一辙,只是五官长开了些,透着几分成熟女性的冷艳,姓名栏则端端正正印着“冯川祥”三个字。
“这……”祥子瞪大双眸,指腹摩挲着证件上冰冷的覆膜,满脸不可思议。
丰川清告双手抱胸,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狗头军师做派,摇头晃脑地解释道:“常言道,兔友三窟,神友六窟,你爹我虽自诩有几分手段,但深知资本博弈凶险万分。”
“那哦多桑你还.......”
“嘿嘿,一旦股市狙击引发日本金融厅震怒,抑或丰川本家狗急跳墙动用黑道手段,咱们总得有个退路。香江此地,现在真可谓是风高浪急,水深王八多,正是资金过境、隐匿身份的绝佳避风港,何况现在那边还闹腾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凑近几分,压低嗓音,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商会要我签下卖身契,我便顺水推舟讨要了这两张护身符。底档全真,经得起查验。真到了图穷匕见之时,咱们父女俩直接买张机票,远走高飞,任凭他们在此地咬得满嘴是毛!”
“这就是我的品德,作为高大者总得留有退路。”
祥子死死捏着那张属于“冯川祥”的身份证,眼眶莫名泛起微红。
她原以为父亲是被逼上梁山、不顾死活的赌徒,未曾想,他在筹谋时,早已将自己的安危妥帖安放于退路之上。
“哦多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奸商。”祥子别过脸,用惯常的语气掩饰内心的波澜,“还未上阵,便先备好了逃跑的盘缠,到时候我可要被说‘冯川祥’是个坏东西了。”
“嘿!这叫未雨绸缪、战略转移!汉东只需准备资金,我考虑的可就多了。”丰川清告厚着脸皮反驳,顺势拿回证件揣妥,“走罢,带你认认老爹的新门庭。”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行至东京都立艺术学院周遭的老旧街区。
周遭的景致与繁华的港区大相径庭。
斑驳的墙壁涂满张扬的涂鸦,纵横交错的电线犹如蛛网般切割着夜空。沿街的居酒屋散发着烤串与劣质清酒的混合气味,偶尔还能听见地下Livehouse传出震耳欲聋的贝斯轰鸣。
丰川清告化身尽职尽责的导游,指着周遭向祥子娓娓道来:“瞧见那家挂着红灯笼的拉面店没?豚骨汤熬得极其地道,老板娘是个热心肠,常给穷学生免费加面。”
“再看前头那栋破楼,二层靠窗的便是我租下的屋子。此地龙蛇混杂,堪称魔窟,但胜在租金低廉,且无人过问身份底细,实乃跑路隐居之首选。”
踩着吱呀作响的生锈铁皮楼梯,两人来到二楼门前。
丰川清告掏出钥匙,对准锁孔,深吸一口气。成败在此一举,祈祷上苍保佑屋内风平浪静。
“咔哒。”
门锁开启,丰川清告推开那扇单薄的木门,刚换上热情洋溢的笑脸准备做个隆重介绍:“邦邦邦邦!老爹今天就不上分了,欢迎来到你赋能老爹的寒舍……”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就僵在原地。
祥子越过父亲宽阔的肩膀,目光毫无阻碍地投向屋内。
逼仄的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破旧的布艺沙发上,一道娇小的身影正抱着吉他。女孩身上套着一件明显属于成年男性的宽大白衬衫,下摆堪堪遮住大腿,一头淡绿色的短发略显凌乱。
听到开门声,女孩停下咀嚼的动作,缓缓转过头,明面上毫无波澜的黄金瞳直愣愣地对上祥子震惊的视线。
空气在这一刹那凝结成冰。
祥子倒吸口凉气,声音不可抑制地拔高了八度,隐隐带着颤音:“睦酱?!”
