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素世家今天的饭 > 第九章 (9)
    又是两个月。

    时间这东西,有时候像是在出租屋里漏水的马桶,滴滴答答慢得让人发疯;有时候又像是在首都高上疾驰的迈巴赫,窗外的景色还没看清就成了流线型的残影。

    丰川集团的这艘巨轮,在我——或者说我们——的操舵下,并没有像外界预期的那样触礁沉没,反而在算力浪潮的助推下,吃水线稳步上升。股价从丰川定治出走风波的谷底反弹了百分之四十三,三个濒临破产的子公司被我们精准剥离,换来了两块在AI基础设施领域的战略版图。

    日经新闻用了“凤凰涅盘”这个词,而我知道,这不过是金融帝国的开始。

    于是,世界变了。

    那些曾经对我避之不及、像躲瘟疫一样躲着我的所谓的“上流人士”,现在像闻到了蜜糖味的蚂蚁一样围了上来。宴会、酒局、高尔夫球场、游艇派对……各式各样的女人被以各式各样的名义推到了我面前。

    清纯的女大学生,说是某大臣的私生女,刚从伦敦政经学院回来;妩媚的当红女星,在荧幕上价值千万日元的眼睛含情脉脉;甚至是某些没落贵族家的未亡人,举手投足间都是被时间打磨出的风情。

    她们都很美,客观来说,是世俗眼中的完美伴侣。

    但很奇怪。

    看着她们精致的妆容和讨好的笑容,我只觉得像是在看一堆精美的数据,或者是某种社交货币。我的内心仿佛变成了一潭死水,连一丝波澜都惊不起来。

    不是我生理有问题,也不是我心理扭曲。

    而是因为我的心,太满了。

    被一百六十八亿的债务,被亨廷顿舞蹈病的阴影,被对亡妻瑞穗的愧疚,以及那个发誓要拯救女儿的沉重誓言……塞得满满当当。

    我像是一个在悬崖上走钢丝的苦行僧,背上背着我唯一的珍宝。在这个时候,任何路边的风景对我来说都是干扰,任何多余的欲望都是对生命的亵渎。

    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名利场里,唯有回到那个有着巨大落地窗的丰川家宅邸,唯有坐在那架施坦威钢琴前,我的灵魂才仿佛重新回到了躯壳里,获得片刻的安宁。

    那栋房子本该是冰冷的。昂贵的大理石、冰冷的智能系统,每一砖一瓦都在宣告着“豪宅”的疏离感。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玄关处会有祥子脱下的室内拖鞋,摆得整整齐齐;客厅的茶几上会有她看了一半的乐谱,用施华洛世奇的水晶镇纸压着;钢琴上会有她落下的一根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二楼走廊尽头,她的房间门永远半开着——那是她终于肯对我敞开心扉的证明。

    这是一种家的味道。

    对于我这个穿越时空的孤魂野鬼来说,这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锚点。

    祥子变成“瑞穗”的频率越来越低了。

    从最初的每天,到后来的隔天,再到现在,大概一周才会出现一次。

    通常是在雷雨天,或者是她身体虚弱的时候。她会短暂地退行到一个缺乏安全感的状态,像个受惊的孩子一样寻求庇护。

    她不再喊我“亲爱的”,而是用一种迷茫又依赖的眼神看着我,拉着我的衣角说:“别走……陪陪我。”

    医生说这是好事。

    每周来家里一次的心理医生看着祥子的康复曲线图,满意地点头:“丰川先生,您做得很好。患者的自我认知正在逐步重建,她在慢慢学着做回‘丰川祥子’,而不是躲在母亲的影子里。”

    我应该高兴的。

    作为一个父亲,看着祥子逐渐走出阴霾,变回那个骄傲、闪耀、令人心动的丰川祥子——那个在舞台上如同黑天鹅般高贵优雅,在学校里被称为“冰之女王”的完美大小姐——我感到无比欣慰。

    但我也不敢松懈。因为我知道,那个刻在基因里的诅咒(亨廷顿舞蹈病)依然悬在头顶。我现在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商业布局,都是在与死神赛跑。

    上周,有个袋森学园研究生部的男生——据说是某个政客的儿子,家世清白,成绩优异——在羽丘放学的时候递给祥子一封情书。

    我是从小杨的汇报里知道的。

    那一瞬间,我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楚和担忧。

    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老父亲特有的焦虑。

    那个男生,能保护好她吗?如果有一天祥子发病了,如果她情绪失控了,那个男生会像我一样包容她、照顾她吗?还是会像当年的“丰川清告”一样,因为恐惧而逃避?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意识到,她终究会长大,终究会拥有属于她自己的人生。而我能做的,就是在那之前,为她铸造一身坚不可摧的铠甲,或者,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门外。

    “哦多桑,这里的踏板,是不是踩得太深了?”

