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川……老师?”
这个原本存在于私立袋森学园、代表着“陌生好人”的假名,此刻像是一根细针,刺破了祥子自我封闭的厚茧。
她那原本如死灰般沉寂的琥珀色瞳孔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大脑正在费力地处理这个巨大的逻辑bug——为什么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和高级香氛的豪宅里,父亲会被称为“小川先生”?
但这种困惑仅仅维持了一瞬,随即就被更深重的疲惫吞没。
她依旧像个被抽去了灵魂的精致人偶,呆呆地陷在长崎家那过于柔软的真皮沙发里,双腿并拢,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丰川清告叹了口气,把手里提着的打折大葱、特价鸡蛋和一盒看起来像是临期的牛肉片放在中岛台上。塑料袋摩擦发出“哗啦”的脆响,在这个安静得有些压抑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转过身,视线落在女儿身上。祥子已经换上了素世的一套米白色居家服,虽然尺寸略微有些宽大,但难掩在这个年纪特有的抽条身形。
“这就是所谓的‘女大十八变’吗?”丰川清告在心里嘀咕着,眼神复杂。
原身的记忆里,祥子还是个只会弹钢琴的小公主,而眼前这个少女,即便是在呆滞状态下,也能看出这一年流浪生活留下的痕迹——消瘦的锁骨,还有那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郁。
他走过去,忍住心头泛起的酸楚,走过来伸手轻轻揉了揉祥子标志性的蓝银色长发。
手感有些干涩,不像以前那样丝滑,但好在很干净,散发着素世同款的昂贵洗发水香气。
等等,香气?
丰川清告的手突然僵在半空,一个极其现实且尴尬的问题猛地击中了他的天灵盖。
这丫头刚才还是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样子,现在这么干净……谁给洗的?
“祥子这是……自己清洗的吗?”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素世,语气里带着一丝侥幸的试探。
素世正在倒茶的手微微一抖,脸颊飞上两抹红霞,眼神游移向地板,声音细若蚊蝇:“啊……是……那个,祥子酱当时状态不太好,站都站不稳……所以我……我就帮她……”
丰川清告倒吸一口冷气,脑海中警铃大作。
坏了!
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上周在素世床底下发现的那箱“宝藏”——百合漫、橘里橘气的轻小说,甚至还有……这丫头可是个实打实的重度百合爱好者啊!虽然自己现在勉强算是勾搭过........,但如果祥子也被卷进来……这难道是传说中的“母女通吃”?
不对,是“父女通吃”?
“那……睦也一起洗澡的吗?”丰川清告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一直像个透明人一样坐在角落高脚椅上的若叶睦。
“嗯.......”
素世还没来得及解释,脑子里已经脑补出了一场“浴室三人行”的丰川清告,瞳孔地震。
3P?!
现在的女大学生玩得这么花吗?
感受到这道充满了“大受震撼”与“难以置信”的视线,一向以面瘫着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若叶睦,在与丰川清告对视了三秒后,那张精致如人偶的脸上,居然破天荒地从耳根开始泛红。
她别过头,避开了丰川清告的视线,手指不自然地抓紧了裙摆。
丰川清告:???!
你在脸红什么啊!你这个反应岂不是坐实了吗!
啊!这.......
怀着一种自家小白菜被两另外一只狐狸和黄瓜(其中一头还是绿毛)拱了,且棕发狐狸和自己还有.......反正极其诡异心情,丰川清告决定立刻百万撤离这个充满了橘色废料的客厅。
“咳,那个……我先做饭。”
他抓起煮夫围裙系上,逃也似地钻进了开放式厨房。
今天这么一折腾,给睦和素世补习肯定是没戏了,时间已经快到素世家平时的饭点了......