……
与此同时,楼下对街的暗巷阴影中。
八幡海玲正靠在长满青苔的砖墙上,像只蛰伏的黑豹。她背着沉重的贝斯琴盒,手里捏着半块便利店临期打折的红豆面包,正心无旁骛地啃食。
随后拧开矿泉水瓶,“咕咚咕咚”灌下大半瓶,随手抹去嘴角的残渣,仰起头,目光犹如雷达般扫视着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作为丰川清告高薪聘请的专属音乐顾问兼情报处理员,她的职责便是全天候监控雇主周遭的动静.......当然,有人出更高价钱,她也会把丰川清告的情况卖掉。
忽而,海玲咀嚼的动作停滞。
视线尽头,距离公寓楼入口不足十米处的电线杆后,闪出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来人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宽大的风衣、厚实的口罩、低垂的鸭舌帽,活脱脱一个准备实施入室盗窃的毛贼。
但在海玲这等受过PMC(私人军事承包商)硬核训练的专业人士眼中,这种拙劣的伪装简直形同虚设。凭着对方行走间下意识收紧的核心肌肉群以及那份掩饰不住的仪态,海玲的大脑数据库立马匹配出了目标身份。
三角初华。
当红国民级偶像组合Sumimi的主唱之一。此前在情报网中,此人便疑似与自家老板丰川清告有着纠葛不清的感情往来。
海玲在心底发出一声毫无波澜的冷笑,暗自吐槽。
自家这位小川老板,当真是个命犯桃花的风流种。前有海盛国际的女总裁长崎妃玖步步紧逼,后有当红国民偶像深夜尾随,屋里还藏着个星二代大小姐若叶睦,隔壁更住着个成天叫唤的女主播。
这厮.......莫不是把出租屋当成了选秀节目的后台休息室?
有趣.......
正腹诽间,海玲后颈的汗毛毫无征兆地根根倒竖,一股极致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是独属于猎手的危机直觉!
她面不改色,依旧维持着啃面包的姿势,眼角余光却犹如利刃般切向身后的街角盲区。
有人在监视!
绝非街头混混或是普通私家侦探,那轻若猫步的行进节奏、互为犄角的隐蔽站位,分明是受过系统性实战训练的职业特工!且不止一人!
海玲的大脑宛如超级计算机般高速运转。
对方显然也察觉到海玲发现了端倪。原本蛰伏在暗处的几道黑影,立刻放弃了隐蔽,呈扇形包抄阵势,贴着墙根疾速向她逼近。
海玲迅速评估敌我态势。脚步沉稳有力,呼吸绵长,是硬茬子。
更要命的是,对方行走间右臂微垂,隐隐护着腰间。
——持械!
枪?
海玲心头一凛。日本禁枪法令严苛至极,即便黑道火拼也鲜少动用热兵器。
若是枪械,定是装配了消音器的大口径杀器;若非枪械,也必是高压电击枪或军用级别的麻醉枪。
双拳难敌四手,硬拼殊为不智。
当此绝境,海玲眸光流转,视线宛如伺机而动的毒蛇,飞速掠过周遭晦暗的街巷,最终死死钉在不远处依旧像狗仔队员的三角初华身上。
海玲计上心头。管她平日里是何等身娇肉贵的国民偶像,此刻在她不过是一具绝佳的人肉盾牌。只要揉身扑上,锁喉擒拿,将初华挟持至丰川清告跟前,先把事情分说清楚。
暗处隐匿的特工为了顾忌影响、避免事态失控,势必投鼠忌器,知难而退。
她可不敢落到华国人手里,以前她可就听说最难熬的就是华国人的手段,渣滓洞的酷刑已然让人心惊,可撑过渣滓洞的人也抗不过后面人的手段......
不过话又说回来,对街潜伏的暗哨步法沉稳、气息内敛,分明是华国方面的精锐外勤。自家那位小川老板,究竟是何方神圣?
区区一个私立学校教书匠,竟能惹得对岸的大内高手贴身护卫?还是说,豪门赘婿真的吃香?
难道真是身怀绝密的跨国双面间谍?
管他作甚!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大不了回头再找小川清告狠狠敲上一笔“精神损失费”。
打定主意,海玲手腕微翻,矿泉水瓶无声滚落街角。她身形微弓,小腿肌肉瞬间绷紧,犹如一张拉满弦的强弓,屏息凝神,蓄势待发,只待下一秒便暴起伤人。
……
百米开外,一辆隐遁于阴暗处的黑色厢式货车内。
监控屏幕前,汉东商会的陈玉周(小陈)眉头紧锁,双目如电,死死盯着屏幕上代表各方人员位置的红绿光点。
旁侧的女队员猛地扯下监听耳机,神色凝重地急促请示:“玉周同志,目标的可疑安全顾问警觉性奇高,已然识破我方外勤布控。观其肌肉反射与行动轨迹,似是打算强行挟持前方的平民VIP——即日本知名艺人三角初华,欲以此制造混乱突围。”
“情况紧急,是否采取强制反制措施,将其当场制服?”