    祥子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此刻,正是一个慵懒的周日下午。阳光透过白色的纱帘,把琴房照得通透。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旋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祥子坐在我身旁。

    为了方便四手联弹,我们并排坐在琴凳上。

    这个距离,让我能清晰地看到她显得有些单薄的肩膀。她太瘦了,这段时间的动荡和精神压力,让她原本就不丰腴的身形显得更加惹人怜惜。

    我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阳光在她的睫毛上跳跃。那白皙的脖颈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破碎。

    一种巨大的、沉重的责任感压在我的心头。

    她是如此脆弱,又如此美丽。像是一朵开在悬崖边的鸢尾花。

    而我,是她唯一的守花人。

    “嗯……是有点。”

    我收敛心神,声音温和而沉稳,“这一段是德彪西的《月光》,踏板要像月光洒在湖面上一样,朦胧但不拖沓。要是踩得太死,就变成泥潭了。”

    我伸出手,调整了一下她的手腕姿势。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皮肤,我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

    “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穿太少了?”

    我下意识地想要脱下西装外套给她披上。

    “不冷,哦多桑。”祥子转过头,对我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只要在弹琴,心里就是热的。”

    就在那一瞬间,我们的目光交汇。

    她的眼睛清澈见底,那双曾经布满阴霾和疯狂的黄金瞳,如今倒映着窗外的蓝天,和我的影子。

    没有了“瑞穗”的迷离,也没有了过去的尖锐。

    那是一个女儿看着父亲的眼神。带着全然的信任,带着一丝撒娇,还有深深的依恋。

    “呐,哦多桑。”

    祥子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琴声戛然而止。

    “怎么了?”我温声问道。

    “初华说,下周想去迪士尼。”她的手指在琴键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我也想去。”

    “好啊,让小杨安排……”

    “初华呢?”我下意识问道。

    “她那天有通告。”祥子撒了个拙劣的谎。

    我知道她在说谎,初华的行程表我是看过的。但我明白她的意思。

    她是在确认。

    确认在父亲的心里,她是否依然是那个不可替代的“唯一”。确认在这个不怎么拥挤的家里,她是否还能独占一份完整的父爱。

    这孩子,依然缺乏安全感啊。

    我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好。”

    我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承诺,“只有我们两个。爸爸陪你去,哪怕排队排到腿断,我也陪你。”

    祥子笑了。

    那个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灿烂。所有的矜持、高傲、伪装都在这一刻卸下,变回了那个二十七岁少女原本该有的模样。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抱住了我的腰。

    动作很轻,像是一只蝴蝶停在了花枝上。

    她把脸颊贴在我的胸口,我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

    “最喜欢哦多桑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鼻音。

    我的心猛地一颤。

    这句话,在这一刻,无关风月,只关乎救赎。

    这是一个曾经被抛弃、被伤害、在精神崩溃边缘挣扎的女儿,终于愿意重新把心交给父亲的证明。

    我缓缓抬起手。

    没有犹豫,没有杂念,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怜惜,轻轻地、坚定地拥抱住了她单薄的背脊。

    我的手掌宽厚而有力,像是一面盾牌,护在她的身后。

    “爸爸也最喜欢祥子了。”

    我轻声回应,声音沙哑却坚定。

    “无论发生什么,爸爸都会挡在你前面。哪怕是天塌下来,也有我顶着。”

    钢琴的漆面上,映出两个依偎的身影。

    高大的父亲,娇小的女儿。

    在这个冬日的午后,在这个充满音乐的房间里,两颗曾经破碎的心中亲情,终于真正地修补在了一起。

    这是血盟誓约。

    是名为“父亲”的男人,对名为“女儿”的少女,许下守护的誓约。

    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