丰川清告瞥了一眼那盒牛肉,感觉身心俱疲,今晚做寿喜锅纯属偷懒。毕竟只要调好酱汁,把东西往锅里一扔,齐活。
长崎家里向上射交的糊弄学。
滋啦——
黄油在热锅里融化,大葱段下锅爆出浓郁的焦香。丰川清告一边煎着牛肉,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客厅里那三个神色各异的少女。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也为了给之后的话题做铺垫,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
“其实吧,这两周过得挺魔幻的。”
他用长筷子拨弄着牛肉,声音伴随着烟火气飘荡在客厅里。
“那天雨特别大,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月岛的马路牙子上,浑身疼得像散了架。多亏了素世把我捡去医院,不然我现在可能已经被东京湾的鱼给分食了。”
素世听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厨房里那个宽阔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后来为了活命,我就去那家只有暴发户才上的袋森学园应聘。你们是不知道,那群小崽子有多难带,特别是那个叫千早爱音的,整天搞事……”丰川清告熟练地往锅里倒着味淋和酱油,“再后来,为了有个落脚的地方,我就从网吧搬出来了,现在跟人合租在那个……呃,艺术气息很浓的地方。虽然破了点,但好歹是个窝,还能顺便搞个MCN公司赚点外快。”他没有提具体的艰辛,比如在网吧里听着隔壁的呼噜声失眠,比如为了省钱吃打折便当,比如被汉东商会的大佬“请”去喝茶。
他把这些苦难像切豆腐一样切碎了,拌进调侃的语气里,听起来甚至有点像是一场荒诞的流浪记。
素世和睦听得入神。这些细节,她们从未听丰川清告提起过。特别在素世眼里,这个男人虽然落魄,但总是游刃有余、无所不能的“小川老师”。原来在他那从容的微笑背后,是这样狼狈而真实的挣扎。
素世的目光紧紧黏在丰川清告身上,眼神里除了依赖,更多了一份心疼。
“那个……阿诺……”素世犹豫了许久,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心头的问题,“小川老师……”
“嗯?怎么了素世?味道淡了吗?”丰川清告端着一个小碗尝了尝汤底,头也不回地问道。
“你……既然是祥子酱的……欧多桑(父亲),”素世的声音有些干涩,她看了一眼旁边依旧像木偶一样的祥子,“为什么对外要姓小川呢?还有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厨房里的切菜声停了。
丰川清告放下菜刀,转过身,双手撑在流理台上。他看着素世那双写满求知欲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来了,最终审判。
“啊,这个啊……”他深吸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九真一假的谎言张口就来,“Soyo,你知道祥子是丰川集团的大小姐吧?”
素世点了点头,双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膝盖:“知道,那个很有名的大财团……”
“我是丰川家的赘婿。”丰川清告指了指自己,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这在豪门里,本来就是个没什么地位的角色。再加上我本姓也不是丰川,而是个毫无背景的普通人,祥子应该也不知道我本姓是什么吧。”
祥子身躯一震。
“前段时间,因为我个人的投资决策失误……”丰川清告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懊悔(虽然是对原身的),“我在华国的一个地产项目暴雷了,烂尾楼啦.......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连本带利,大概欠了168亿日元。”
“1……168亿?!”
素世倒吸一口凉气,这个天文数字让她的大脑宕机。旁边的睦也微微睁大了眼睛,手中的水杯晃了一下。
【小莫:哇,原来这么多吗?难怪......】
“是啊,168亿。”丰川清告自嘲地笑了笑,“丰川家那群老狐狸……咳,长辈们,自然不可能帮我填这个窟窿。为了及时止损,他们把我逐出了家门,从族谱上除名。所以我现在,在法律意义上已经不能再用‘丰川’这个姓氏了,只能用假名‘小川’苟活。”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温柔地落在祥子身上,声音低沉了下来。
“那祥子她……”素世似乎抓住了什么关键点。
“祥子这孩子,傻得让人心疼。”丰川清告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愧疚,“她可是丰川家唯一的正统血脉,本来可以继续留在大宅院里当她的大小姐。但她……她可怜我这个没用的老爹。”
他走过去,蹲在祥子面前,也不管她是否能听见,自顾自地说道:
“我以前……不是个东西。因为压力大,总是酗酒,对家里也不管不顾。我当时甚至存了私心,希望祥子能跟我断绝关系,直接回丰川家去享福,别被我这个烂泥拖累。但我没想到,她为了不让我一个人死在街头,居然……”
丰川清告的声音哽咽了一下,这倒不是演戏,而是源自原身记忆深处那股剧烈的刺痛。
“这几天我才想明白,她之前突然退出你们的乐队,突然消失,甚至对你们说出那么过分的话……应该都是为了保护你们吧。”
丰川清告抬起头,看着已经呆滞的素世,开始疯狂给女儿洗白,顺便把黑锅全扣在自己头上:
“她背负着一个身败名裂、欠债百亿的父亲,她怕债主找上门连累你们,怕你们看到她落魄的样子……归根结底,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我。”
“祥子母亲去世后,我没有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在她最需要依靠的时候,我却成了那个把她拖入深渊的人……”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寿喜锅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素世整个人都呆住了。
原来……是这样吗?
那些冷漠的拒绝,那些决绝的“没有必要了”,那些伤人的“只是过家家”……原来都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因为……祥子在独自背负着这一切?