陈玉周沉吟片刻,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控制台桌面,大脑宛如精密仪器般飞速权衡利弊。
商会高层下达的命令,乃是暗中护卫丰川清告这位核心“白手套”,确保下周一做空海盛国际的股市狙击战万无一失。
事成之后,己方人员(自己)会明目张胆地顶上丰川清告贴身保镖的缺。
若在今夜便与其他人员发生正面火拼,乃至伤及日本国民级偶像,或许引发惊涛骇浪般的社会舆论与外交风波。孙会长素来求稳,此等打草惊蛇的蠢事,绝非其所乐见。
“风紧,扯呼。”
陈玉周吐出胸中浊气,果断按下全频段通讯按钮,沉声下达铁令:
“各小队注意,全体隐蔽撤离!切勿惊扰平民,退!”
言罢,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女队员,语调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如铁:“将今夜突发状况如实上报总部。咱们暂且按兵不动,密切监视即可。”
“待明日,商会自会出面照会小川清告,当面询问此女(八幡海铃)的底细。同时,命情报组全力搜集其过往履历与最新动向,如有不测,再行处置。”
……
视线转回出租屋二楼。
“咔哒。”
恰在此时,里侧卧室的门被人推开。
“吵什么吵,好不容易不直播,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早点睡觉了喵……”
佑天寺若麦顶着一头乱蓬蓬的紫发,打着哈欠,穿着清凉的吊带睡衣趿拉着拖鞋走出。待看清门口站着的蓝银色双马尾少女时,若麦脸上的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整个人愣在当场。
“丰川小姐?!”
若麦眼珠子瞪得老大。前些时日,正是这位气场清冷的大小姐约自己到羽泽咖啡厅,邀请自己加入某支神秘的商业乐队。
怎么今日连声招呼都不打,直接杀到自己合租的老巢来了?
祥子闻声望去,同样满脸错愕:“佑天寺桑?你为何也在此地?”
眼看局面即将朝着“孤男寡女、金屋藏娇、群魔乱舞”的深渊一路狂奔,丰川清告冷汗直冒,穿越者的强大脑力在此刻疯狂运转,求生欲拉满。
电光火石之间,他反应奇快,立刻换上一副“老父亲抓包叛逆女儿”的严肃嘴脸,转头瞪向若麦,先发制人:“若麦!是不是你背着我,偷偷邀请睦酱来家里打游戏的?”
若麦被这声断喝震得一激灵。
她看看丰川清告疯狂挤弄的眼色,又看看呆若木鸡的祥子,再瞅瞅坐在沙发上依旧面无表情拿着吉他的若叶睦。
混迹市井的喵姆亲,脑子转得何其之快?
仅需半秒钟的微表情侧写,她便立刻理清了人物关系:眼前这位冷艳高贵的丰川小姐,竟然就是这位落魄大叔老板的亲生闺女!而沙发上若叶小姐.......分明是闺女丰川小姐的好闺蜜!
好家伙,老爹背着亲闺女,在破出租屋里收留闺女的同窗好友,还让人家穿自己的衬衫!此等禽兽行径,简直是......简直是帮到天的绝佳素材!
若麦嘴角狡黠的笑了笑,她清了清嗓子,非但没有顺着丰川清告给的台阶下,反而抱起双臂,似笑非笑地拖长了音调:
“哎呀呀,小川老师,您这话可就不厚道了。明明昨晚是您亲自把若叶大小姐领回来的,怎的今日倒把黑锅扣在我头上了喵?我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可怜租客,哪里敢过问您老人家的风流韵事?”
直娘贼!
丰川清告在心底破口大骂。这贪财的捞女,分明是察觉到了老子的软肋,打算借机敲竹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