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两个月。
时间这东西,有时候像是在出租屋里漏水的马桶,滴滴答答慢得让人发疯;有时候又像是在首都高上疾驰的迈巴赫,窗外的景色还没看清就成了流线型的残影。
丰川集团的这艘巨轮,在我——或者说我们——的操舵下,并没有像外界预期的那样触礁沉没,反而在算力浪潮的助推下,吃水线稳步上升。股价从丰川定治出走风波的谷底反弹了百分之四十三,三个濒临破产的子公司被我们精准剥离,换来了两块在AI基础设施领域的战略版图。
日经新闻用了“凤凰涅盘”这个词,而我知道,这不过是金融帝国的开始。
于是,世界变了。
那些曾经对我避之不及、像躲瘟疫一样躲着我的所谓的“上流人士”,现在像闻到了蜜糖味的蚂蚁一样围了上来。宴会、酒局、高尔夫球场、游艇派对……各式各样的女人被以各式各样的名义推到了我面前。
清纯的女大学生,说是某大臣的私生女,刚从伦敦政经学院回来;妩媚的当红女星,在荧幕上价值千万日元的眼睛含情脉脉;甚至是某些没落贵族家的未亡人,举手投足间都是被时间打磨出的风情。
她们都很美,客观来说,是世俗眼中的完美伴侣。
但很奇怪。
看着她们精致的妆容和讨好的笑容,我只觉得像是在看一堆精美的数据,或者是某种社交货币。我的内心仿佛变成了一潭死水,连一丝波澜都惊不起来。
不是我生理有问题,也不是我心理扭曲。
而是因为我的心,太满了。
被一百六十八亿的债务,被亨廷顿舞蹈病的阴影,被对亡妻瑞穗的愧疚,以及那个发誓要拯救女儿的沉重誓言……塞得满满当当。
我像是一个在悬崖上走钢丝的苦行僧,背上背着我唯一的珍宝。在这个时候,任何路边的风景对我来说都是干扰,任何多余的欲望都是对生命的亵渎。
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名利场里,唯有回到那个有着巨大落地窗的丰川家宅邸,唯有坐在那架施坦威钢琴前,我的灵魂才仿佛重新回到了躯壳里,获得片刻的安宁。
那栋房子本该是冰冷的。昂贵的大理石、冰冷的智能系统,每一砖一瓦都在宣告着“豪宅”的疏离感。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玄关处会有祥子脱下的室内拖鞋,摆得整整齐齐;客厅的茶几上会有她看了一半的乐谱,用施华洛世奇的水晶镇纸压着;钢琴上会有她落下的一根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二楼走廊尽头,她的房间门永远半开着——那是她终于肯对我敞开心扉的证明。
这是一种家的味道。
对于我这个穿越时空的孤魂野鬼来说,这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锚点。
祥子变成“瑞穗”的频率越来越低了。
从最初的每天,到后来的隔天,再到现在,大概一周才会出现一次。
通常是在雷雨天,或者是她身体虚弱的时候。她会短暂地退行到一个缺乏安全感的状态,像个受惊的孩子一样寻求庇护。
她不再喊我“亲爱的”,而是用一种迷茫又依赖的眼神看着我,拉着我的衣角说:“别走……陪陪我。”
医生说这是好事。
每周来家里一次的心理医生看着祥子的康复曲线图,满意地点头:“丰川先生,您做得很好。患者的自我认知正在逐步重建,她在慢慢学着做回‘丰川祥子’,而不是躲在母亲的影子里。”
我应该高兴的。
作为一个父亲,看着祥子逐渐走出阴霾,变回那个骄傲、闪耀、令人心动的丰川祥子——那个在舞台上如同黑天鹅般高贵优雅,在学校里被称为“冰之女王”的完美大小姐——我感到无比欣慰。
但我也不敢松懈。因为我知道,那个刻在基因里的诅咒(亨廷顿舞蹈病)依然悬在头顶。我现在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商业布局,都是在与死神赛跑。
上周,有个袋森学园研究生部的男生——据说是某个政客的儿子,家世清白,成绩优异——在羽丘放学的时候递给祥子一封情书。
我是从小杨的汇报里知道的。
那一瞬间,我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楚和担忧。
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老父亲特有的焦虑。
那个男生,能保护好她吗?如果有一天祥子发病了,如果她情绪失控了,那个男生会像我一样包容她、照顾她吗?还是会像当年的“丰川清告”一样,因为恐惧而逃避?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意识到,她终究会长大,终究会拥有属于她自己的人生。而我能做的,就是在那之前,为她铸造一身坚不可摧的铠甲,或者,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门外。
“哦多桑,这里的踏板,是不是踩得太深了?”