“小祥她……”素世的眼眶逐渐红了,巨大的愧疚感像海啸一样将她淹没,“原来是因为家里……这才解散乐队吗?是我没有……我根本没有关心到这些……”
她想起自己之前还怨恨祥子的不告而别,甚至在心里暗戳戳埋怨过她。她想起自己为了填补内心的空虚,居然对祥子的父亲产生了那种难以启齿的依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小川老师……原来一直是被祥子照顾着吗?结果他在我家却这样照顾我……”
这种强烈的错位感让素世心如刀绞。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胡茬、眼神沧桑的男人,再看看旁边那个曾经高傲如今却破碎不堪的祥子,素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对不起……小祥,对不起……”
素世猛地扑过去,一把抱住像个木偶一样的祥子,泪水决堤而出,打湿了祥子那件宽大的居家服。
而一直处于游离状态的祥子,在听到父亲那句“都是我的错”时,死寂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那是委屈,是怨恨,也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的释放。
她没有推开素世,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滴在素世的手臂上。
丰川清告看着抱头痛哭的两个女孩,眼角也有些湿润。
他吸了吸鼻子,刚想找张纸巾,一只纤细的手递了过来。
是睦。
若叶睦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淡漠的眸子里,此刻却倒映着这混乱而温情的一幕。她手里拿着几张纸巾,不仅递给了丰川清告,还默默地走到沙发边,弯下腰,轻轻地帮祥子和素世擦去脸上的泪水。
做完这一切,她退回沙发角落,深藏功与名。
男默女泪,垂泪对宫娥。
就在这时,玄关的门铃声突兀地响起,如同一把餐刀切断了屋内刚刚发酵好的温情面团。
“叮咚——”
丰川清告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心里咯噔一下。
这时间点掐得比瑞士表还准,除了把自己当代餐的女主人,不做第二人想。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给了素世一个“稳住”的眼神。
“来了。”素世吸了吸鼻子,强行把脸上的悲戚收敛起来,换上一副乖巧女儿的表情去开门。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长崎妃玖带着一身属于东京职场的冷冽晚风走了进来。她手里提着一只昂贵的小牛皮公文包,妆容依旧精致得无懈可击,只是眉宇间带着些许加班后的疲惫。
“我回来了。”
妃玖一边说着,视线习惯性地扫向玄关的地面。
那里摆着一排鞋子:素世那双擦得锃亮的制服乐福鞋,旁边是若叶睦那双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高定小皮鞋,而在最边上,多出了一双有些磨损、甚至鞋尖带着点泥渍的旧皮鞋。
那双鞋虽然被摆放得很整齐,但在月岛这寸土寸金的地界,就像是混进天鹅群里的丑小鸭,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寒酸气。
妃玖挑了挑眉,那是她捕捉到“异常信息”时的下意识反应。
“So-yo,”妃玖换上拖鞋,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今天家里这么热闹?看来妈妈回来的正是时候。”
素世有些局促地侧过身,像是个做了错事等待家长审判的小孩:“嗯……妈妈,今天……我又有一个新朋友来家里……”
话音未落,客厅里那个原本缩在宽大居家服里的身影动了。
祥子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了起来。尽管身上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尽管眼角还挂着红痕,但那股刻在骨子里的、属于丰川家大小姐在月之森培训的肌肉记忆被激活。
她挺直腰背,双手交叠在小腹前,对着走进来的长崎妃玖行了一个标准得无可挑剔的屈膝礼。
“贵安,长崎阿姨。”
祥子的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但语气中的矜持与礼数却像是一层坚硬的铠甲,把自己武装了起来,“我是丰川祥子,是素世的……朋友。冒昧打扰了。”
这教科书般的“大小姐式”问候让妃玖愣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会是素世从哪里捡来的流浪小猫,但这气质,这礼仪,哪怕是穿着睡衣站在那里,都透着一股子落魄贵族的味道。
妃玖的目光在祥子那张精致却憔悴的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旁边一脸紧张的素世,最后落在了那个正端着寿喜锅从厨房里走出来的男人身上。
“小川老师?”妃玖似笑非笑,“这位是……?”
丰川清告稳稳地把锅放在餐桌上,锅里的汤汁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牛肉的香甜味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他迎着妃玖探究的目光,心里虽然在疯狂打鼓,面上却不得不摆出一副“既然被你发现了那我就摊牌了”的坦然。
这个时候再编什么“远房亲戚”或者“学生”纯属找死,妃玖这种在商场上摸爬滚打的女人,对谎言的嗅觉比警犬还灵。
“长崎女士,”丰川清告解下围裙,走到祥子身边,极其自然地把手搭在女儿瘦削的肩膀上,像是要给她某种支撑,“重新介绍一下,祥子……是我女儿。”
空气凝固了半秒。
“女儿?”
妃玖的眼睛微微睁大,视线在丰川清告帅气大叔脸和祥子包子小脸之间来回扫视。
确实,眉眼间那种神韵,尤其是那种仿佛刻在DNA里的神人面相,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但这并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个男人之前百般推脱就是不肯带过来,“让他牵肠挂肚”的女儿,竟然真的存在,而且就这样活生生地出现在了自己家里?
妃玖的表情经历了从错愕到玩味,再到某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最后定格在一个灿烂得有些过分的笑容上。
“哎呀!”
妃玖快步走上前,职场女强人的气场立马散去,“爱屋及乌”的热情张扬。她并没有因为祥子眉宇间的落魄而流露出半分轻视,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祥子酱是吧?欢迎欢迎!早就听小川老师提起过你,今天终于见到了。”
妃玖伸出手,轻轻握了握祥子有些冰凉的手指,语气温柔得让旁边的素世都看呆了,“既然是小川老师的女儿,那就和素世一样,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这孩子,怎么手这么凉……素世,快去把我那件厚一点的披肩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