祥子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此刻,正是一个慵懒的周日下午。阳光透过白色的纱帘,把琴房照得通透。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旋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祥子坐在我身旁。
为了方便四手联弹,我们并排坐在琴凳上。
这个距离,让我能清晰地看到她显得有些单薄的肩膀。她太瘦了,这段时间的动荡和精神压力,让她原本就不丰腴的身形显得更加惹人怜惜。
我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阳光在她的睫毛上跳跃。那白皙的脖颈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破碎。
一种巨大的、沉重的责任感压在我的心头。
她是如此脆弱,又如此美丽。像是一朵开在悬崖边的鸢尾花。
而我,是她唯一的守花人。
“嗯……是有点。”
我收敛心神,声音温和而沉稳,“这一段是德彪西的《月光》,踏板要像月光洒在湖面上一样,朦胧但不拖沓。要是踩得太死,就变成泥潭了。”
我伸出手,调整了一下她的手腕姿势。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皮肤,我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
“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穿太少了?”
我下意识地想要脱下西装外套给她披上。
“不冷,哦多桑。”祥子转过头,对我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只要在弹琴,心里就是热的。”
就在那一瞬间,我们的目光交汇。
她的眼睛清澈见底,那双曾经布满阴霾和疯狂的黄金瞳,如今倒映着窗外的蓝天,和我的影子。
没有了“瑞穗”的迷离,也没有了过去的尖锐。
那是一个女儿看着父亲的眼神。带着全然的信任,带着一丝撒娇,还有深深的依恋。
“呐,哦多桑。”
祥子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琴声戛然而止。
“怎么了?”我温声问道。
“初华说,下周想去迪士尼。”她的手指在琴键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我也想去。”
“好啊,让小杨安排……”
“初华呢?”我下意识问道。
“她那天有通告。”祥子撒了个拙劣的谎。
我知道她在说谎,初华的行程表我是看过的。但我明白她的意思。
她是在确认。
确认在父亲的心里,她是否依然是那个不可替代的“唯一”。确认在这个不怎么拥挤的家里,她是否还能独占一份完整的父爱。
这孩子,依然缺乏安全感啊。
我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好。”
我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承诺,“只有我们两个。爸爸陪你去,哪怕排队排到腿断,我也陪你。”
祥子笑了。
那个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灿烂。所有的矜持、高傲、伪装都在这一刻卸下,变回了那个二十七岁少女原本该有的模样。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抱住了我的腰。
动作很轻,像是一只蝴蝶停在了花枝上。
她把脸颊贴在我的胸口,我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
“最喜欢哦多桑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鼻音。
我的心猛地一颤。
这句话,在这一刻,无关风月,只关乎救赎。
这是一个曾经被抛弃、被伤害、在精神崩溃边缘挣扎的女儿,终于愿意重新把心交给父亲的证明。
我缓缓抬起手。
没有犹豫,没有杂念,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怜惜,轻轻地、坚定地拥抱住了她单薄的背脊。
我的手掌宽厚而有力,像是一面盾牌,护在她的身后。
“爸爸也最喜欢祥子了。”
我轻声回应,声音沙哑却坚定。
“无论发生什么,爸爸都会挡在你前面。哪怕是天塌下来,也有我顶着。”
钢琴的漆面上,映出两个依偎的身影。
高大的父亲,娇小的女儿。
在这个冬日的午后,在这个充满音乐的房间里,两颗曾经破碎的心中亲情,终于真正地修补在了一起。
这是血盟誓约。
是名为“父亲”的男人,对名为“女儿”的少女,许下守护的誓约。
直到永远。